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 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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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簡（一）》（馬承源主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1月，以下簡稱上博本）的《孔子詩論》的簡序，尤其是第十一號簡以後的簡序，筆者認爲還有探討的余地。在《試析上博楚簡〈孔子詩論〉中有關“疋”的幾條竹簡》一文中，筆者已經調整了第十至十五號簡的簡序。調整結果如下：
第十號簡 關疋之攺■，梂木之時■，灘廣之智■，鵲槕之歸■，甘棠之保■，脯衣之思，鷃鷃之情■。害？曰童而皆臤於亓初者也■。關疋以色槿於豊……
第十一號簡 ……青愛也。關疋之攺，則亓思貝／益矣。梂木之時，則以祿（去示）矣。
灘止／壬之智，則智不可得也。鵲巢之歸，則＠者……
第十四號簡 兩矣■，亓四章則兪矣■。以琴瑟之敓，忄／矣好色之忨，以鐘鼓之樂……
第十二號簡 ……好反内於豊，不亦能攺乎■。梂木福斯在君子，不……
第十三號簡 ……可得，不工／又不可能、不亦智二／外乎■。鵲槕出以百兩、不亦又＠乎■。甘……
第十五號簡 ……及亓人、敬愛亓樹、亓保厚矣■。甘棠之愛以卲公……。
筆者認爲，《孔子詩論》作者的叙述方式是比較整齊有序的，這種整齊有序的特徴既表現在思想脈絡的大致可尋上，也表現在文章的用詞造句具有反復性、排比性。思想脈絡的大致可尋的特徴，表現爲圍饒一個主題講述時，話題集中，不輕易游離出去。拙文《試析上博楚簡〈孔子詩論〉中有關“關疋”的幾條竹簡》就是試圖通過“關雎”簡來梳理作者關於“攺”、關於“色”與“禮”關係的話題，並由此重排了第十至第十五號簡的簡序。用詞造句上反復性、排比性方面最大的特徴即六個“孔子曰”，筆者認爲這是爲《孔子詩論》排序最關鍵的鈅匙。通過六個“孔子曰”，《孔子詩論》可以歸納爲六個部分，尤其在後面三個部分中，作者通過一些關鍵詞的反復出現，來突出、強調其主題，所以《孔子詩論》的文學價値也是比較高的。
對《孔子詩論》全文思想脈絡的梳理，對文字的釋讀，還有許許多多細緻工作要做，不是這篇小文所能承載得了的。在此，主要想對第十六簡以後簡文在遣詞造句上的特徴加以分析，通過三個“孔子曰”把簡文分成三個大的段落，然後對其主題作些簡單的歸納。
以下，就是筆者爲後面三個“孔子曰”重排的簡序，對其中的關鍵字、詞，都用黒體作醒目處理。
第四個孔子曰
第十六號簡
孔子曰，以＠＠得氏初之詩，民眚古肰■。見亓美，必谷反一（注1）本，夫＠之見訶也，則
第二十四號簡
以＠＠之古也■。后稷之見貴也■，則以文武之德也。以甘棠得宗庿之敬
■，民眚古肰。甚貴亓人，必敬亓立。敓亓人，必好亓所爲，亞亓人者亦肰。……
第二十號簡
……幣帛之不可辶／去也■。民眚古肰，亓＠志必又以兪也■。亓言又所載而后内，或前之而后交，人不可角／干也。以折杜得雀……
第十九號簡
……＠志，既曰天也，猷又宀／肙／心言。木苽又＠忨而未得達也■。交……
第十八號簡
……因木苽之保以兪亓宀／肙／心者也，折杜則情喜亓至也■。……
第二十一號簡
貴也。＠大車之囂也，則以爲不可女可也。審露之貝／益也，亓猷車／它與■。
第五個孔子曰
第二十一號簡
孔子曰，宛丘吾善之■。於差吾喜之■。鳲鳩吾信之■。文王吾美之■。清……
第二十二號簡
……之宛丘曰，洵又情而亡望，吾善之。於差曰，四矢＠以御亂，吾喜之■。鳲鳩曰亓義一氏，心女結也。吾信之。文王〔曰，文〕王才上，於卲于天。吾美之。
第二十三號簡
……鹿鳴以樂詞（去司中口）而會，以道交，見善而爻／子，冬乎不猒人■。兔虍／且亓甬人則吾取
第二十七號簡
……女此。可斯雀之矣，＠亓所愛，必曰吾奚舎之，賓贈氏也。
第六個孔子曰
第二十七號簡
孔子曰，七行／幺／止智難■。中氏君子■。北風不絶人之怨。子立不……
第二十五號簡
……腸腸小人。又兔不奉時■。大田之卒章，智言而又豊■。少明不……
第二十六號簡
……忠■。北白舟悶■。浴風＠■。翏莪又孝志■。布又長楚得而母／心之也……
第二十八號簡
……亞而不鹿（去比）／且／又。爿／章又薺慎密而不智言■。青蠅智……
第二十九號簡
巻而不智人■。渉秦亓絶侓而士■。角幡（下非田爲臼）婦■。河水智……
第十七號簡
……東方未明又利詞（去司中口）■。將中之言不可不韋也■。湯之水亓愛婦悡■。菜＠之愛婦……
首先分析本書的第四個“孔子曰”，亦即第十六號簡以下的一個大段落，筆者按第十六→第二十四→第二十→第十九→第十八→第二十一號簡的順序作了排列。這一段落中第一個顯著特徴是三度反復使用“吾以……得……”和“民眚古肰”，其實可能不止三度，在缺失的部分中，或許還有更多的使用。“吾以……得……”和“民眚古肰”在具體使用時，顯得比較靈活，前二次，即第十六和二十四號簡，“吾以……得……”與“民眚古肰”，雖然併列在一起使用，但表示語氣中頓的黒塊有時在“民眚古肰”下，有時在“吾以……得……”下。看來其黒塊的設置是由上下文決定的。第二十號簡里第三次使用的“民眚古肰”前面，可能有“吾以……得……”的句子存在，同樣，第二十號簡里第三次使用的“吾以折杜得雀……”的後面可能也有“民眚古肰”出現。當然也可能打破規則，僅僅使用“吾以……得……”及“民眚古肰”之某一方，或把二者的前後次序顚到過來。但至少第十六、二十四、二十號簡三者間，通過這些套句串聯了起來。
筆者將第十六、二十四、二十號簡與第十九、十八、二十一號簡串聯起來的主要依據在於第二個顯著的特徴，即“之……也，則（或“則以”）……也”句子的反復使用。如：
１．“夫＠＠之見訶也，則（第十六號簡）以＠＠之古也■。（第二十四號簡）”，筆者之所以把第十六號簡與第二十四號簡聯在一起，不僅因爲都有“吾以……得……”與“民眚古肰”併列使用之相似性，也是因爲第十六號簡末無殘斷，而第二十四號簡的簡首也相對完整，所以是否可以通過“之……也，則以……也”的常套句式，將兩者接起來呢。
２．“后稷之見貴也■，則以文武之德也。”（第二十四號簡）
３．“幣帛之不可辶／去也■”（第二十號簡）這句後面没有出現“則……也”，可能是打破了規則，或者説不需要“則……也”。
４．“＠大車之囂也，則以爲不可女可也。”（第二十一號簡）
５．“審露之貝／益也”（第二十一號簡），和第三句一樣，這里也没有“則……也”。
從上文看，第十九、十八號簡雖然並没有採用“之……也，則……也”的句式，但仍將其接於第二十簡之後的理由，是因爲不僅在於這三簡共同討論了“折杜”和“木苽”這兩首詩，更在於它們擁有第三個顯著特徴，即“兪”字和“宀／肙／心”字的使用。如：
“亓＠志必又以兪也”（第二十號簡）。
“猷又宀／肙／心言”（第十九號簡）
“因木苽之保以兪亓宀／肙／心者也”（第十八號簡
）
但之所以把第二十號簡放到前面，是基於這樣一個假設前提，即作者先以“吾以……得……”和“民眚古肰”的形式提出自己想要講的話題，然後再一歩歩展開。如果把“吾以…………”和“民眚古肰”看作是総結句式，那麼把第二十號簡放到第十九、十八號簡後面也無不可，但這種可能性似乎較小。之所以把第十九號簡放到第十八號簡前，是因爲第十八號簡“折杜則情喜亓至也■”的最後有一個比較大的墨塊，它應該表示關於“木苽”和“折土／木”的討論到這里結束，接下來轉換新的話題。
接着分析本書的第五個“孔子曰”，亦即第二十一號簡以下的一個段落，筆者按第二十一→第二十二→第二十三→第二十七號簡的順序作了排列。第二十一到第二十二號簡的行文是非常有規律的。象第十號簡一様，先提出篇名，以“吾…之”的形式表達出作者的各種情感，然後再作第二輪具體的討論，作者引用各篇中的詩句，以闡明自己爲何那樣喜歡。“吾…之”的形式在第五至六號簡中也可看到。即“清王德也■。至矣，敬宗之豊，以爲亓本／臼，秉口／文之德，以爲亓業／業■。肅隹／呂”（第五號簡）“多士，秉口／文之德，吾敬之。柬／刂口／文曰，乍競隹人，不顯隹德。於乎，前王不忘，吾敓之。”（第六號簡）但與此處似乎没有什麼關係。因爲，第五至六號簡是引詩以後再説“吾…之”，其形式與這里的第二輪相像，但第五號簡的前半部分講的是頌，所以没有第一輪存在的余地。
第二十三簡和第二十七號簡在表現形式上與第二十一至第二十二號簡似乎不太類似，看不到二輪重複的“吾…之”，但仍然有強調主觀意志的“吾取……”（第二十三號簡）（注2）及“吾奚舎之”（第二十七號簡）（注3）。所以，將第二十三、二十七號簡放在這里有些勉強，但從全文來看，似乎也只能放在這里，没有比這更好的選擇。
最後分析第六個“孔子曰”，亦即第二十七簡以下的一個大段落，筆者按第二十七→第二十五→第二十六→第二十八→第二十九→第十七號簡的順序作了排列。歸入這一個大段中的各篇詩，也有着共同的特徴，即作者對詩的評價都非常簡潔，而且常常用“智（知）”“不”“又（有）”（注4）三種方式去評。當然也有不循此規的，如“中氏君子”（第二十七號簡）、“腸腸少人”（第二十五號簡）、“北白舟悶”（第二十六號簡）、“渉秦亓絶侓而士”（第二十九號簡）（注5）、“角幡（非田爲臼）婦”（第二十九號簡）（注6）、“湯之水亓愛婦悡”（第十七號簡），但至少都順循簡潔的原則。
這一大段的排序，從第二十五至第二十六號簡、第二十八至第二十九號簡，筆者沿襲上博本的排法，因爲這四簡簡下部都有殘斷，且簡文簡潔，在暫時無法確定其内在關係前，誰先誰後的順序姑且從上博本。之於將第十七號簡置於篇末的理由是，一則第十七號簡同樣行文簡潔，同樣有“又”、“不”這類評價方式出現，二則，粗粗推敲即可發現，這四首詩都與女性有關，簡文中也兩度出現了“愛婦”。再考察第二十九號簡的諸詩，不僅出現有“角幡（非田爲臼）婦”，可以和“愛婦”關聯起來考慮，而且“巻而”與女性有關，“渉秦”應該可以和即“褰裳”中的“褰裳渉溱”對應，“渉秦”也與女性有關。総之，第二十九、第十七號簡都以女性爲話題，應該放在一起，至於兩者的次序，第十七號簡在前，第二十九號簡在後也有可能。因爲無法連綴，只能暫時這樣放置。第八、九號簡雖然對詩的評論也很簡潔，但並未使用“智（知）”“不”“又（有）”字句，而且語氣也顯得凝重，可能不是同一段落的，所以筆者未將兩者放在一起。
最後筆者再對這三大段的主題作些粗淺的歸納。第一大段不用説談的是“民性”，但在論述時有着不同角度，第一次“民性固然”從“以＠＠得氏初之詩”，“后稷之見貴也■，則以文武之德也。”來看或許與“先王”有關。第二次切入的角度是“好惡”，“甚貴亓人，必敬亓立。敓亓人，必好亓所爲，亞亓人者亦肰。”的表達方式，與郭店楚簡《緇衣》、《成之聞之》中所見上位者影響下位者的“好惡”觀既相似又不同。第三次切入的角度則是“宀／肙／心”，上博簡把此字釋作“捐”，筆者認爲其意義可能更複雑些，還有待進一歩的探討。第二大段或許取裁於貴族士大夫生活的一些側面，而第三大段則似乎側重於一般的生活層面。
由於整部《孔子詩論》殘斷甚多，而文字及文義需要疏通的地方也仍然不少，所以目前要完全從思想脈絡上對全文加以梳理還很困難。如上所述，拙文試圖從語言表達的角度對《孔子詩論》後半段重新作一整理，看看這樣是否有助於全文的疏通。由於對全文思想脈絡的把握尚未下什麼工夫，所以以上粗淺的歸納也完全是推測性的，但願這種粗線條的勾勒能爲學者們的研究提供一些幇助。有一點想要強調的是，筆者不贊成過分拘泥於“風、雅、頌”或“頌、雅、風”的序列去分析這篇詩論，這不是説否定當時已經有一定的序列，但詩論作者是否非常嚴格地遵循這種序列去論詩，則很難説。
注
（1）關於“一”字，細察圖版，其實“一”的字形下雖然模糊，但仍有筆劃依稀可見，筆者以爲此字即“亓”。“反其本”在文獻中，如《孟子》《管子》、《莊子》、《呂氏春秋》均可見。在此試擧一與引詩有關的例子。
賢良曰，“孟子曰，‘堯、舜之道，非遠人也，而人不思之耳。’《詩》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有求如《關雎》、好德如《河廣》、何不濟不得之有？……孔子曰，‘吾於《河廣》、知德之至也。’而欲得之，各反其本，復諸古而己。”
（《鹽鉄論》執務篇）
（2）筆者懷疑“吾取”下爲“之”字，如《春秋繁露》玉杯篇有“是故善爲師者，既美其道，有愼其行，齊時蚤晩，任多少，適疾徐，造而勿趨，稽而勿苦，省其所爲，而成其所湛，故力不勞而身大成。此之謂聖化，吾取之。”當然這僅僅是猜測而已。
（3）第二十七號簡前半部分上博簡的斷句爲“……女此。可斯雀之矣，＠亓所愛，必曰吾奚舎之賓贈氏也。”
筆者以爲，“必曰吾奚舎之，賓贈氏也。”是個自問自答句，所以在中間應該斷開。
（4）第二十七號簡後半部分上博簡的斷句爲“孔子曰，七行／幺／止智難■。中氏君子■。北風不絶人之怨子立（注）不……”
筆者以爲，“北風不絶人之怨。”單獨成句，“子立”是一個詩名，它也用“不”字句加以概括。“子立”是逸詩，還是與毛詩中哪一篇可以相應，尚不清楚。“浴風”後面的字或許可視爲不帯合文符號的一個合文，其中包含有“不”字，所以筆者也把它歸入“不”字句中。
（5）第二十九號簡中間部分上博簡的斷句爲“渉秦亓絶。侓而士■。”並認爲“侓而”是逸詩名。筆者以爲這是一個完整的句子，不當斷開。因爲“渉秦亓絶”後面没有黒塊，當然這不是決定性的因素。但僅有“渉秦亓絶”似乎不能構成完整的句子。
（6）上博簡認爲第二十九號簡中“角幡（下非田爲臼）婦”的“角幡（下非田爲臼）”爲逸詩名，筆者懷疑這里當讀爲“角，幡（下非田爲臼）婦”，即“角”是詩名，“幡（下非田爲臼）婦”是與下文之“愛婦”相對應的詞，因爲僅僅一個“婦”字，似乎意義不完整。
（完成于2002年1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