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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释注商榷

白於藍

 

馬承源先生主編的《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一書由上海古籍出版社於200111月出版,筆者近日審閱是書,感覺書中在釋文和注釋方面有部分可商榷者,故草成此文,以就正於方家。

 

        民之又(疲)卷心(惓)也,卡=(上下)之不和者,丌(其)甬(用)心也(將)可(何)

女(如)?

(《孔子論詩》第四簡)

“民之又 卷心”,注釋:“讀為‘民之有疲惓’。‘’字以為聲符,《鍾》‘伐厥都’,‘’讀作‘撲’。《漢書·嚴助傳》:‘留而守之,歴歲經年,則士卒疲勌,食糧乏絕。’‘撲’、‘疲’雙聲假借。簡文謂人民疲惓,上下不和,則用心又將何如?”

按,所謂“”字,原篆作“  ”,其心旁上部所從乃“戚”字。郭店楚簡中有標準寫法的戚字作“  ”(《尊德義》簡七)、“  ”(《語叢一》簡三四),“  ”當即“  ”、“  ”之省形,故“  ”字當釋為“慽”。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篇簡三四、三五有“慍斯憂,憂斯慽,慽斯難心(歎),難心(歎)斯辟,辟斯通”語,其中“慽”字作“  ”,可相參證。简文之卷心”當讀為“患”(詳下第十條)。《說文》:“慽,憂也。”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今字作慼。”《廣雅·釋詁一》:“慼,憂也。”《說文》:“患,憂也。”《呂氏春秋·重言》:“卿大夫恐懼,患之。”高誘《注》:“患,憂。”可見,“慽患”乃同義聯綿詞,指憂患。

 

    又薺  (慎)宓曰(密)而不知于(知)言。

(《孔子論詩》第二十八簡)

又薺”,注釋:“《詩》篇名,今本無”。

按,《又薺》即今本《詩·鄘風》之《牆有茨》。“”字原篆作“  ”,乃古牆字,郭店楚簡《語叢(四)》“牆有耳”之“牆”字作“  ”,可參照。“薺”、“茨”二字古音相近,上古音同為從母脂部字,常可互通。[i]《詩·鄘風·牆有茨》之“牆有茨”,《說文·艸部》字下,可參證。

 

        牙臼(牙)員():“日  雨,少(小)民隹(惟)日命,晉冬日(冬)耆(祁)寒,

少(小)民亦隹(惟)日令。”

                                                                 (《衣》第六簡)

“日  雨”,注釋:“‘  ’字待考。郭店簡作‘日傛雨’。今本作‘夏日暑雨’。”“命”,注釋云:“郭店簡作‘  ’,今本作‘怨’。”“晉冬耆寒”,注釋云:“晉,《馬王堆漢墓帛書·周易》‘資’作‘’。‘冬日’即‘冬’之古文,從日、冬聲。耆寒,‘耆’,《廣雅·釋詁一》:‘耆,強也。’‘耆寒’猶言極寒、嚴寒。”

按,郭店簡“日傛雨”之“傛”字,原篆作“  ”,李家浩先生認為該字當釋寫為“凥日”,[ii]其說可信。上海簡《性情論》簡二十八有“居處”一詞,其“處”字作“  ”,與“  ”字“日”旁上部所從相同。包山楚簡簡三二亦有“居處”一詞,其“處”字作“  ”,亦可參。“  ”、“  ”若從字形上來講,當即《說文》之“凥”字,但就字義上來說,則又是《說文》之“(處)”字。《說文》以“凥”、“(處)”為二字,現在看來很可能是有問題的。《說文》:“凥,處也。“凥”可能亦是“(處)”字。“  ”字從日(處)聲,有可能正是“暑”字異構。上古音“處(處)”、“暑”並為舌音魚部字,故“暑”或可從“(處)”聲作。上海簡“日  雨”之“  ”字,原篆作“  ”,與郭店簡之“  ”顯是一字,所不同者,僅是將所從之“日”旁移至右上而已。

“晉冬耆寒”,今本《禮記·緇衣》作“資冬祁寒”,郭店楚簡《緇衣》篇作“晉冬旨滄”。筆者以為,“耆”、“祁”、“旨”並當讀作“淒”。上古音“耆”、“祁”、“旨”、“淒”並為脂部字,古音很近。典籍中從妻聲之字可與從旨聲之字相通,《楚辭·九思》:“鵕鸃棲兮柴簇。”洪興祖《考異》:“棲,一作指。”即其例。另,從皆聲之字古可與從旨聲之字相通,如:《莊子·大宗伯》:“狐不偕。”《韓非子·說疑》:作“狐不稽”。《老子》十六章:“知此兩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謂玄德。”陸德明《釋文》:“稽式,嚴、河上作楷式。”而從皆聲之字亦可通淒,《詩·鄭風·風雨》:“風雨淒淒。”《說文·水部》、《玉篇·水部》引“淒淒”作“湝湝”。這是通假的例子。《漢書·食貨志上》引《詩·小雅·大田》:“有渰淒淒,興澐祁祁。”這是淒與祁押韻的例子。可見,“耆”、“祁”、“旨”可以讀作“淒”。“淒”或作“”,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淒,俗字亦作凄。”“淒(或凄)”字古有寒冷之義。《左傳·昭公四年》:“春無風。”杜預《注》:“,寒也。”《文選·思舊賦》:“寒冰然。”李善《注》:“,冷也。”《正字通·水部》:“淒,寒涼也,通作。”可見,“淒(或)寒”乃同義聯綿詞。郭店楚簡《緇衣》之“旨(淒)滄”,《說文》:“滄,寒也。”“淒滄”一詞見於古代典籍,《素問·氣交變大論》:“北方生寒,寒生水,其德淒滄。”王冰《注》:“淒滄,薄寒也。”《素問·五常政大論》:“淒滄數至。”王冰《注》:“淒滄,大涼也。”亦可假“悽愴”为“淒滄”,《漢書·王褒傳》:“襲貂狐之煖者,不憂至寒之悽愴”顏師古《注》:“悽愴,寒冷也。”

上引釋文中的“命”及“令”字,原篆分別作“  ”、“  ”。該二字於今本中均寫作“怨”。 另外,上海簡《衣》第十二簡又有“君不與(以)少(小)母心(謀)大,則大臣不令”語,其中“令”字作“  ”,於今本《禮記·緇衣》中亦寫作“怨”。“怨”字《說文》古文作“  ”,《三體石經·無逸》古文作“  ”,《玉篇·心部》:“  ,古文怨。”《集韻》:“怨,古文作  。”《正字通·心部》:“命心,古文怨作  命心  之訛。”上引各古文形體若將所從之義符“心”去掉,則所剩之聲符與上引“  ”、“  ”、“  ”形體十分接近。故所謂“命”及“令”仍當讀為“怨”。

 

        呂型(刑)員(云):“一人又(有)廌心(慶),萬土(萬)民之。”

(《衣》第八簡)

”,注釋云:“從言從大,《說文》未見。郭店簡作‘’,今本作‘賴’。”

按,“”字可分析作從言大聲。上古音大為定母月部字,賴為來母月部字,兩字聲母同為舌頭音,韻則疊韻,”可讀為“賴”。

 

        《君紳止(陳)》員():“未見(聖),女(如)丌=(其其)弗克見,我既見,我弗貴(聖)。”

(《衣》第十、十一簡)

“我既見,我弗貴(聖)”,注釋:“此句郭店簡作‘我既見,我弗迪聖’。今本作‘既見聖,亦不克由聖’。與簡本不同。”

按,所謂“貴”字,原篆作“  ”,從由[iii]從目,當釋為“冑”。金文中冑字很常見,作“  ”(豦簋)、“  ”(簋),亦省作“  ”(伯晨鼎)、“  ”(冑  ),可參照。《說文》:“冑,兜鍪也。從冃由聲。”《說文》:“迪,道也。從辵由聲。”可見,由、冑、迪三字讀音相通。

 

        《呂型(刑)》員():“(苗)民非用命,折(制)  (以)型(刑),隹(惟)

乍又(作)五虍示之刑曰全止。”

(《衣》第十四簡)

全止”,注釋云:“從全從止。‘全’古‘百’字,見中山國《次蟲壺》及《中山王兆域圖》銘文及東周錢幣文字,今本作‘法’,‘全’、‘法’兩字雙聲。郭店簡作‘灋’。”

按,“全止”字原篆作“  ”,乃“法”字古寫。“法”字《說文》古文作“  ”,《汗簡》引《石經》作“  ”,又作“  ”,《古文四聲韻》引《石經》作“  ”,又引《樊元生碑》作“  ”。以上這些古文形體與上海簡之“  ”十分接近,故“  ”當即“法”之古文無疑。該字上部所從之“  ”,乃“全”字,並非“百”字,“百”字與此形近者乃晉系文字的寫法,楚文字中“百”字習見,[iv]從未見有作此形者。《說文》:“  ,完也。從入從工。  ,篆文仝從玉,純玉曰全。”“  ”與上引“法”字各古文形體上部所從形近,“  ”則與上海簡之“  ”上部所從形同。另包山楚簡中“全”字很常見,作“  ”(簡二四四、二二七等),亦作“  ”(簡二一0)、“  ”(簡二四一),亦可參。至於“法”字何以會作“  ”,從全從止,尚待考證。

 

        右心(囿)於其者之胃(謂)兌(悅)。

(《性情論》第六簡)

右心”,注釋:“即‘’字,《正字通》:‘,俗憂字。’據文意似當讀作‘囿’……”

    按,所謂“”字,原篆作“  ”,當釋為“慧”。上引文字亦見於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篇,與此字相對應的字是“快”。上古音慧為匣母月部字,快為溪母月部字,兩字聲母同為喉音,韻則疊韻,自可相通。《老子》十八章:“智慧出,有大偽。”漢帛書《老子》甲本慧亦作快。可證。郭店簡《性自命出》篇簡四十七有“有其為人之快如也,弗牧不可”語,該句話亦見於上海簡《性情論》簡三十八,其中與“快”字相對應的字亦是“慧”,原篆作“  ”。“  ”當即“  ”之省形。

 

        亞(惡)之而不可非者,宀胃(謂)於宜(義)者也。

(《性情論》第二十四簡)

宀胃”,注釋:“宀胃,讀為謂……宀胃、宜《郭店楚墓竹簡·性自命出》分別作‘達?’、‘義’。”

按,所謂“宀胃”字,原篆作“  ”,釋“宀胃”不確。郭店簡之“達”原篆作“  ”,其左上所從與上海簡此字形體相同。若從形聲字的角度考慮,則郭店簡此字可分析作從辵“  ”聲,可見上海簡之“  ”仍應從郭店簡讀作“達”。

 

        凡身(欲)寈(靜)而毋  (動)。

(《性情論》第二十七簡)

  ”,注釋:“疑即《說文》‘古文動字’。‘動’與‘躁’義近。……《郭店楚墓竹簡·性自命出》作“”。

按,所謂“  (動)”字原篆作“  ”,上部所从乃“  ”字,[v]下部从止。止、辵在用作形声字的表义偏旁时常可互换,故该字當釋為“遣”。“遣”、“欠”古音相近,[vi]故在郭店簡中寫作“”。筆者以為,該段话似當讀作“凡身欲靖而毋諂”。“寈”、“靖”俱從青聲,自可相通。《管子·大匡》:“士處靖,敬老與貴,交不失禮。”尹知章《注》:“靖,卑敬兒。”“”從欠聲,“諂”從臽聲,上古音欠為溪母談部字,臽為匣母談部字,兩字聲母同為喉音,韻則疊韻,自可相通。坎、埳即是一字之異。故“”可讀為“諂”。《說文》:“諂,諛也。”《玉篇·言部》:“諂,佞也。”《易·系辭下》:“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凡身欲靖而毋諂”,大意是說身行要謙卑但不要諂佞。

 

        頁心(憂)卷心(惓)之事(欲)任,樂事(欲)後。

(《性情論》第三十一簡)

卷心”,注釋:“讀為‘惓’。《玉篇》:‘惓,悶也。’……《郭店楚墓竹簡·性自命出》作‘患’。”

按,“憂惓”一詞典籍未見。“惓”仍應從郭店簡讀為“患”。“惓”從卷聲,上古音卷為見母元部字,患為匣母元部字,兩字聲母同為喉音,韻則疊韻,自可相通。古代“卷”、“完”二字音近,可以互通,李家浩先生已詳論之。[vii]而從完聲之字亦可與患字相通,《說文》:“讀若患。”《老子》十三章:“貴大患若身。”漢帛書甲本患作梡。可見“惓”可讀為“患”。上海簡《性情論》簡三十五中又有“用智之疾者,惓為甚”一語,郭店簡《性自命出》篇亦有此語,惟與“惓”字相對應的字亦作“患”,於義為長。

 

十一

        凡用心之趠(躁)者,思為甚。

(《性情論》第三十五簡)

“趠”,注釋:“趠,讀為‘躁’,上古音同屬宵部。”

按,所謂“趠”,原篆作“  ”,其所從之聲符本是“巢”字。上海簡《孔子論詩》篇屢見《詩經》中《鵲巢》篇名,其中“巢”字作“  ”(簡十)、“  ”(簡十一)、“  ”(簡十三),可參照。故該字當隸作“  ”。“  ”字在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篇中寫作“喿”,上古音巢為崇母宵部字,喿為心母宵部字,兩字聲母同為齒音,韻則疊韻,故可相通。望山一號墓竹簡中有人名“王孫巢”(簡八十九),又寫作“王孫喿”(簡一一九),可證。足、走在用作形聲字的表義偏旁時常可互換,故從足之字常有從走之異體,如:跙與趄、跢與趨、踔與趠、跳與趒、踖與趞,等等。值得注意的是“躁”字即或作“趮”,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趮,今字作躁。”《管子·心術上》:“搖者不定,趮者不靜。”故簡文之“  ”很可能即“躁”之異構,從“巢”聲乃聲符互換。

 

十二

        十言(慎),慮之方也,肰(然)而丌(其)化心(過)不亞(惡)。

(《性情論》第三十九簡)

按,所謂“慮”字,原篆作“  ”,該字下部從心,上部所從之聲符乃“窮”字,郭店楚簡《唐虞之道》有“窮”字作“  ”,《古文四聲韻》引《道經》“窮”字作“  ”,可參。故該字當隸作“窮心”。上引這段話亦見於郭店簡《性自命出》篇,與“窮心”字相對應的字是“身心(仁)”。“窮心”從“窮”聲,“窮”從“躬”聲。李家浩先生曾專門論述過“躬”字古有“身”音。[viii]而在楚文字當中,“窮”字亦常可寫作  ”(郭店楚簡《窮達以時》簡十)、“  ”(郭店楚簡《窮達以時》簡十四)、“  ”(郭店楚簡《老子》乙篇簡十四),俱從身聲,可見李先生之說不誤。由此看來,“身心(仁)”字之寫作“窮心”,也是不足為奇的。古璽格言璽當中常見“中躬”一詞,現在看來,均當讀作“忠仁”。另有不少“躬”字单字玺,亦可能均应读作“仁”。



[i] 高亨:《古字通假會典》577頁“齊字聲系”,齊魯書社,1989年版。

[ii] 李家浩:《讀<郭店楚墓竹簡>瑣議》,《郭店楚簡研究》(《中國哲學》第二十輯),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iii] 郭店簡中“由”字作“  ”(《成之聞之》簡二八)、“  ”(《六德》簡一九);“迪”字作“  ”(《尊德義》簡二0)、“  ”(《緇衣》簡一九)、“  ”(《緇衣》簡二九),可參證。

[iv] 滕壬生:《楚系簡帛文字編》293294頁“百”字條,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張守中:《郭店楚簡文字編》67頁“百”字條,文物出版社,2000年版。李守奎:《楚文字編》167頁“百”字條,吉林大學1997年博士學位論文。

[v] 裘錫圭、李家浩:《曾侯乙墓鍾磬銘文釋文說明》,《音樂研究》1981年第1期。

[vi] 同注

[vii] 李家浩:《信陽楚簡“澮”字及從“  ”之字》,《中國語言學報》第1,商务印书馆,1982

[viii] 李家浩:《從戰國“忠信”印談古文字中的異讀現象》,《北京大學學報》198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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