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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生水》之混沌神話

陳忠信

 前言

中國神話由於神話〞愛凡麥化〞及缺乏系統性的因素[1],使得神話資料較為凌散。美國神話學者杰克.波德於〈中國的古代神話〉一文中便特別強調中國可能是主要的古代文明社會中唯一沒有真正創世神話的國家。然就目前所採集的民間神話傳說及對古代神話的研究,其說則稍嫌主觀。一九九三年在湖北荊門出土的郭店楚墓竹簡之〈太一生水〉,主要為道家的典籍資料。筆者試著從混沌神話的視野,重新檢視〈太一生水〉中蟄藏的混沌世界,進而管窺其在先秦兩漢混沌神話發展中的地位與意義。[2]

    全文分為三部分:首章為混沌神話的特質,即本文立論的根據;其次就首章之理論加以論述〈太一生水〉之混沌創世、與《淮南子》之關係及其在先秦兩漢混沌神話中的地位與意義;最後為結語、參考書目。

一、混沌的特徵

所謂「混沌」(chaos)是原始神話宇宙觀最重要的內容及宇宙生成的方式之一,為對世界形成之初的前宇宙(precosmic)狀態描述及創世神話中重要的主題。[3]。以下則論述混沌神話所表現的特徵。

()水的意象(混沌大水)

《說文》云:「混,豐流也」、「渾,混流聲也,從水軍聲,一曰洿下貌」許慎於《說文》中對於混沌二字主要為水流豐貌及水聲等物理現象的敘述,並無神話的說解。混沌最明顯的特徵即為混沌大水。大者,言其無邊無際。渾沌宇宙生成的水被視為液體狀態,為一種原形質的生命力(protoplasmic vitality),同時亦是致命 (lethal) 與新生的力量(regenerative potences)象徵。就宇宙生成過程而言,水常以無垠無涯、澎湃洶湧的海洋 (vast sea and turbulent sea)、或雲霧與氣的混合物等型態出現,習慣被視為為宇宙生成前的普遍狀態。[4]例如《緯書集成.春秋元命包》云:

 

      水者天地之包幕,五行之始焉;萬物之所由生,元氣之腠液也。宋圴注

      曰:天表地裡皆有水,互相蒸騰,化為雨露。右  ,以右為尊,所以尊

      天地。又云:物得水氣而發明…

 

      水者天地之所包幕,五行始焉,萬物之所由生,元氣之津液也。

   

    此外,在許多神話之中,亦可發現混沌大水的母題,[5]為混沌神話中主要的表達意象之一。

()秩序的開始(disorderorder)

在希臘語中,chaos一詞乃kosmos之相反。所謂的kosmos即宇宙之意,英文為cosmos 原義為〞秩序〞。[6]此處的 kosmos 代表著世界由混沌的無秩序狀態進入到代表著文明的秩序天地。 混沌由一具有生命力的無形質、無秩序,轉變為相對世界與價值的有秩序的世界。 天地由混沌未明的空虛無秩序狀態演變為具有陰陽四時等相對世界的過程, 即渾沌創世的另一重要特徵為混沌創世的另一特質。

               混沌chaos(未形、無形、無秩序)disorder

                            

               陰陽cosmos(有形、秩序、文明)order

  《莊子.應帝王》亦曰:

 

      南海之帝為鯈,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鯈與忽相遇于渾沌之

      地。渾沌待之甚厚。鯈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以食息,

      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莊子經由寓言的方式,傳達出中央之帝為宇宙形成之前混沌的象徵。而南海之帝與北海之帝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代表著由混沌無秩序的狀態轉變為天地相分的宇宙文明世界。[7]此種由混沌無序轉為秩序文明的過程即為混沌創世的特徵之一。

()圓的意象

渾沌的另一特徵即以「圓」的型態出現。在渾沌創世特質中,具有〞渾圓〞的宇宙卵(cosmic egg)亦為重要的意象。[8]美國神話學者吉拉道特(N.Jgirardot)亦認為宇宙卵或葫蘆(gourd)意象為混沌神話主題中經常的類型。[9]瑞士心理分析學者阿.札認為〞圓〞的符號性質具有生命最重要的〞根本的統一〞象徵功能。[10]楊儒賓先生則歸納為:

 

  「圓」雖為幾何圖形,但它無方無隅,其形狀最具有渾沌未分、時空未

  展之狀。它既可用來象徵胚胎初結、生命乍現的朦朧生理階段;它也可

  以指向意識未分、概念隱晦、範疇重疊的心理萌蘗狀態;它既是分析心

  理學家眼中一種潛伏在集體無意識的原型;但也是宗教史家及哲學家眼

  中初民的理想體質類型。[11]

 

職是之故,具有創世萬物生命的混沌神話亦具有渾圓的意象。故《孫子兵法》云:「渾渾沌沌,形圓而不可敗也。」《太平御覽》卷三引《三五歷紀》云:「 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萬八千歲。天地開闢,陽清為天,陰濁為地,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葛洪《枕中書》亦云:「昔二儀未分,渾涬鴻濛,未有成形。天地日月未具,狀如雞子,混沌玄黃,已有盤古真人…」所謂鴻濛即渾沌之意, 而《三五歷紀》與《枕中書》等皆描述世界形成之先的狀態為一圓形的雞子。

(四)混沌大氣

混沌的第四種特質為〞混沌大氣〞的意象。在對前宇宙的狀態描述中,雲霧及陰溼的水與氣體的混洽體常常成為世界天地相分之前的敘述。[12]《說文》云:「气,雲氣也。」(一篇上,气部),段注云:「气氣古今字,自以氣為雲气字,又作餼為廩氣字矣。气本雲氣,引伸為凡气之偁。象雲起之貌。」就語言文字而言,雲霧與氣的關係頗為密切。在神話之中,氣亦成為構成宇宙世界的原始單位。例如景頗族的民間史詩云:

 

      在天和地出現之前,宇宙斯間只有一團小小的雲霧在旋轉,后來越來越

      大,變成稀泥一樣的東西。這時出現了一對代表陰陽的天鬼,男的叫能

      汪拉,女的叫能班木占,他們創造了天空和大地,創造了日月星辰,創

      造了帶給人以聰明才智的聖書。[13]

 

    彝族史詩《查姆》亦云:

 

      遠古的時候,天地連成一片,上面沒有天,下面沒有地,分不出黑夜,

      分不出白天。只有雲露一團,只有霧露滾滾翻。[14]

 

《淮南子.精神訓》云:「古之未有天地之時,惟象無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閔,澒濛鴻洞,莫知其門。」高誘注曰:「皆未形之气也。」此皆以〞混沌大氣〞為宇宙生成之先的原始單位。

 

(五)永恆的回歸

葉舒憲綜合美國神話學者吉拉道特於《早期道教的神話與義意─混沌主題》(Myth And Meaning In Early Taoism:The Theme of Chaos(hun-tun)一書的看法,歸納出復歸混沌主題之觀點:

 

      吉拉道特認為,由於早期道教缺少一種完整的自我意識的派別團體,也

      沒有統一組織的社會運動作為基礎,所以道教作為一種人為宗教,其傳

      統在歷史上難以確定。最初的道教書面文獻如《老子》等書,並未提供

      完整的神話故事,但卻反復重申著一個原型性的神話主題─混沌主題。

      圍繞這一主題,《老子》《莊子》《淮南子》等多種著作共同敘述著關於創

      世、墮落和救世性復歸混沌的道教神話。[15]

 

混沌神話為世界性的主題,然中國對於混沌的看法則不若西方視其為海怪或黑暗等負面價值概念;而是作為古始的原型、初始之聖端或理想樂園。混沌未鑿在中國人心中,特別是老莊系列的道家及道教,代表著最完美無缺的理想狀態;就宇宙論而言,則為創世前的混一未分狀態。[16]所以《莊子集釋》云:

 

      【疏】謂三皇之前,玄古無名號之君也.其時淳風未散,故處在混沌芒

       昧之中而與時世為一,冥然無跡,君臣上下不相往來,俱得恬澹寂漠無

       為之道也.【疏】當是混沌之時,淳樸之世,舉世恬惔,體合無為.遂

       使陰昇陽降,二氣和而靜泰;鬼幽人顯,各守分而不擾.炎涼順序,四

       時得節,既無災眚,萬物不傷,群生各盡天年,終無夭折.人雖有心知

       之術,無為,故無用之也.〈繕性第十六〉

 

     或為上古理想的帝王及封禪之君

 

       渾沌氏、昊英氏、有巢氏。(《史記.三皇本紀》)

 

       案許懋《封禪議》云:七十二君,夷吾所記,此中世數,裁可得二十

       餘主:伏羲、神農、女媧、大庭、柏皇、中央、栗陸、驪、赫胥、尊盧、

       混沌…(《文心雕龍義證》卷五封禪)

(六)其他

    混沌的表現意象除了上述混沌大水及混沌大氣之外,尚有下列數種特質。或為上古理想樂園;或為無邊無際虛無飄渺[17];或為黑暗幽濛[18];或為神話愛凡麥化影響的上古帝王、封禪之神;或為惡獸、匈惡之人、混沌大神及海怪等。[19]

蘇聯神話學者梅列金斯基於《神話的詩學》中總結混沌的特質云:

 

  混沌大多被視為諸如幽暗或黑夜、虛空或深淵、水或水火的相互作用及

  卵體內無定形狀態的體現,並被想像為形似某種廆怪(冥世)靈體者,諸

  如龍蛇、邈古巨靈以及長輩神。混沌之轉化為宇宙,無異於黑暗之轉化

  為光明、水之轉化為陸、虛空之轉化為實體、無形之轉化為有形、破壞

  之轉化為創建。[20]

 

葉舒憲先生於《老子的文化解讀─性與神話學之研究》書中亦曰:

 

      在創世神話中,混沌作為天地萬物產生以前的初始狀態而出現,這是一

      個具有相當普遍性的原型母題。混沌母題有時以人格化的形式出現,如

      巴比倫創世史詩中的海怪提阿馬特;更多情況下是以非人格化的形式出

      現,通常表現為混沌大水(海洋)或是混沌之氣…混沌母題的主要相關特

      徵:無形、無名、空虛、靜止、黑暗、無邊無際、先於宇宙而存在、具

      有潛在的強大生命力。[21]

 

    綜合上述,可以鉤勒出混沌創世的雛型與特質,即以混沌大水、渾圓、混沌大氣、混沌神獸、混沌海怪及黑暗深淵等意象表現出宇宙生成之前的狀態。混沌以人格化、或非人格化的方式表現。宇宙的生成乃是由混沌無秩序下開天地萬物、文明秩序的演變過程,最後並返復原始混沌之神聖初端。以下則依上述所歸納整理的特質來檢視〈太一生水〉的混沌創世神話。

二、    太一生水的混沌創世[22]

(一)太一生水研究概述

    自錢寶琮先生於民國二十一年在《燕京學報》第十二期發表〈太一考〉之後,〞太一〞便成為學界討論的重點。或視太一為北辰之神、太一常居的帝星,例如李學勤先生的〈太一生水的數術解釋〉[23],其主北辰的論點頗受錢寶琮的影響。或以太一為古代的上皇或上帝,如錢寶琮先生於《燕京學報》之〈太一考〉、蕭兵與葉舒憲合著《老子的文化解讀─性與神話學之研究》、莊萬壽〈太一與水之思想探究〉及武漢大學丁四新《 郭店楚墓竹簡思想研究》博士論文等皆有相近的主張與看法。[24]抑或近於哲學上的宇宙本體。美國達慕思大學艾蘭(sarah allan)教授則認為〈太一生水〉之太一乃道的別名,作為宇宙中心的北極,是宇宙之水的不竭源泉;道的哲學概念即植根於從自然之源中源源流出的水的隱喻。[25]彭浩則以為〈太一生水〉的宇宙論乃受數術與陰陽家思想的影響。[26]簡而言之,可分為天文學、神話或宗教學及哲學思想等三個層面的說解。

至於〈太一生水〉創世模式的探討,傳統上認為與《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體系有關。然龐樸先生則提出類似古希臘、希伯來上帝的靈行於水面(清澈的水,非混沌義)之上而創造天地萬物的看法。[27]此外龐樸亦認為〈太一生水〉為一種有機的宇宙生成圖式。[28]李零則根據饒宗頤先生馬王堆太一出行圖的研究,將太一與天一、地一及太一的三一相關結。視三一為三才的派生物,太一或道是兩儀的源頭。[29]

一般對於〈太一生水〉之水的研究主要在於水與先秦典籍中水的比較與其在中國尚水思想史中的地位。[30]  而刑文則將視鏡撗展至《淮南子》與《乾鑿度》等書。[31]魏啟鵬先生在武漢大學所舉辦的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究會中,另主水乃太虛之水,天地之包裹。與戰國以來的渾天說有所關連。[32]

對於太一與水的關係可分為下列數種:或主太一派生水,水居於第二序位。如李零之〈讀郭店楚簡太一生水〉、法國賀碧來之〈論太一生水〉、〈陳鼓應之太一生水與性自命出發微〉及莊萬壽〈太一與水之思想探究〉等[33]。或主太一與水為化生的關係,如龐樸之〈太一一水說〉。[34]而在武漢大學舉辦的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上,湖南省博物館陳松長先生則引用馬王堆帛書刑德乙篇資料, 認為太一生水應解釋為太一生於水,進而修改了李零等學者的論點。[35]

對於〈太一生水〉的研究,前賢與諸位學者已有豐碩的成果;然對於〈太一生水〉與混沌神話的關係則尚未觸及。本文即試著從混沌神話的視野,管窺其混沌神話的世界。

()太一生水之混沌論述

在〈太一生水〉的混沌開天闢地中,〞太一〞實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就太一於先秦的發展過中,大致上有天文學、神話學或宗教學及哲學思想等數個層面的說解。然依混沌神話的視野而言,〞太一〞在先秦混沌神發展中亦具有混沌的特質。所以《淮南子.詮言訓》即云:「洞同天地,渾沌為樸,未造而成物,謂之太一。」《淮南子》作者將天地剖分、造成萬物之前的凝然未鑿前宇宙混沌狀態,稱之為〞太一〞,因此〞太一〞便具有混沌的特徵,為混沌神話流變演化中的另一異稱。

    至於〈太一生水〉之〞太一〞與〞水〞的關連,龐樸先生認為:「所以太一生出水來以後,水既非外在於太一,太一亦不外在於水,太一就藏在水中,水就是活生生的太一。」然就〈太一生水〉文本而論,文中雖沒像龐樸先生所言〞太一即水〞,然亦可從行文語氣中看出二者實具有頗為密切的關係:

 

      大(太)一生水,水反  (輔)大(太)一,是以成天…是古(故)大

      (太)一(藏)於水,行於時, 而或□□□□ (萬)勿(物)母。

 

太一既生化為水,並由具有創生性質的水生成天地萬物。此外,太一又藏諸於水,周而復始,共為天地萬物之母。此種由具有混沌特質的太一,經由混沌大水而生化天地萬物的創世模式,亦見於《淮南子》混沌神話之中:

 

      天地未剖,陰陽未判,四時未分,萬物未生,汪洋平靜,寂然清澄,莫

      見其形。」〈俶真訓〉

 

      夫道者,覆天載地,廓四方,柝八極,高不可際,深不可測,包裹天地,

      稟授無形,原流泉浡,沖而徐盈,混混滑滑,濁而徐清。」〈淮南子.原

      道訓〉

 

混沌是原始神話宇宙觀最重要的內容之一,且為對世界形成之初的前宇宙狀態描述。混沌的最明顯的特徵即為〞混沌大水〞。混沌宇宙生成的水被視為液體狀態,為一種原形質的生命力同時亦是致命與新生的力量象徵。而〈太一生水〉中具有混沌意象的〞太一〞及太一生化的〞水〞,亦具有此一體而兩面的特質。在創生世界萬物方面,〈太一生水〉首段即以有創造生命天地的〞水〞作為宇宙生成的重要關鍵位置,並由水而生成天地萬物文明。

 

      大(太)一生水,水反  (輔)大(太)一,是以成天。天反  (輔)

   大(太)一,是以成  (地)。天 (地)□□□也。是以成神明。神明

   復相 (輔)也,是以成 (陰)昜(陽)。 (陰)昜(陽)復相 (輔)

   也,是以成四時。四時復 (輔)也,是以成倉(凔)然(熱)。倉(凔)

   然(熱)復相 (輔)也,是以成溼澡(燥)。溼澡(燥)復相 (輔)

   也,成 (歲)而止。

 

    水在混沌創世思想中除了生成天地萬的原形質特徵之外,亦具毀滅生命的象徵意義,此種特質亦見諸於〈太一生水〉之中。

 

      大(太)一生水,水反  (輔)大(太)一,是以成天。天反  (輔)

   大(太)一,是以成  (地)……天 (地)名 (字)並立,古(故) 

      (過)其方,不思相□□□□於西北,其下高以 (強)。 (地)不足

      於東南,其上□□□□□□□者,又(有)余(餘)於下,不足於下者,

      又(有)余(餘)於上。

 

關於〈太一生水〉中的洪水神話,《郭店楚墓竹簡》的校注者認為「天 (地)名 (字)並立,古(故) (過)其方,不思相□□□□於西北,其下高以 (強)。 (地)不足於東南」文本的含義與《淮南子.天文訓》相近。[36]而在先秦混沌神話發展過程中,筆者發現《淮南子.天文訓》一文的論述結構與〈太一生水〉頗為相似。在宇宙天地生成之前的前宇宙狀態描述上,《淮南子.天文訓》之混沌神話主要以混沌大氣為表現意象,而〈太一生水〉則顯現出以混沌大水為主要特質的混沌神話。於創造天地陰陽之後,〈天文訓〉與〈太一生水〉亦不約而同地敘述共工怒觸不周山的洪水神話。此毀天滅地的大洪水亦即混沌大水的致命象徵。職是之故,〈太一生水〉實具有混沌神話中混沌大水〞化成天地萬的原形質〞及〞毀滅生命〞的雙重意象象徵。茲將〈天文訓〉與〈太一生水〉兩者關係製表羅列於下:

 

《淮南子.天文訓》與〈太一生水〉混沌神話關係一覽表

出處

宇宙之形成敘述(混沌秩序)

洪水(毀滅)

備註

《淮南子.天文訓

天墜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道始于虛霩,虛霩生宇宙,宇宙生氣。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重濁者凝滯而為地。清妙之合專易,重濁之凝竭難,故天先成而地後定。巷天地之襲精為陰陽,陰陽之專精為四時,四時之散精為萬物。

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混沌大氣

〈太一生水〉

大(太)一生水,水反  (輔)大(太)一,是以成天。天反  (輔)大(太)一,是以成  (地)。天 (地)□□□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復相 (輔)也,是以成 (陰)昜(陽)。 (陰)昜(陽)復相 (輔)也,是以成四時。四時復 (輔)也,是以成倉(凔)然(熱)。倉(凔)然(熱)復相 (輔)也,是以成溼澡(燥)。溼澡(燥)復相 (輔)也,成 (歲)而止。

天 (地)名(字)並立,古(故)      (過)其方,不思相□□□□於西北,其下高以 (強)。 (地)不足於東南,其上□□□□□□□者,又(有)余(餘)於下,不足於下者,又(有)余(餘)於上。

混沌大水

表一

混沌為一無秩序的原始狀態,其渾沌創世的另一特徵即由無秩序的狀態轉變為文明有秩序的世界, 即由混沌而宇宙。從上述〈天文訓〉與〈太一生水〉比較中,可以發現兩者皆有一原始的絕對統一單位(creation by diving in tow a primordial unity),亦即混沌(chaos)[37],進而開闢天地陰陽。其創世模式與《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易.繫辭上》所云「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及《說文》對〞一〞字的說解「惟初大極,道立於一,造分天地,化成萬物。(一篇上,一部)」頗為相似,皆由絕對的混沌下開二元的相對文明。[38]太一生水的混沌創世由混沌之水而生成天地、神明、陰陽、四時、凔熱、溼燥及歲。天地、神明、陰陽、四時、凔熱、溼燥及歲代表著相對的文明世界。此處的歲非四時之義,乃是指農功之義,[39]此一演變進程與混沌創世模式相符。

混沌創世的另一特徵為圓的意象。在〈太一生水〉中,由於文字脫落錯簡的緣故,文本中對於圓意象的指涉只能從遣詞用句中加以觀察歸納。就〈太一生水〉文本而論,無論是〞反輔〞,抑或〞相輔〞,皆可明顯地發現輔字在〈太一生水〉生成宇宙體系中的占有重要地位。一般將輔字說解為「助」或「輔助」之義。《廣雅.釋詁二》云:「 輔,助也。」《說文》曰:「輔,人頰車也。」《釋名.釋形體》:「頤或曰輔車,其骨強可以輔持其口,或謂牙車、牙所載也。」《易經.咸卦》:「咸其輔」其注云:「輔,上頷也。」虞注云:「輔,面頰骨上頰車者也。」《呂氏春秋.慎行》:「 齊晉又輔之。」注云:「輔,助也。」《郭店楚墓竹簡》整理校注者亦取輔助之義。[40]由上可知以助訓輔為輔字之通行義。

然而除了通行的輔助義之外,輔字亦含有圓的意象。《說文》:「輔,春秋傳曰輔車相依,從車,甫聲。」段注:「詩.小雅.正月曰:『其車既載,乃棄爾輔,無棄爾輔,員于爾輔。」《正義》:「 大車,牛車也,為車不言作輔,此云棄輔,則輔是可解脫之物,如今人縛杖於輻,以防輔車也。」《正韻》:「 輔,車輛兩旁夾車木也。」《名義考》:「輔乃車兩旁木,所以夾車者,其字從車,人頰骨似車輔,故曰輔車。」《說文》:「車,輿輪之總稱名也,夏后時,奚仲所造。」《說文》:「殼,輻所湊也。」《老子》第十一章云:「輪之中為轂,空其中,軸所貫也,三十輻湊其外。」由上述可知,輔字在〈太一生水〉中與《老子》一樣皆有圓的意象。

除了輔字具有圓意象之外,〈太一生水〉中的〞反輔〞之〞反〞及〞周而或□□□□ (萬)勿(物)母〞等亦具有圓的意象。 反即返之通假,與《老子》第二十五章「吾不知其,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 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相近。反字有返回起點、返回到原狀與相反二義, 陳鼓應先生認為此處的反應為前者之義。[41]周而或□□□□ (萬)勿(物)母中的缺字,據《郭店楚墓竹簡》的整理校注者考證當為〞周而又始〞,即周而復始之義。由此可推論〈太一生水〉中亦具有代表混沌特質的圓意象語言使用, 其反與周而復始等圓意象隱含著一種循環式的運行軌跡。

綜合上述論述,可以推論〈太一生水〉的宇宙生成系統實為一種混沌的創世模式。此種混沌創世的模式與《淮南子》之〈俶真訓〉及〈原道訓〉等篇對天地之先的前宇宙狀態描述較為相近,在整個先秦混沌神話發展中,占有著相當重要的地位。

()〈太一生水〉之回歸混沌

    在道家或道教思想中,原始混沌常常成為永恆回歸的神聖初端。〈太一生水〉因文字脫落的緣故,致使在文本上較無體系。然亦可從其零散的文本及行文結構上看出其回歸原始混沌的脈胳。〈太一生水〉首先以具有混沌意象的太一生化為〞原始混沌大水〞,進而生成天地陰陽四時等文明世界。其次再以類似修辭學中的〞迴文〞方式,由二元的天地陰陽,溯源至原始混沌,亦即太一。接著又云:「是古(故)大(太)一 (藏)於水,行於時, 而或□□□□ (萬)勿(物)母。 (一)浧(盈),以忌(紀)為 (萬)勿(物)經。此天之所不能殺, (地)之所不能釐, (陰)昜(陽)之所不能成。君子智(知)此之胃(謂)……」關於〞 而或□□□□〞,《郭店楚墓竹簡》的校注者以為〞  〞為〞周〞,〞或〞可讀為〞又〞,其下一缺字當是〞始〞,為〞周而又始〞,意同〞周而復始〞。[42]所謂的〞始〞,《說文》云:「元,始也,從一兀聲。」(一篇上,一部)元字從〞一〞,而《說文》之〞一〞具有混沌神話中的混沌大氣意象,雖與混沌大水不同,然皆屬原始混沌神話的範疇。作為開天闢地的原始混沌太一及混沌大水,在生成相對文明世界之後,周而復始地回到天地開創之先的前宇宙狀態,即返回至原始的混沌狀態。

此外,李學勤於〈荊門郭店楚簡所關尹遺說〉一文中認為〞太一生水……成歲而止〞中的〞止〞應為〞旋〞。[43]《小爾雅.廣言》曰:「旋,還也。」《易.履卦》曰:「視履考祥,其旋吉。」疏曰:「旋,謂旋反也。」《詩集傳》於《小雅.黃鳥》亦云:「旋,回也。」《釋文》:「旋,圓也。」關於〞旋〞字,實具有〞回返〞的意義。依李學勤之校定,則太一在生成天地陰陽四時等相對文明之後,仍須回返至原始混沌太一。文本中並沒有明確敘述天地創始之後的〞宇宙衰退論〞然亦可發現〈太一生水〉具有與吉拉道特在《早期道教的神話與義意─混沌主題》一書所提出回歸原始混沌之脈胳。

()〈太一生水〉與《淮南子》在混沌神話上的關係

在先秦兩漢混沌神話的發展流變中,〈太一生水〉與《淮南子》在混沌神話的觀點上有著密切的關係。從上述〈太一生水〉與《淮南子》〈天文訓〉、〈俶真訓〉及〈原道訓〉的比較中,可以發現:先秦以混沌大水為主要意象的〈太一生水〉,演變至漢代的《淮南子》,除了保存著混沌大水的脈胳於〈俶真訓〉及〈原道訓〉之外,另外開展出混沌大氣的路線。其演變的原因或許與漢代盛行的氣化宇宙論及《淮南子》雜家色彩之博採諸家有關,先秦以混沌大水為主的〈太一生水〉亦為劉安門下所收錄。茲將二者之關係製表羅列於下:

 

〈太一生水〉與《淮南子》混沌神話關係一覽表

篇名、書名

混沌神話的關係

〈太一生水〉

以混沌大水為主要意象的混沌神話。

《淮南子》

〈俶真訓〉

〈原道訓〉

與〈太一生水〉同為混沌大水之混沌神話

〈天文訓〉

其文本之宇宙創造結構與〈太一生水〉頗為相似,然由混沌大水轉變為混沌大氣。

表三

()〈太一生水〉在先秦兩漢混沌神話發展中的意義

中國神話隨著時空的演化而自有其「變異性」。原本獨立發展的神話單位會

因某些因素而演化出諸多型態。在先秦混沌神話的發展流變中,混沌神話所表現的意象是多彩多姿的。主要有混沌大水、渾圓、混沌大氣、混沌神獸、混沌海怪等意象表現出天地生成之先的前宇宙狀態。其表現方式或人格化、或非人格化。宇宙的生成乃是由混沌無秩序下開天地萬物的演變過程,最後並返復原始混沌之神聖初端。誠如本文第二章混沌的特徵所言,在先秦混沌神話中,混沌的表現形式是多樣性的。至於漢代,混沌神話的演變則有傾向集中於混沌大氣的跡象;而混沌大水、渾圓的宇宙卵、人格化的混沌大神及四凶等意象僅偶見於各種典籍之中。[44]因此,以先秦兩漢混沌神話發展史而論,〈太一生水〉實為先秦混沌神話中混沌大水的重要「化石」,且與《淮南子》之〈原道訓〉、〈俶真訓〉及緯書《春秋元命包》中的以混沌大水為主的混沌神話發展有著密切的關連,在先秦混沌神話中具有重要的意義。茲將〈太一生水〉在先秦兩漢混沌神話中的意義製表羅列於下:

〈太一生水〉在先秦兩漢混沌神話流變一覽表

年代

先秦

兩漢

篇名、書名

〈太一生水〉

《淮南子》

《春秋元命包》

混沌神話之流變

以混沌大水為主要意象的混沌神話。          

〈俶真訓〉〈原道訓〉受〈太一生水〉混沌大水之影響。而〈天文訓〉則轉變為混沌大氣之混沌神話。

在緯書元氣(混沌大氣)盛行的氣化宇宙論之中,仍保有自〈太一生水〉一系而來的混沌大水混沌神話。

表四

三、結語

    〈太一生水〉為近代出土文獻中頗為重要的資料,尤其是與道家的思想發展更有密切的關係。本文試著從混沌創世神話的角度探頤〈太一生水〉的宇宙生成模式。就混沌神話而論,無論是水、圓、由無秩序轉為有秩序及回歸原始混沌等特性,〈太一生水〉實具有混沌創世神話的特質與意象。根據上述所論,〈太一生水〉即為古代混沌創世的的宇宙生成體系模式。

與先秦兩漢混沌神話相較,〈太一生水〉實為先秦兩漢混沌神話中混沌大水的重要「化石」,具有混沌神話流變上的重要意義。此外,在〈太一生水〉與《淮南子》混沌神話的比較中,可以發現二者在混沌神話的觀點上有著密切的關係。混沌大水的意象不僅見諸二者;甚者在文本結構上亦有頗為相近之處。就時間發展先後、道家思想及混沌神話的特質而言,二者實具有極為密切的關係。〈太一生水〉早於《淮南子》。《淮南子》雜家色彩雖重,但仍以道家思想為主,而〈太一生水〉亦被視為道家之典籍。在上述二者混沌神話的論述上,其關係更是密不可分。

    參考書目

中文部分

 

〔美〕雷蒙德.范.奧弗編:《太陽之歌─世界各地創世神話》(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9年)

〔蘇〕葉.莫.梅列金斯基著,魏慶征譯:《神話的詩學》(北京:商務印書館,199010月)

王明:《道家和道教思想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08月)

陳鼓應:《老子今註今譯》,(台北,商務印書館,199105月十四版)。

〔日〕安居香山、中村璋八合輯:《緯書集成》(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12月)

葉舒憲、蕭兵等著《老子的文化解讀─性與神話之研究》,(湖北人民出版社,1997年)

葉舒憲:《莊子的文化解析─前古典與後現代的視界融合》(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708月)

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04月)

荊門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

《本世紀出土思想文獻與中國古典哲學研究論文集》,(台北,輔仁大學,1999年)

龐樸:〈太一生水說〉,《郭店楚簡研究─中國哲學》,第二十一輯,(瀋陽,遼寧教育出社,1999年)。

〔美〕艾蘭(sara allan):〈中國早期哲學思想中的水〉,《早期中國歷史思想文化》,(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年)。

孫承熙主編:《東方神話傳說》第二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4月)

《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05)

丁四新:《郭店楚墓竹簡思想研究》(北京:東方出版社,200010)

 

期刊部分

 

杰克.波德於〈中國的古代神話〉,《民間文藝集刊》第2集。

楊儒賓:〈道家的原始樂園思想〉《中國神話與傳說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漢學研究中心,1996年)

李學勤:〈荊門郭店楚簡所關尹遺說〉,《中國哲學》第二十期,1999年。

郭齊勇:〈郭店楚簡的研究現狀〉,《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九卷第四期,1999年)

楊儒賓:〈道與玄牝〉,《台灣哲學研究》第二期,199903月)

劉國勝:〈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綜述〉,《中國社會科學》,2000年第二期。

胡治洪:〈學詠探源儒道合,人文成化古今諧─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綜述〉,《中國社會科學》,2000年第二期。

張昱:〈太一生水與古代的太一觀〉,《道家文化》,第十七期。

龐樸:〈一種有機的宇宙生成圖式〉,《道家文化》,第十七期。

陳忠信:〈試探說文中的混沌神話〉,《第二屆全國研究生文學符號學論文集》,南華大學文學研究所,20010429日。

陳忠信:〈太一生水渾沌創世初探〉,《鵝湖月刊》,200104月。

西文部分

 

Mircea Eliade ,From primitives to zen:a thematic sourcebook of the history of religions,new work:harper&row 1967

N.Jgirardot,”Myth And Meaning In Early Taoism:The Theme of Chaos(hun-tun)”,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3

Mircea EliadeThe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volume 4,New Yorkmacmillan publishing company 1987



[1] 所謂愛凡麥(euhemeros),指西元前四世紀古希臘無神論哲學家。他認為神話和宗教的產生是因為太古時代傑出的人物迫使人們把自己崇拜為神,並因此而建立了自己的宗教儀式。所以他以為神話中含有史跡,神話中的人物原來都是歷史上的帝王或英雄。所謂的愛凡麥化,即指神話的〞歷史化〞。參見杰克.波德於〈中國的古代神話〉(《民間文藝集刊》第2集,程薔譯),頁269註一及〔法〕馬伯樂《書經中的神話》頁九十一譯者注一(影本)

[2] 日本神話學者白川靜以為中國並非沒有神話,只是較無系統,白氏稱之為「被隱藏式的神話」參見白川靜著,王孝廉譯:《中國神話》(台北:長安出版社,198610月二版),頁28

[3] 關於創世神話的種類可參見Mircea EliadeThe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volume 4,New Yorkmacmillan publishing company 1987p94。另見Mircea Eliade ,From primitives to zen:a thematic sourcebook of the history of religions,new work:harper&row 1967,p83。中文部分則可參考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及陶陽、牟鐘秀合著:《中國創世神話》(台北,東華書局,199010月)。

[4] 參見美國神話學者吉拉道特(N.J.Girardot)於《宗教百科全書》中對chaos的詮釋(Mircea EliadeThe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volume3New Yorkmacmillan publishing company1987p214)此外同書中耶律亞德(Mircea Eliade)Jean Rudhardt等人亦相關的敘述(The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volume4p95volume15p350-351

[5] 哈尼族《天與地》:「最古的時候,天和地本是個很大的水塘。水塘邊有三塊大石頭。後來因為氣候越來越乾燥,水塘裡的水漸漸變成水氣不斷升高,掛在石頭頂上,就成了天。水都變成了氣,水塘裡剩下的土,就成了地。」(陶陽、鍾秀合編:《中國神話》頁120引自1986年第6期《山茶》) 哈尼族《天地人的傳說》:「遠古時代,世間只有一片茫茫大霧,後來大霧變成大海,海中大魚造了天地,魚又從脊背裡生出七對神和一對人種。」(陶陽、牟鐘秀合著:《中國創世神話》,頁73)彝族《勒俄特衣》:「混沌演出水是一,渾水滿盈盈是二,水色變金黃是三。」(葉舒憲:《莊子的文化解析─前古典與後現代的視界融合》(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708月),頁187引自朱桂元等編《中國少數民族神話匯編.開天闢地篇》(中央民族學院印行),頁96)。蘇美爾神話:「創世之前,沒有天,沒有地,只有汪洋一片。水是最早生出來的東西。它是宇宙萬物的母親,在她渺茫無邊際的胸膛之上,漸漸長出山來。山慢慢長大,山體裡萌生出後來的天和地。」參見孫承熙主編:《東方神話傳說》第二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4月),頁121) 北美洲迪埃格諾人創世神話(加州西南部):「起初,不存在大地或陸地,除一片廣袤的原始的汪洋大海之外,一無所有。」(〔美〕雷蒙德.范.奧弗編:《太陽之歌─世界各地創世神話》,頁62) 北美洲瑪依杜人《創世》:「起初,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一切都是黑暗的,到處只有水。」(〔美〕雷蒙德.范.奧弗編:《太陽之歌─世界各地創世神話》,頁58) 西伯利亞阿爾泰創世神話:「起初,除了水之外,什麼也沒有。上帝和〞第一個人〞以兩隻黑鵝的形狀在原始洋的水面上活動。」(〔美〕雷蒙德.范.奧弗編:《太陽之歌─世界各地創世神話》,頁107) 古埃及紙草書:「萬物之主在他形成之後說:我是作為克赫普里而形成的,在我形成以後,才形成了形體…我從深淵中,從它的靜止之中,把自己抬高到它們之上。」(〔美〕雷蒙德.范.奧弗編:《太陽之歌─世界各地創世神話》,頁274)

[6] 葉舒憲、蕭兵等著《老子的文化解讀─性與神話之研究》,頁289引唐力權:《周易與懷德海之間》,(遼寧大學出版,1991年),頁95-96

[7] 《莊子》「七日而混沌死」中的「七」代表空間觀念的完全確立,象徵了人類最基本的空間意識。此方面論述參見楊儒賓:〈道家的原始樂園思想〉《中國神話與傳說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147(台北:漢學研究中心,1996年)及葉舒憲:《中國古代神秘數字》(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803月)頁169-170

[8] Mircea EliadeThe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volume3,New Yorkmacmillan publishing company 1987p214-215

[9] N.Jgirardot,”Myth And Meaning In Early Taoism:The Theme of Chaos(hun-tun)”,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3,p179

[10] 葉舒憲、蕭兵等著《老子的文化解讀─性與神話之研究》,頁457轉引〔瑞士〕阿.札非:《視覺藝術中的象徵主義》,〔瑞士〕卡爾:容格等:《人類及其象徵》,張舉文、榮文庫譯(遼寧教育出版社,1988年),頁221-222

[11] 楊儒賓:〈道家的原始樂園思想〉《中國神話與傳說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漢學研究中心,1996年),頁139

[12] Mircea EliadeThe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volume3New Yorkmacmillan publishing company 1987p214

[13] 轉引自葉舒憲、蕭兵著:《老子的文化解讀─性與神話之研究》頁295段勝鷗等:《景頗族文學概況》。

[14] 轉引自葉舒憲、蕭兵著:《老子的文化解讀─性與神話之研究》頁319《西南彝志選》頁1

[15] 葉舒憲、蕭兵著:《老子的文化解讀─性與神話之研究》頁12

[16] 葉舒憲、蕭兵著:《老子的文化解讀─性與神話之研究》頁147。楊儒賓先生亦根據老子論道(主要為二十五及十六章)的發展軌跡,歸納出永恆回歸於〞有物混成〞的混沌狀態的模式。(參見楊儒賓:〈道與玄牝〉,《台灣哲學研究》第二期,199903月,頁180-181

[17] 阿昌族《遮帕麻與遮米麻》神話:「在遠古的時候既沒有天,也沒有地,只有〞混沌〞,混沌中無明無暗,無上無下,無依無托,無邊無際,虛無飄渺…混沌中忽然閃出一道白光。有了光,也就有了黑暗;有了黑暗,也就有了陰陽。陰陽相生誕生了天公遮帕麻和地母遮米麻。明暗相間產生了三十名神將,三十名神兵。」(陶陽、鍾秀合編:《中國神話》頁39引自1981年第2期《山茶》。)

[18] 腓尼基人《桑喬尼阿松之書》:「萬物之始是一種黑暗而凝聚的有風的空氣,或一種濃厚的空氣的微風,以及一種混沌狀態,像埃雷布斯那樣地混濁漆黑,而這些都是無邊無際的,久遠以來就是沒有形狀的。但當這風愛戀自己的本原(混沌)時,就產生了一種密切的聯合,那結合稱為波托斯,也就是萬物創造之始。」(〔美〕雷蒙德.范.奧弗編:《太陽之歌─世界各地創世神話》(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9年),頁183)

[19] 《左傳.文公十八年》:「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賊,好行凶德,醜類惡物,頑囂不友,是與比周,天下之民謂之渾敦。注曰:謂讙兜渾敦不開通之貌…舜臣堯.賓于四門.流四凶族.渾敦.窮奇.檮杌.饕餮.投諸四裔.以禦螭魅.」《史記.五帝本紀》:「正義:讙兜,渾沌也;共工,穹奇也;鯀,檮杌也;三苗,饕餮也。左傳云「舜臣堯流四凶,投諸四裔…天下之民,謂之渾沌,渾沌即讙兜也,言掩義事,陰為賊害,而好凶惡,故謂之渾沌也。杜預云:渾沌,不開通貌。」《山海經.西山經》:「天山有神焉,其狀如黃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渾沌無面目,是識歌舞,實惟帝江也。」

[20] 〔蘇〕葉.莫.梅列金斯基著,魏慶征譯:《神話的詩學》(北京:商務印書館,199010月),頁230-231

[21] 葉舒憲、蕭兵等著《老子的文化解讀─性與神話之研究》,頁132-135

[22] 本文依湖北荊門博物館校證《郭店楚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為探討之文本

[23] 《本世紀出土思想文獻與中國古典哲學研究論文集》(上冊),(台北,輔仁大學,1999年)頁9-12

[24] 葉舒憲、蕭兵合著:《老子的文化解讀─性與神話學之研究》,(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7年),頁446-450。丁四新之論點轉引自郭齊勇:〈郭店楚簡的研究現狀〉,《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九卷第四期),頁186。莊萬壽〈太一與水之思想探究〉見於《本世紀出土思想文獻與中國古典哲學研究論文集》(下冊),1999年)頁297-313

[25] 胡治洪:〈學詠探源儒道合,人文成化古今諧─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綜述〉,《中國社會科學》,2000年第二期,頁37。本篇論文發表於19991015-18日武漢大學主辦之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究會。

[26] 劉國勝:〈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綜述〉,《中國社會科學》,2000年第二期,頁125。本篇論文發表於19991015-18日武漢大學主辦之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究會。

[27] 龐樸:〈太一生水說〉,《郭店楚簡研究─中國哲學》,第二十一輯,(瀋陽,遼寧教育出社,1999年),189-196

[28] 龐樸:〈一種有機的宇宙生成圖式〉,《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七期,頁301-305

[29] 轉引自郭齊勇:〈郭店楚簡的研究現狀〉,《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九卷第四期),頁186

[30] 此類研究例如美國艾蘭(sara allan):〈中國早期哲學思想中的水〉,《早期中國歷史思想文化》,(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年),頁310-316。陳鼓應:〈太一生水與性自命出發微〉,《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七期,頁398-402。莊萬壽〈太一與水之思想探究〉見於《本世紀出土思想文獻與中國古典哲學研究論文集》(下冊),頁302-307。張昱:〈太一生水與古代的太一觀〉,《道家文化》,頁365-367。葉海煙:〈太一生水與莊子的宇宙觀〉,《本世紀出土思想文獻與中國古典哲學研究論文集》(下冊),頁455-468等。

[31] 刑文:〈太一生水與淮南子:乾鑿度再論識〉,《郭店楚簡研究─中國哲學》,第二十一輯,(瀋陽,遼寧教育出社,1999年),212-226

[32] 魏啟鵬:〈太一生水札記〉,《中國社會科學》,2000年第二期,頁24

[33] 李零:〈讀郭店楚簡太一生水〉,《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七期,頁316-331。賀碧來:〈論太一生水〉,《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七期,頁332-339。陳鼓應:〈太一生水與性自命出發微〉,《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七期,頁393-410。莊萬壽〈太一與水之思想探究〉見於《本世紀出土思想文獻與中國古典哲學研究論文集》(下冊),頁297-313

[34] 龐樸:〈太一生水說〉,《郭店楚簡研究─中國哲學》,第二十一輯, 196-197

[35] 胡治洪:〈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綜述〉,《中國社會科學》,2000年第二期,頁40。本篇論文發表於19991015-18日武漢大學主辦之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究會

[36]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頁126

[37] Mircea Eliade ,From primitives to zen:a thematic sourcebook of the history of religions,new work:harper&row 1967,p83

[38] 《晉書.紀瞻傳》云:「太極者,蓋謂混沌時矇昧未分。」《資治通鑑.唐紀》第一百九十八卷曰:「太極元氣,函三為一,混沌未分,謂之混元。」《明儒學案.諸儒學案下三》亦云:「太極未判,渾渾沌沌,太極初判,一生兩分。兩抱一立,以為一而兩已形,以為兩而一方函,不可謂一,不可謂二,第曰不二。不二者,非一非二之名。」混元者,混沌之異稱也。《後漢書.班固傳》曰:「外運混元,內浸豪芒。」注曰:混元,天地之總名也。《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成玄英注曰:「一,元氣也。」李榮云:「虛中動氣,故曰道生;元氣未分,故言一。」陳景元亦云:「一是元氣。」蕭兵則認為混沌就是一,就是不斷運動流轉的混元之氣。(葉舒憲、蕭兵等著《老子的文化解讀─性與神話之研究》,頁282)研究道教道家學者王明曰:「道生一,一指混沌的氣,或者是後來所謂的元氣。」(王明:《道家和道教思想研究》,頁16)而《說文》中的〞一〞,實與〞太極〞同具有混沌神話中的混沌大氣的意象,並由此混沌無序的狀態,開闢造化成陰陽天地的秩序文明世界。關於《說文》對於〞一〞字的混沌神話論述,請參考拙著〈試探說文中的混沌神話〉,《第二屆全國研究生文學符號學論文集》,南華大學文學研究所,20010429日。

[39] 龐樸:〈一種有機的宇宙生成圖式〉,《道家文化》,第十七期,頁304

[40]荊門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頁125

[41] 陳鼓應:《老子今註今譯》,(台北,商務印書館,199105月十四版),頁115

[42] [42]荊門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頁126

[43] 李學勤於〈荊門郭店楚簡所關尹遺說〉一文中認為〞太一生水……成歲而止〞中的〞止〞應為〞旋〞。依李學勸之校定,則太一生水於此亦具有混沌特徵之圓的意象。參見《中國哲學》第二十期,1999年,頁161

[44] 混沌大水見於《史記.天官書》:「孫炎云:「困敦,混沌也,言萬物初萌,混沌於黃泉之下也。」、《緯書集成.春秋元命包》:「水者天地之包幕,五行之始焉;萬物之所由生,元氣之腠液也。」凶惡意象見於《史記.五帝本紀》:「昔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藏,好行凶慝,天下謂之渾沌。正義曰:一本云天下之民謂之渾敦,渾沌即讙兜也。言掩義事陰為賊害而好凶惡,故謂之渾沌也。杜預云:渾沌,不開通之貌」渾圓的宇宙卵混沌神話見於《緯書集成.春秋命曆序》:「冥莖無形,濛鴻萌兆,渾渾沌沌。宋圴注曰:渾渾沌沌,雞卵未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