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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简牍》札记

中山大学中文系    陈英杰

 

《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简牍》,陈松长编著,2001年作为“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品专刊之七”出版。该书释文及注解均达到很高水平,为学术研究提供了极为宝贵的材料。今笔者不揣浅薄,对此书所收战国楚简(其书共收十枚)试述陋见于下,敬请方家指正(第1、2、3、8、9枚的情况已见于拙文《读楚简札记》,发表在简帛研究网站上,敬请参阅)。

(一)第4枚:“解于时,上帝憙(喜)之,故无凶  (礻戈)”

简文上部残。原注以“解”为解除之解,“时”读畤。“解”似当读为懈,此种用法文献中常见。“时”不必破读,此句似可拟补为“【不】懈于时”。

末一字从示从戈,原注从饶宗颐先生以为祀之或体1),又曰或即杀字之异构。按,在战国文字中,戈与弋形近易混,郭店楚简2)《鲁穆公问子思》2好简成孙弋之弋作弋(无饰点),《缁衣》13号简“下土之弋(式)”加有饰点,战国文字中,这种点往往演变为横,把郭店《缁衣》与上博《缁衣》两相对照便可看得很清楚,如上博《缁衣》2号简“民情不弋”作  (点变为短横),郭店作  (从糸从加饰点的弋),3号“其义不  (点变为短横)”,郭店作  (加有饰点)(3)。本来弋之所从第二笔较戈之所从是比较竖直的,即便斜也是近直线的,而且弋所从之点变作横时,本亦写作横直线,与戈之区别是比较明显的。但郭店《唐虞之道》9号简“乃弋其孝”之弋,由点演化的横线斜写,与本篇13号“夏用戈”之戈几近混而无别。而且,在合体字中由于区别构件的增加,更容易造成偏旁之间有意无意的讹混,其例甚夥,不烦赘举。因此,所论简文之末字即可能从戈,也可能从弋。由于缺少上下文词例及相关文字互证材料,所以简文可暂作三种读法:

1.读作忒(慝)。《史记·五帝本纪》第一《帝舜》:“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慝,天下谓之混沌。”(4)《文选·陈琳〈为袁绍檄豫州〉》:“而操遂承资跋扈,肆行凶忒,割剥元元,残贤害善。”

2.《海篇·示部》:“  (礻弋),祀也。”即饶宗颐先生之读法。

3. (礻戈),同祸。《宋元以来俗字谱》:祸,《白袍记》、《目连记》作“(礻戈)”。虽为俗字,其产生时代未必迟晚,如局,隋元公墓志作 (从尸从勾) ,其所从之勾即句字之俗写,形虽小讹,但仍保留着从尸从句的原始写法(5),《说文·口部》居字下曰“从口在尺下”,便匪夷所思了。汉王充《论衡·命义》:“随命者,戮力操行而吉福至,纵情施欲而凶祸到。”

至于楚帛书之此字,曾宪通先生曰;“此字从示从戈,字书未见,诸家释文多歧异。安志敏先生释  (巾+戈),商先生释  (示+戈),严一萍氏释祓。释 (示+戈) 者读法亦复有不同,李学勤先生读式,李零读戒,选堂先生读翼。选堂认为‘  殆即禩字,禩为祀之或体。此处弋、恻等协韵,宜读为翼。’”(6)既然未有定论,不便引为典要,只好存疑。简文似为韵语,时、憙、祀为之部字,弋、忒为职部字,从押韵角度考虑仍不能确定读“凶忒”还是读“凶祀”。

(二)第五枚:“□之  (夷),孔子  (治)以豊(),安□”

简文上下均残。首字残画与郭店楚简《唐虞之道》25号简“南面而王”之面字下部同。

第三字原释仁。按,仁字在楚简中是一个常用词,有比较固定和统一的写法,我们在释读有关仁字的时候,不能忽略这种常用性。“整个郭店楚简的一万三千多字中,无论各篇的思想倾向有无差异,学术派别是否相同,以及抄手的字体如何带有个性,其所要表达的仁爱的‘仁’字,一律写作上身下心的‘  ’,其所写出的无数个上身下心的字,一概解作仁爱之‘仁’,全无例外。”(7)我们考察了郭店和上博简中仁字的写法,大致有三种:第一种作上身下心的写法,此种写法占绝大多数。其有一种变体是在身旁上加短横(见郭店《六德》23、26号简等),同篇亦见  的写法(如31号等),《六德》身字或作通常写法(41、47号等),或加短横(44号等),所加短横可能为饰笔,也可能是有意改造的声符;第二种写法见于郭店《唐虞之道》7、8、14号简等,从人从心,或人字上加饰点(2、19、28号等),从千从心。从人的写法比较原始,战国文字往往在竖画上加点,这种点又往往写成横,所以从千的写法是由从人的写法派生而出的,因加点(或变作横)与千字同形。战国中晚期正是文字的隶变时期,从身从心的仁字在隶变的作用下演变为从千从心,这一点在郭店《性自命出》中可以看得非常清楚,由此可以确定  57号→  55号→  49号的演变脉络(身所从之曲笔逐渐变为竖折笔,进一步变为一横画),从《唐虞之道》竆字写法也可看到这种变化,其3号简作  (从曲笔),2号简作  (从竖折笔画)。上博简《性情论》也反映着这种变化(8)。由此看来,仁字的第一种写法和第二种写法都可演变为从千从心的忎的写法。郭店《老子丙》注(三)曰:“  (上身下心),从心身声,即《说文》‘仁’字古文。《说文》以为‘古文仁从千心’,从‘千’乃从‘身’之误。裘按:‘千’‘身’‘人’古音皆相近,不必以‘千’为‘身’之误。”(9)庞朴先生也说:“查《说文》仁字条下,原附古文二:一从千从心,一从尸从二。其所谓的从千,看来就是楚简、古玺的从身之误识,这点从玺文最能看得清楚。”(10)其说均失之片面,其实《说文》忎的写法当有两个源头。第三种写法仅一例,见于上博简《性情论》39号简,作  ,原释慮,已有人指出此字实际是  (11),上从竆下从心。此句在郭店《性自命出》49号简有异文作仁(从身从心)。竆字在郭店《穷达以时》作从宀从身的写法,《老子乙》15号同。躳有身音,李家浩先生已论之甚详(12)

战国玺印有作“忠仁”者,读为“忠信”是可信的。“忠信”乃一恒语,见于郭店《忠信之道》5号简、《尊德义》21号简、《六德》5号简,亦见于传世文献,《周易·乾》:“忠信,所以进德也。”《礼记·礼器》:“忠信,礼之本也。”他如《仪礼·士相见礼》、《礼记》之《檀弓下》、《中庸》、《大学》、《儒行》等篇,《春秋左传》隐公三年、文公元年等,《论语》之《学而》、《子罕》、《颜渊》等,《孟子》之《梁惠王上》、《告子上》等。玺印之“仁”形有可能是某一地区的“信”字的习惯写法,或是假仁为信,楚简信则作从人(人字加有饰点或横)从言的写法 (见郭店《忠信之道》、《缁衣》等)。“仁”形写法见于睡虎地秦简15.95,作仁,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甲一写法同,老子甲后一九九作  ,人旁写得象从尸。如李家浩先生所说,“‘仁’可能是由‘人’分化出来的一个字。古文字中的‘仁’写作从‘人’从两短横,这两短横是表示区别于‘人’字而仍因‘人’字以为声的标记。后来这两短横讹作‘二’,遂成为现在的‘仁’。”(13)但也可能由下文所说作  (从尸从二)形(《说文》收一古文亦如此作)的仁字演变而来,因为古文字中人旁尸旁易混,其例甚多,不赘举。《说文》之“仁”字很可能是多源的。

  (从尸从二)字见于上博简《孔子诗论》21、22号简,乃《诗经·曹风》之篇名《鳲鳩》,简文用为尸字。用为偏旁见于郭店《老子乙》10号简:“是以建言有之:明道如孛,  (从尸从二从辵)道□□□道若退。”释“遲(夷)”,原注(一二):“遲,简文字形同《说文》‘遲’字古文,读作‘夷’。‘遲道’下缺字,据帛书乙本当是‘如类进’三字。但帛书乙本这两句作‘进道如退,夷道如类’,句序与简文不同。”(14)此种形体可能是楚系文字中“夷”字的习惯写法。至于中山王鼎“克顺克卑,亡不率  (从尸从二),敬顺天德”,《金文编》释仁(卷八559页),《东周鸟篆文字编》同(317页)(15),其说可从。字亦见侯马盟书宗盟类2一:三六和一:四一,为参盟人姓氏(16)。此形可能是三晋系文字中“仁”字的写法。我们在考释古文字尤其是战国文字时必须考虑地域因素。所论简文此字似当读为夷夏的“夷”。

“孔子”为合文,与上博简《孔子诗论》同。第六字作  ,原注以为从心司,隶作  (忄司),读司。其实此字从言从  (司去掉口),  (司去掉口)、言共用笔画,当读作治。此字在郭店简中大多数用为治,如《尊德义》等,另一用为治字频率较高的是从糹从司的写法(如《唐虞之道》、《六德》、上博简《性情论》16号等)。楚简中治、始、词等多混用,但同篇或同一书手所写还是有所区别的,只是偶尔混用不别。

(三)第六枚:“倝言则  (彳+所从贝改为牛),舀(慆)民唯睪(懌),不欲”

简下部残。首字原释  ,读醇。按,此字作  ,其上所从与郭店《语丛三》14号简之族字所从相同,当即  (方+人)字。包山简倝作  (17),与此字下部写法稍有不同,当是文字演变或书写习惯导致而成,此字应即倝字,《说文·倝部》:“倝,从旦,倝声。” 《玉篇·倝部》:“倝,用也。”简文或用此义。第四字左从彳,右从犢之古文,疑即  (彳+)字,《玉篇·彳部》:“  (彳+),行不住。”彳与亻旁易混,如郭店《老子乙》1号備从彳,16、17号的攸字亦然。此字也可能应释为儥。至于其义释则俟之博雅君子。

(四)第七枚:“之女(如)晏□也,此之胃(谓)君”

简上下均残。第三字原释则,则是一常用字,遍检郭店和上博简之则字字形无一与之相似者,“则”作  (《老子甲》35号),作    (《老子丙》6、12号),作  (《缁衣》2号),作  (《性自命出》25号),作  (上博《缁衣》17号),作  (《性情论》15号)。楚简中安字之典型写法可参郭店《老子甲》19、22号等,《缁衣》8号等,《成之闻之》39号等,《尊德义》8号等,《语丛一》59号等,总体上有从宀和不从宀两类,每类又都包含一些变体,其中不从宀的写法比较普遍。《尊德义》、《性自命出》、《六德》数篇之安字统一作  。依偏旁分析法,所论简文第三字可分析为从日从安,实即晏字。晏字亦见郭店《五行》40、43号简,作  ,所从安字写法与此有别。

第四字原释婁,与《楚系简帛文字编》18)之婁字字形比照,觉得释婁可疑。

 

 

                                                             20027

 

注释:

(1)         饶宗颐、曾宪通:《楚地出土文献三种研究》265页,中华书局,1993年8月版。

(2)         荆门市博物馆编:《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年5月版。郭店简引文均出此书,下不出注。

(3)         见《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201页《附:上博简〈缁衣〉与郭店简字形对照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1月版。

(4)         据台北鼎文书局翻印之点校本二十四史,《史记》1985年出版。

(5)         秦公、刘大新:《广碑别字》,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5年8月版。

(6)         饶宗颐、曾宪通:《楚帛书》249页《楚帛书文字编》,中华书局香港分局,1985年9月版。

(7)         庞朴:《郢燕书说——郭店楚简、中山三器心旁文字试说》,见武汉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编《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版。其说有不尽妥当之处,详见下文。

(8)         张光裕先生在论证上博简《孔子诗论》之  为孔子而不是卜子时,曾以从身从心的仁字的这种笔势变化作为旁证,给笔者以很大启发。见于2002年6月6日上午中山大学古文字研究室座谈会张光裕先生发言。

(9)         见注(2)121页。

(10)      同注(7)。

(11)      白于蓝:《〈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释注商榷》,见简帛研究网站,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

(12)      李家浩:《从战国“忠信”印谈古文字中的异读现象》,北京大学学报,1987年第2期。

(13)      同注(12)。

(14)      见注(2)119页。

(15)      容庚编著,张振林、马国权摹补:《金文编》,中华书局,1985年7月版;张光裕、曹锦炎主编:《东周鸟篆文字编》,翰墨轩出版有限公司,1994年9月版。

(16)      山西省文物工作委员会:《侯马盟书》302页《侯马盟书字表》,文物出版社,1976年12月版。

(17)      汤余惠主编:《战国文字编》463页,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年12月版。

(18)   滕壬生编著:《楚系简帛文字编》861-862页,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7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