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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析上博楚簡《孔子詩論》中有關木瓜的幾支簡

曹 峰

  該文爲新出土文獻與古代文明研究國際學術討論會(20027月、上海)提交論文。爲便於網上閲讀,對凡已隷定、竝無疑議、且在本文中不是作爲字形來討論的古字,徑直隷出其字形。對不確定的字,用从某从某來表達。

在《孔子詩論》中與木瓜相關的是以下這樣幾支簡。

 

第二十號簡 幣帛之不可去(从辶从去)也,民性古(固)然,其@(从阜从双厶从文)志必有以兪也。其言有所載而句(后)内(納),或前之而句(后)交,人不可@(从角从牛)也。
第十九號簡 志,既曰天也,猷有怨(从宀从悁)言。木瓜有藏願(从元从心)而未得達也。交……
第十八號簡  ……因木瓜之保(報)以兪(喩)其怨(从宀从悁)者也。

 

馬承源先生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簡(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11月,以下簡稱上博本)中指出,第二十號簡到人不可@(該字上博本从角从干)也前全爲木瓜之辭。【注1】在拙文《對〈孔子詩論〉第八號簡以後簡序的再調整--從語言特色的角度入手》中,筆者指出,第二十號簡幣帛之不可去(从辶从去)也的前面可以補〔吾以木瓜得〕。叧外,簡序應該按第二十第十九第十八號簡的順序來排列,第二十第十九第十八號簡的前面是第十六第二十四號簡,這批簡以民性古(固)然爲中心話題,構成一個獨立的整體,筆者將其列爲滿寫簡中的第二章。【注2
關於木瓜簡,馬承源先生主要從禮贈的角度去注釋,之後又有很多學者對文意作過疏理闡發。其中,周鳳五先生【注3】、兪志慧先生【注4】、廖名春先生【注5】、王志平先生【注6】等學者也傾向於從人際禮尚往來的角度去解釋,其中以廖名春先生的解説最爲詳儘。筆者對這些學者的觀點基本表示贊同,不僅從木瓜簡自身内容來看,就是從以下文獻記載來看,通過禮尚往來的角度去把握文意也是最爲恰當的。廖名春先生在論文中比較集中地引用了以下這些與禮贈相關的文獻。
《周禮》太宰中有幣帛之式,鄭注曰所以贈勞賓客者
《禮記》表記中有無禮不相見也鄭注曰禮,謂贄也。
《儀禮》士相見禮中有士相見之禮,贄,冬用雉,夏用娠。
《左傳》莊公二十四年中有男贄,大者玉帛,小者禽鳥,以章物也。女贄,不過榛、栗、棗、修,以告虔也。
他還引用了毛傳及《孔叢子》記義篇中所見孔子對木瓜篇的評價。
孔子曰,吾於木瓜,見苞苴之禮行。(毛傳)
孔子讀詩,及小雅,喟然而嘆曰,吾於周南召南,見周道之所以盛也。……於《木瓜》,見苞苴之禮行也。(《孔叢子》記義篇)【7
  廖名春先生將幣帛理解爲相見時的,理解爲類似苞苴之類的信物。將其言理解爲通好之言,將有所載理解爲信物的財禮,這是與木瓜文意相符的較爲合理的解釋。上述各位學者的工作爲木瓜簡的正確解釋打下了重要基礎。
  然而,有關木瓜簡的問題仍然很多,首先,至今没有一篇文章對三支木瓜簡加以串讀,因而對《孔子詩論》所見木瓜缺乏一個綜合而完整的了解。其次,木瓜簡中的一些關鍵詞如人不可@(从角从牛)藏願(从元从心)未得達”“@(从阜从双厶从文)志等,至今没有令人滿意的解釋。第三,爲什麼要將木瓜放在一起講,是否能從中看出作者的用意?這也有待作出回答。
  筆者發現,如果將《禮記》表記及《儀禮》士相見禮的某些記載與《孔子詩論》木瓜部分對照着讀,會得到茅塞頓開般的啓示。
首先看《禮記》表記的記載。

 

子曰,無辭不相接也、無禮不相見也。欲民之毋相褻也。《易》曰,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

 

  鄭注曰辭,所以通情也。禮,謂贄也。清人孫希旦在《禮記集解》中説愚謂辭,賓主相接之辭。……禮,謂執贄以相見也。相接必以辭,相見必以禮者,恐其輕於相見而至於褻也。蓋罕見則尊嚴,尊嚴則相敬,交之所以全也。數見則狎習,狎習則相褻,交之所以離也。引易蒙卦之辭,言人再三相見,則至於不相告語也。也就是説,相見是一件非常鄭重的事情,既有規定的相見之言辭,又有規定的相見之禮物。如果不鄭重其事,就會産生褻瀆。
  這段話,上述學者也部分地引用過,但未全引。如果全部引用,並細加斟酌的話,會發現它與其言有所載而句(后)内(納),或前之而句(后)交,人不可@(从角从牛)也。雖非完全相同,但對應性是很強的,其言有所載而句(后)内(納),可能説的是主賓相交時,賓客載辭於幣帛等禮物之上,而後爲主人接受,這是言辭和禮物相同時的場合。關於或前之而句(后)交,廖名春先生是這樣解釋的“‘前之前以財禮爲贄。此是説表示通好之意前要先以財禮爲贄人家才會接受。【注8】但很有可能正好相反,《禮記》坊記中有這樣一段話。子云,禮之先幣帛也,欲民之先事而後祿也。先財而後禮,則民利。無辭而行情,則民爭。故君子於有饋者,弗能見則不視其饋。如果把或前之而句(后)交理解爲禮之先幣帛,那就是叧外一種解釋了。即先行相見之禮,然後遞上禮物。或按無辭而行情,則民爭。去理解,即先有言辭以相通,然後用幣帛致其情。所以先遞上禮物而後開始交往,正是《禮記》坊記所反對的。雖然簡文與《禮記》坊記這段話的論述重點各有不同,但在先禮節先言辭還是先禮物這個重要的問題上,應該不會完全對立。由於簡文中未直接談到,所以這里的前之,有可能不是禮節之先幣帛,而是言辭之先幣帛吧。總之,以上對簡文的分析正可與《禮記》表記無辭不相接也,無禮不相見也相對應。
  人不可@(从角从牛)也毋相褻可以對應起來。説的是人對此相見之禮或者説相互之間不可有所褻瀆。从角从牛的字,上博本作@(从角从干),未釋。李零先生讀爲不可捍意爲不可抗拒。范毓周先生從之。【注9】周鳳五先生讀爲,引《公羊傳》定公四年以干闔廬之注不待禮見曰干爲解。【注10】廖名春先生從之。【注11】這種解釋雖與禮有關,但《公羊傳》定公四年以干闔廬的字意是強見,帯有的意思,那樣的話,只能將人不可@(从角从干)解爲人不可犯,與此處文意不合。何琳儀先生將字隷作,斷句爲交(佼)人不可盰也交(佼)人視作《詩經》月出篇之佼人交(佼)人不可盰也,意爲不可以盯着美人看。【注12】張桂光先生認爲此字从,讀爲。【注13】魏宜輝先生認爲該字从,就是字,讀爲,並將人不可屬解爲人們無法把握詩所言之志。【注14】王志平先生也疑該字爲从,但他讀爲。【注15】從字形上講,筆者贊同魏宜輝先生的意見,認爲該字从,即字,在此可能讀爲的假借,”“二字均在屋部,可以相通,人不可瀆也意爲人不可褻瀆也。《禮記》表記有欲民之毋相褻也,也有欲民之毋相瀆也。可見褻瀆二字可以互換,意義相同。用人不可褻瀆也人不可@(从角从牛)也,是與前文相應的最貼切的解釋。
  接下來看《儀禮》士相見禮的記載。

 

    士相見之禮,贄,冬用雉,夏用月/居,左頭奉之,曰,某也願見,無由達。某子以命命某見。
  
  接下來士相見禮詳細地描述了賓主之閒在言辭和禮物上你來我往、互敬互讓的情景。原文太長,不一一具引。前文已經明確地指出《孔子詩論》作者通過木瓜這首詩表達的是賓主相見時之禮節,那麼,木瓜有藏願(从元从心)而未得達也。也一定與這種相見之禮有關。通過《儀禮》的士相見之禮,我們可以發現,兩者在用字上有非常接近之處。藏願(从元从心)其實是某也願見,指的是早就想與某人相見的宿願。關於無由達鄭注曰言久無因縁以自達也,賈公彦曰謂久無紹介中閒之人,達彼此之意。雖願見,無由得與主人通達也。”“未得達應該也是這樣一種意思吧。【注16
  第十九號簡木瓜有藏願(从元从心)而未得達也後面的部分……”因簡文殘損,内容不得而知。但如果木瓜有藏願(从元从心)而未得達也果然可以與士相見禮相對應的話,那麼它後面描述的應該也是賓主之閒的你來我往、互敬互讓的場景,並對此加以贊賞吧。
  《詩經》』木瓜是這樣一首詩。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爲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爲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爲好也。

 

毛序曰木瓜,美齊桓公也。衛國有狄人之敗,出處於漕。齊桓公救而封之,遣之車馬器服焉。衛人思之,欲厚報之,而作是詩也。
《左傳》昭公二年有

 

宣子遂如齊納幣。見子雅。子雅召子旗,使見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見子尾。子尾見強,宣子謂之如子旗。大夫多笑之,唯晏子信之,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自齊聘於衞,衞侯享之。北宮文子賦淇澳,宣子賦木瓜。杜預注曰淇澳,詩衛風。美武公也。言宣子有武公之德。”“木瓜,亦衛風。義取於欲厚報以爲好。

 

《賈誼新書》禮篇中也有木瓜之引。

 

  禮者,所以節義而沒不@。故饗飲之禮,先爵於卑賤而后貴者始羞,殽膳下浹而樂人始奏,觴不下徧,君不嘗羞,殽不下浹,上不擧樂。故禮者,所以恤下也。由余曰,乾肉不腐,則左右親,苞苴時有,筐篚時至,則羣臣附,官無蔚藏,腌陳時發,則戴其上。詩曰,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爲好也。上少投之,則下以軀償矣。弗敢謂報,願長以爲好。古之蓄其下者,其施報如此。

 

從以上用例看,歴來對此詩的解釋和引用,大都圍饒厚報展開,即取其薄施厚報之義,所以幾乎所有解釋《孔子詩論》的人,都認爲木瓜簡文闡發的只是以厚報輕。但因木瓜之保(報)以兪(喩)其怨(从宀从悁)者也,即木瓜怎麼會和怨(从宀从悁)聯系起來,很多學者對此無法解釋,就把該字讀作別的假借字。【注17
也有學者將此字釋作,如李零先生説《木瓜》有發泄怨言的含義【注18】。周鳳五先生釋該字爲,並作如下説明。
簡文蓋謂以厚報輕,寄其愛慕之意,而求之不得,心中不能無怨也。所謂直告之不明,故假物之然否以彰之是也。【注19
陳劍先生也釋該字爲,並作以下説明。
《木瓜》原文説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對方投我以薄,我報之以厚,孔子從中看出的是希望對方待己以厚,是爲未得達藏願。己待對方厚,而對方待己薄,因此心中有。借着回報對方的機會,用以厚報薄的方式將表達給對方知道,是爲因木瓜之報,以喩其怨。【注20
以上各位學者的解釋雖然各有不同,但有一點是相同的,即都認爲是出自木瓜。其實,其怨(从宀从悁)者可以有兩種解釋,一是如上述學者所説,借木瓜之保(報)以表露其。但其怨者也可以釋爲別人的,即由既曰天也,猷有怨言所代表的那種人的因木瓜之保(報)以兪(喩)其怨者也説的是通過木瓜之保(報)將一種以厚報輕的美德傳達給猷有怨言的人。筆者認爲,後一種可能性更大。因爲,如果上述對其言有所載而句(后)内,或前之而句(后)交,人不可@(从角从牛)也。木瓜有藏願(从元从心)而未得達也的解釋不誤,那麼,從木瓜中就怎麼也導不出怨怒來,相反能導出的應是重視禮尚往來的精神,更進一歩推測,是在交往之際,彼此以厚報薄、相敬相讓的美德,這里毫無怨怒可言,文獻所見木瓜的解釋與引用也無一例與相關。既然木瓜無怨,怨就只能來自於與木瓜相反的、形成對照的一面。
這里有必要對既曰天也,猷有怨言再作解釋。相當多的學者以爲這里引的是某一句詩,因此紛紛從《詩經》中尋找可以對應的句子。如兪志慧先生認爲與北門有關【注21】,楊澤生先生、李鋭先生認爲與柏舟有關【注22】,廖名春先生和李學勤先生以爲與君子偕老有關【注23】。
但筆者在《對〈孔子詩論〉第八號簡以後簡序的再調整--從語言特色的角度入手》一文中指出,從滿寫簡第二章的結構上看,這里主要圍饒葛覃甘棠木瓜折(杕)杜四首詩展開,恐無它詩挿足余地。其次筆者以爲龐樸先生對這二句話的解釋非常精當,即既然説過這是天命,就不該發牢騷了。【注24】因此既曰天也,猷有怨言指的是這樣一種愛發牢騷,容易怨天尤人的人。而這種態度正與木瓜體現的態度相反,是作者所不贊賞的,所以要因木瓜之保(報)以兪(喩)其怨者也。【注25
筆者認爲,《孔子詩論》作者論詩,並不就詩論詩,而是常常有所引伸。例如留白簡中,通過大雅的詩篇清廟烈文昊天有成命與頌的詩篇皇矣大明王之德”“王之命。【注26】滿寫簡中,通過關雎以色兪(喩)於豊【注27】,通過葛覃氏(祗)初反本【注28】,通過甘棠宗廟之敬【注29】。那麼,《孔子詩論》作者通過木瓜簡文是否也有所引伸呢,這是很有可能的。如果僅僅講一句通過木瓜可以把怨怒發泄出來,是不是太簡單了點?筆者認爲,這里一定有所引伸,且很有可能引伸的是以德報怨。在殘存的木瓜簡文里雖然没有看到以德報怨的描述,但因木瓜之保(報)以兪(喩)其怨者也的表述方式,將木瓜之保(報)以厚報輕的美德展示(或者説暁諭,即把讀爲的假借)給其怨者的句意,都與以德報怨不相矛盾。
叧外,《禮記》表記中的一些記載也給予我們重要啓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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