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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书《昭力》注释(上)

四新

430072  湖北武汉  武汉大学哲学系)

  

[注释说明]

一、帛书《昭力》,采用陈松长的释文,参见《道家文化研究》第6辑。

二、陈松长的释文,原用繁体字,现改为简体字;释文照录,句读和标点有些改变。

三、廖名春的释文,见《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凡有引用,皆列入注释中。

四、  四、赵建伟、邓球柏等学者的研究成果,在注释中多有采用,并以脚注的形式指明出处。

五、凡注释中的“今按”内容,皆代表本文作者的意见。

六、   六、《昭力》每章原文前,皆以类似“原文第一章”的形式标明章数;章尾,又以“[章旨]”的形式概括大意。

 

 

原文第一章

昭力问曰:[1]“《易》又(有)卿大夫之义乎?”[2]

子曰:[3]“《师》之‘左次’,[4]与‘阑舆’之‘卫’,[5]与‘豕之牙’参者,[6]大夫之所以治其国而安其(一行上)□□。”[7]

昭力曰:“可得闻乎?”

子曰:“昔之善为大夫者,必敬其百姓之顺德,[8]忠信以先之,[9]修其兵甲(一行下)而卫长,长贤而劝之,[10]不乘胜名以教其人,[11]不羞卑以安社(稷)。[12]其将督诰(?)也,吐(?)言,以为人次;[13]其将报□,(二行上)□□□一,[14]以为人次;其将取利,必先其义,以为人次。《易》曰:‘师左次,无咎。’师也者,人之聚也;次(二行下)也者,君之立(位)也。[15]见事而能左(佐)其主,[16]何咎之又(有)?”

问“阑舆”之义。[17]

子曰:“上正(政)卫国以德,次正(政)卫国以力,下正(政)卫(三行上)[]以兵。[18]卫国以德者,[19]必和其君臣之节,不[]耳之所闻,败目之所见,[20]故权臣不作。[21]同父子之(三行下)欲,以固其亲;赏百姓之劝,以禁讳(违)教;[22]察人所疾,不作苛心;[23]是故大国属力焉,[24]而小国归德焉。城郭弗(四行上)修,五兵弗□,[25]而天下皆服焉。《易》曰:‘阑舆之卫,利有攸往。’若舆且可以阑然卫之,亻兄(况)以(四行下)德乎?[26]可(何)不吉之又(有)?”

又问:“‘豕之牙’,何胃(谓)也?”

子曰:“古之伎强者也,伎强以侍(待)难也。[27]上正(政)卫兵而弗用,[28]次正(政)用兵(五行上)而弗先也,下正(政)锐兵而后威。几兵而弗用者,[29]调爱其百生(姓)而警其士臣,[30]强争其时而让其(五行下)成利。[31]文人为令,武夫用国。[32]修兵不解(懈),卒伍必固;权谋不让,怨弗先昌。[33]是故其士骄而不顷(?),[34]其人调而不(六行上)野。大国礼之,小国事之;危国献焉,[35]力国助焉;远国依焉,近国固焉。上正(政)陲(垂)衣常(裳)以来(六行下)远人,[36]次正(政)橐弓矢以伏天下。[37]《易》曰:‘豕之牙,吉。’其豕之牙,成而不用者也。[38]又(有)笑而后见,[39]言国修兵不单(战)(七行上)而威之胃(谓)也。此大夫之用也,卿大夫之事也。”

  

注释:

[1] 《缪和》与《昭力》,分别为帛书《易传》的第五篇和第六篇。《缪和》文未有“缪和”的篇题,《昭力》则紧接其后,另起一行,但篇首并无任何墨钉标志。廖名春说:“《缪和》、《昭力》虽然各自名篇,但从内容来说,它们实即一体,犹如一篇文章的上下两篇。《昭力》篇没有墨丁标志,而最后所记字数‘六千’,实又包括了《缪和》在内,就是这一道理。”[1]邢文说:“就内容而言,不难看出《缪和》、《昭力》二篇的相关。《缪和》、《昭力》总的说来都是以问答方式论《易》的记录,两者从形式到内容都是相互贯通的。值得特别提出的是两篇帛书众所周知的钞本特征。《缪和》篇首有标明分篇的墨丁;《昭力》仅以另起一行开篇,没有分篇的墨丁。此外,《缪和》篇末未记字数,仅题篇名;《昭力》篇末除题篇名外,并合记两篇字数‘六千’。从帛书《周易》各篇传文来看,篇首墨丁是分篇的标志,《昭力》篇首无分篇墨丁;从马王堆帛书其他方面来看,一种帛书内分多篇,于末篇标明总字数,《老子》乙本卷前佚书多见其例,与《缪和》、《昭力》的情形相合。所以,《缪和》、《昭力》两篇实为一种帛书,篇分为二,字数六千。”[2]廖、邢二位的立论根据和观点基本相同,一个说“它们实即一体,犹如一篇文章的上下两篇”,一个说“两篇实为一种帛书,篇分为二”。他们的看法,也是学界目前的普遍观点。

对廖、邢的看法,我提出了商榷。通过对《缪和》、《昭力》内在差别的分析,我认为《缪和》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其中第一部分的文本是缪和等六人与其师相问答的内容,此一部分与《昭力》在文本接续上隔了十几章的距离;虽然它们有一些共同的地方,但二者的差异性还是很大的。因此我设想《缪和》、《昭力》的形成有一个过程,从逻辑分解的角度上来看,当是这样的:首先《缪和》第一部分文本的第一层与第二层进行了第一次拼接、整合,形成并构成该篇的主体,此前尚是散乱的、未经汇编的;随后第二部分、第三部分的文本依次编入其中;最后编者也试图把《昭力》编入其中。但最后一次的编辑意图尚只表现为尝试性的,并未真正完成与《缪和》的整合,所以《昭力》仍然得以独立成篇,从根本上来说与《缪和》是分开的。我不同意把《缪和》与《昭力》当作一种帛书来处理,也不同意把二者当作上、下篇的看法,因为两种意见并未真正契合《缪和》、《昭力》成书的实际。[3]

[2] “卿”,古代高级官名,爵位名,在公之下,大夫之上。“大夫”,古代官职,位于卿之下、士之上。从此句来看,昭力的问话较为简单,兴趣集中在为官之道上,问《易》话题比较浮泛。这也是他的问话方式的一般特征。相比,缪和、吕昌、吴孟、庄伹(伹,或释作但)、张射、李羊(羊,或释作平)的问话则较为具体、细致,[4]一般针对《易经》中较难理解的卦爻辞而发,学术兴趣也更为纯粹。

[3] “子曰”之“子”,大多数学者认为是指讲《易》经师,可能为秦汉时人物。[5]我则认为他就是指孔子,非后代讲《易》经师。[6]

[4] “《师》之‘左次’”,见《师》卦六四爻辞。《师》,坎下坤上。帛书本卦序属第三十七卦,今传本属第七卦。《师》之六四爻辞,帛书本、今传本皆作:“师左次,无咎。”《象传》的解释是:“‘左次,无咎’,未失常也。”言师左次而无咎,乃因六四爻处位得正,未失其常也。王弼对六四爻辞及崔憬对《象传》的注释,[7]都与此应合。

[5] “‘阑舆’之‘卫’”,见《大畜》九三爻辞。《大畜》,帛书本写作《泰蓄》,二者相通。《大畜》,乾下艮上,帛书本卦序属第十卦,今传本属第二十六卦。《大畜》之九三爻辞,帛书本作:“良马遂(逐),利根(艰)贞。曰:阑车[],利有攸往。”今传本“曰”字有作“日”字者,虞翻即以“离为日”解之。[8]

舆,声从车,皆属鱼部。《易·小畜》:“舆说辐。”《集解》舆作车。《易·大有》:“大车以载。”《释文》:“车,蜀才作舆。”《易·贲》:“舍车而徒。”《释文》:“张作舆。”《易剥》:“君子得舆。”《释文》:“得舆,董作德车。”李鼎祚《集解》舆作车。[9]舆、车,其义一也。舆,这里具体指战车。

“阑”,今传本一般作“闲”。帛书“阑”当读为“闲”。阑、闲同属寒部,可通。《战国策·燕策二》:“闲于兵甲。”高亨在其大著闲字声系“闲与”词条中说:“《易·大畜·九三》:‘曰闲舆卫。’汉帛书本闲作。”[10]其实帛本正式释文该字隶作“阑”。[11]闲,马融、郑玄皆说:“闲,习也。”[12]“阑舆”,就是把战车操习熟练,或者说就是在战车上操习,熟练打仗。

“卫”,保卫。

[6] 豕之牙”,见《大畜》六五爻辞。今传本作:“豮豕之牙,吉。”与《昭力》所引同。帛书《易经》作:“哭豨之牙,吉。”释文编者说“哭”读为“吠”,“豨”读为“豕”。[13]高、董认为“与哭”通假,并说:哭当作,是古吝字。[14]今按:无论读为哭、吠或,于帛《易》经文,其义难通。可知帛书《易经》与《昭力》所引之《易经》,两本当有所区别。王弼《注》曰:“豕牙横猾,刚暴难制之物,谓二也。五处得尊位,为《畜》之主。二刚而进,能豮其牙,象能制健禁暴抑盛。岂唯能固其位,乃将有庆也?”[15]王《注》以“制健、禁暴、抑盛”解“豮”,甚确,与《昭力》下文的解释颇合;而褚氏说“豮,除也”,[16]尚差强之。

“参”,同三,表数目。第二章“参者”写作“三者”。

[7]此句,廖名春释文作:“大夫之所以治其国而安其君也。”[17]赵建伟据陈松长释文,缺文补作“[社稷]”。[18]上文昭力提问,下文“子曰”先行概要作答,然后在昭力师生的一问一答中,后文逐层展开。此外“子曰”的引《易》方式非常简洁、灵活,与《缪和》第一部分又不相同。

[8] “敬”,敬重爱护。“顺”,谓依顺、归顺。“顺德”与“离德”相对为言。

[9] “以”,犹“而”也。见王引之《经传释词》卷一“吕以已”条。黄侃批注说:“‘而’者,‘乃’之借,用为连属之词。‘以’、‘与’声通,亦用为连属之词。”[19]“先”,先导,在……之先,做……的表率。上句与此句,廖名春释文作:“必敬其百姓,士顺德忠信以先之。”[20]今按:廖氏释文可能有误。此章问答“卿大夫之义”,不应把“之”释作“士”。

[10] “长”,本义以……为长,这里是敬长、尊重之义。《礼记·文王世子》:“其三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长长也。’”《孟子·告子》上:“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昭力》“长贤”,即是敬长、尊重贤人之义。

“劝”,劝勉、激励。

[11] “乘”,凭依、凭借。“胜名”,盛名,神圣、强大的名号。廖名春释文“胜”作“朕”。[21]“胜”、“朕”,古书通假。马王堆帛书《老子》“”作“朕”。“朕名”应释作“胜名”。

[12] “羞”,羞辱。“卑隃”,地位低下而偏远之人。“隃”通“遥”。《汉书》卷六十九《赵充国传》:“兵难隃度。”郑氏曰:“隃,遥也。三辅言也。”颜注:“隃读曰遥。”[22]《后汉书》卷二十八《冯衍传》:“陟陇山以隃望兮。”李注:“隃犹遥也,古字通。”隃属侯部俞母,遥属幽部肉母,纽双声,韵相近,故可以通假。

[13] “诰”、“吐”,原释文作者陈松长对此二字的辨认尚有疑惑。

“督”,监察、监督。《管子·心衡》:“事督乎法,法出乎权。”引申为督正。《尔雅·释诂》:“董、督,正也。”《周礼·春官·大祝》:“禁督逆祀命者。”《方言》卷六:“督,理也。凡物曰督之。”督,兼有监督、督正两义。

赵建伟据《广雅·释诂》说:“‘诰’,教。”[23]今按:“诰”字当据《尔雅》释义。《尔雅·释诂》说:“诰,告也。”“诰”,一般用于上告下,有告诫之义。《国语·楚语上》:“近臣谏,远臣谤,舆人诵,以自诰也。”《释言》说:“诰、誓、谨也。”“谨”,谨慎,有防止、敛束义。《诗·大雅·民劳》:“无纵诡隋,以谨无良。”“誓”,《说文》言部:“誓,约束也。”因此“诰”,亦是告诫、劝勉之义。“督诰”,即是督察、告诫。

“吐言”,谓君人者口出教令也。《诗·大雅·民》:“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又,赵建伟疑“吐言”上脱“必先”二字。[24]今按:其说是。

“人次”,邓球柏说“人君的宝座”。[25]今按:“次”当训为“位”。下文说:“次也者,君之位也。”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履部第二十说:“(次)疑本为茨之古文,象茅盖屋次第之形。此字从欠,本训当为叙词也。《左·宣十二传》:‘内官序当其次。’《楚辞·思古》:‘宗鬼神之无次。’《注》:‘弟也。’《汉书·楚元王传》:‘元王亦次之《诗传》。’《注》谓‘缀集’也。”[26]审《昭力》文意,“次”当解释为“位”、“次序”、“准则”。“人次”,即人所遵从的位次、准则。

以上三句是说,执政的大夫将要督察、告诫老百姓,就必须先颁布教令,作为人民遵循的准则。

[14] “其将报□,□□□一”,赵建伟补作“其将报[仇,必先志]一”。[27]邓球柏在廖名春释文的基础上补作“其将报[恩也亦]一”。[28]今按:缺文当补作“其将报[怨,必先德]一”。“怨”,亦或当补作“德”。通行本《老子》第六十三章云:“报怨以德。”简本《老子》甲组有第六十三章文,但并无“报怨以德”句。[29]《论语·宪问》:“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孔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礼记·表记》云:“子曰:以德报怨,则宽身之仁也;以怨报德,则刑戮之民也。”又云:“子曰:以德报德,则民有所劝;以怨报怨,则民有所惩。”《宪问》“以直报怨”语意深刻,必须联系《表记》文加以理解。“直”者不隐曲、不顽滞之谓,从其性情之正而不徇私欲是为直。“以德报怨”,出于天性之仁善;“以怨报怨”,出于人生之正义。二者相辅相承,俱为直也。孔子的主张颇为全面,实际从生命本体的意义上肯定了“以德报怨”的思想。[30]

“德一”,也是儒家的重要观念。《礼记·缁衣》记孔子之言曰:“长民者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德壹。”孔子之言又引《尚书·尹告》曰:“惟尹躬及汤,咸有壹德。”而且在今本《缁衣》中,“子曰”引用了《恒》之九三、六五爻辞来阐明“德一”或“一德”的思想。郭店楚简《穷达以时》云:“穷达以时,德行一也。”[31]郭店楚简《五行》说:“能为一,然后能为君子。”[32]帛书《五行传》说:“一也者,夫五夫为□心也,然后德之一也,乃德已。”[33]

[15] 这句话是说:“次”是君主之位。指君主以设立做人(包括共相与殊相之人)的准则为自己的本份,为自己的职责,为自己的定位。易学很重“位”的概念,如《系辞》下传说:“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与《昭力》此段文字在语意上颇有关联。

[16] 帛书把《师》卦六四爻辞的“左”字,释为辅佐之“佐”,与传统注释不同。荀爽、王弼、崔憬等,皆训“左次”为在左侧舍次。[34]实际上“师左次”一句,《昭力》解释为众人辅佐其君主。众人能辅佐其君主,所以无咎。

[17] 在《昭力》篇中,昭力的问话不但简短,而且在发问形式上有两种变化,其一是使用了间接引语的形式,例如此句;其二采用了承前省略主语的结构,如下文“又问”即是。这些,与《缪和》又不同。

[18] 邓球柏说“上正”为“上主,指有道明君”,又说:“此处则分为三品,上正、次正、下正,即上主、次主、下主,或为上君、次君、下君。”[35]今按:其说非。此章专论卿、大夫之义,非论国君之义。正,通政,言大夫之执政也。又,正多训为官长,乃天子或诸侯委任之官吏。《尔雅·释诂》:“正,长也。”《尚书·洪范》:“凡厥正人,既富方榖。”《吕氏春秋·孟春纪》:“是月也,命乐正入学习舞。”高诱注:“乐正,乐官之长也。”

以上三句是说,上等之政以德卫国,次等之政以力卫国,下等之政以兵卫国。在表达结构上与《孙子·谋攻》中的某些话相似,但思想实质有别。《谋攻》云:“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昭力》的思想,当与儒家最近。《论语·为政》:“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政”与“刑”,皆需智能、强力以实行,故可谓之“力”也。而《老子》第六十五章说:“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第19章云:“绝圣弃知,民利百倍。”[36]《庄子》亦主“绝圣弃智”。[37]而《昭力》并未反对以智治国的思想,显然与《老》、《庄》有所区别。

[19] 此句以下,皆具体论述“卫国以德”的思想。主要包括调和君臣关系,使君君臣臣各得其正,不让权臣产生;和同父子的欲恶,坚固伦理亲情;赏赐百姓之劝勉,以禁止违背教令的行为;体恤人民的疾苦,不产生苛酷之忍心。足见对“德”的解释,是属于儒家的。

[20] “耳之所闻者”,所谓间接的、被人言所表述过的“事实”,可能为道听途说之谤语、谗言;于事实,执政者并未亲眼得见。“目之所见者”,则是为政者亲眼得见,是一直接的被目击的客观事实。败:破坏、毁坏,相当于今语“否定”一词。

[21] “权臣”,专权之臣,常作贬义。谓上不得尊其君,下不得和其民,惟任私欲流行而专权擅断而已。

[22] “以禁讳教”,禁,禁止;讳通违。违教,违背教令。

[23] “察”,体察、恤察。“疾”,痛苦,疾苦。“苛”,酷烈也。《礼记·檀弓下》:“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与《昭力》“察人所疾,不作苛心”,思想相通。

[24] “属”,赵建伟说训“敬”。[38]今按:属当训归属。此句“属力”,与下句“归德”相对为文。

[25] “郭”,外城,在城的外围加筑的一道城墙。城郭字原写作“  ”。《说文》  部段《注》:“按城  字今作郭,郭行而  废矣。”[39]《管子·度地》:“内为之城,城外为郭。”《孟子·公孙丑》下:“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

“五兵弗口”,缺文当补作“[]”。[40]帛书《大大经·本伐》:“诸(储)库藏兵之国。”《慎子》:“藏之国。”廖名春释文作“五兵弗实”。[41]

“五兵”,当指五种兵器。《周礼》卷三十二《司兵》云:“司兵掌五兵、五盾,各辨其物,与其等,以待军事。”郑《注》引郑司农说:“五兵者,戈、殳、戟、酋矛、夷矛。”[42]《春秋·谷梁传》庄公二十五年:“天子救日,置五麾,陈五兵、五鼓。”范宁《集解》说:“五兵,矛、戟、钺、楯、矢。”[43]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壮部第十八说:“《匡缪·正俗》谓五方之兵,东矛、南弩、西戈、北锻、中央剑也。”[44]

《庄子·天道》:“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成玄英《疏》:“五兵者,一弓、二殳、三矛、四戈、五戟也。”[45]

[26] 这两句是说,设若战车操习熟练,可以保卫国家平安,况且以德来卫国,安其社稷呢?这两句,是此段文本的重心所在。

[27].“伎”,古书又常写作“技”,技艺、技能也。“伎强”,指兵力强大。

“难”,危难。

[28] “卫”,当训为“备”。《易·大畜》九三爻辞李道平《疏》云:“凡武备皆谓之‘卫’。《考工记》‘周人上舆,有六等之数’,皆以‘卫’名,是‘舆’亦可称‘卫’也。”[46]又廖名春释文此字作“  ”。[47]”与“  ”形近,易致误。《说文》段《注》说:“  也,今本作也,误。”  ,今之率字。率,导也,循也,引申为统率。率兵,谓统率军队。又:下文说“几兵而弗用者”、“修兵不懈”、“其豕之牙,成而不用者也”、“言国修兵不战而威之谓也”,可知原文当释作“卫”字,并解释为“备”义较妥。

[29] ”(几),隐微。“兵”,谓隐微其兵而不外露也,即暗中整修其兵,与上文“用兵”、“锐兵”相反对。

[30] “调”,和也。下文“其人调而不野”之“调”,训同此。

[31] “强争其时”,谓努力去争取、把握时机,乃儒家尚刚健的思想。道家则尚因循、无为。

[32] “用国”,用于国。文人制定宪令、制度,而武夫之用在于保护国家安全。

[33] “讓”(让),假借为“攘”,推尚,推崇之义。《说文》云:“攘,推也。从手,声。”朱骏声说:“谓推手使前拱揖之容也,字亦作儴。《方言》十二:‘攘,掩止也。’按:谓容止。掩者,敛手也。……凡经传三揖三讓字,经传多以讓字为之。”[48]《国语·晋语》:“让,推贤也。”《书·尧典》:“允恭克让。”郑《注》:“推贤尚善曰让。”[49]帛书“不让”,谓不推尚,不推崇。

“昌”,通“倡”。倡,倡导,包含“先”义。

[34] 赵建伟说“骄”训强壮,“顷”同“倾”,训邪乱。[50]今按:赵说是。“骄”当与“趫”相通,骄、趫皆从乔得声,从乔之字互相通假。趫,有壮健之义。骄、蹻、矫通趫,皆有壮健之义。[51]《吴都赋》:“趫 材悍壮。”《西京赋》:“趫悍九虎豁赭”。《广雅·释诂》:“蹻,健也。”《七启》:“蹻健若飞。”《诗·崧高》:“四牡蹻蹻。”《诗·板》:“小子蹻蹻。”《礼记·中庸》:“强哉矫!”《诗·泮水》:“矫矫虎臣。”《诗·硕人》:“四牡有骄。”以上从乔字例,皆训强健、壮健义。

“顷”,同“倾”,《荀子·解蔽》:“故曰:心枝则无知,倾则不精,贰则疑惑。”倾,倾侧,偏斜不正。《昭力》此句中的“倾”,谓勇壮过度而失其正,所以犯上作乱也。

[35]  “危国”,遭受危难而欲亡之国。

“献”,进也,致也。《广雅·释诂》:“献,进也。”《周礼·大司马》:“献禽以祭社。”郑《注》谓“献”:“犹致也,属也。”《周礼·玉府》:“凡王之献金玉。”郑《注》:“古者献物于人,尊之曰献,通行曰馈。”《诗·泮水》:“来献其琛。”毛《注》:“贡也。”《左传》庄公三十一年传:“齐侯来献戎捷。”杜《注》:“下奉上之词。”《礼记·坊记》:“拜自献其身。”郑《注》:“犹进也。”

“危国献焉”,谓危国进贡其宝物,以示心悦诚服,甘为附庸。

[36] “垂衣常(裳)”,比喻以德化人,而不以武力征服天下。《系辞》下传:“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垂”,示也,兼有制作之义。《九家易》曰:“黄帝以上,羽皮革木,以御寒暑。至乎黄帝,始制衣裳,垂示天下。衣取象《乾》,居上覆物。裳取象《坤》,在下含物也。”虞翻曰:“为治,在上为衣。坤下为裳。乾坤,万物之,故以象衣裳。乾为明君,坤为顺臣。百官以治,万民以察,故天下治,盖取诸此也。”韩康伯《注》云:“垂衣裳以辨贵贱,乾尊坤卑之义也。”[52]《论衡·自然》:“《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垂衣裳者,垂拱无为也。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又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周公曰:‘上帝引佚。’上帝,谓舜、禹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天下治。舜、禹承尧之安,尧则天而行,不作功邀名,无为之化自成,故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证《易》4条引文,除第3条见于《尚书·多士》外,其它3条皆见《论语·泰伯》。“垂衣裳”是一暗喻,王充以“恭己无为”解释之,表明他把“垂”理解为端正、恭敬之义,《自然》上文有“正身共(恭)己”一词,正是此意。在王充看来,君主只要做到了正身恭己这一点就可以达到天下大治的目的。“正身”是内圣,“无为”是外王。而“正身恭己”本身,由内而言外即是“无为”。《论语·卫灵公》云:“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仲任释《系辞》的思想,其根柢即由此出,而又杂取黄老之言。《昭力》的“垂衣裳”,当解释为“正身恭己”、“垂拱无为”的意思。《尔雅·释诂》:“到、来、格、怀,至也。”《尔雅·释言》:“格、怀,来也。”来、怀引申为:(人心)归向。“来远人”,即是怀远人。《礼记·学记》:“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郑《注》:“怀,来也,安也。”《尚书·大禹谟》:“黎民怀之。”孔《传》:“怀,归也。……民归服之。”

[37] “橐”,《说文》六篇下橐部:“橐,囊也。”段《注》:“按许云:橐,囊也;囊,橐也。浑言之也。《大雅》毛《传》曰:‘小曰橐,大曰囊。’高诱注《战国策》曰:‘无底曰囊,有底曰橐。’皆析言之也。囊者言实其中如瓜瓤也。橐者,言虚其中以待,如木木橐 也。《玄应》书引《苍颉篇》云:‘橐,囊之无底者。’则与高注互异。许多用毛《传》,疑当云:‘橐,小囊也;囊,橐也。’则可异皆见。全书之例如此,盖有夺字。又《诗·释文》引《说文》:‘无底曰囊,有底曰橐。’与今本绝异。”[53]橐、囊,浑言之都指口袋;析言之则小者橐,大者囊。今人一般认为“囊”是有底的口袋,“橐”是无底的口袋,用时以绳扎紧。帛书“橐”字在此处作动词用,是用口袋盛的意思。

“伏”,《说文》八篇上人部段《注》:“引申之为俯伏。”[54]“伏天下”,谓征服天下,使之俯伏称臣也。

[38] 豕之牙”,非谓去豕之牙,销锋镝而解散军队也;其实相反,乃要修整军队,只不过师成而不滥用之而已。

[39] “笑”,谓修兵不战而和睦相处。“见”,《尔雅·释诂》:“遘、逢、遇、遻、见也。”[55]谓两军相遭逢、遇见。两国不能和睦相处,则见之于战场,以决胜负。“有笑而后见”,犹言先礼后兵,即下文所谓修兵不战以威之也。

 

[章旨] 上为《昭力》第一章。此章,通过孔子对《师》之“左次”、“阑舆”之“卫”与“豕贲  豕之牙”爻辞的解释,阐明了其中所蕴含的治国而安社稷的卿大夫之义。此又包括三点:第一“见事而能佐其主”,第二能以德卫国,第三修兵不战而威慑敌国。卿大夫之义,贯通于其中的精神,乃着重落实在儒家对君臣、臣民关系的理解上。

 

200111月中下旬初稿,200201月下旬改稿。)

 



[1] 廖名春:帛书《缪和》、《昭力》简说,见陈鼓应主编:《道家文化研究》第3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207页。

[2] 邢文:《帛书周易研究》,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33页。

[3] 我对《缪和》、《昭力》的差别,有详细的分析,请参见丁四新:论帛书《缪和》、《昭力》的内在分别及其成书过程,湖北炎黄孔子学会等主办:“中国传统文化与新世纪精神文明建设研讨会”论文,湖北丹江口市,2001119-12日。又,拙文即将在《周易研究》上正式发表,可参阅。

[4] “庄伹”、“李羊”,廖名春分别释作“庄但”、“李平”。廖名春、帛书《缪和》释文,载朱伯崑主编:《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华夏出版社1995年,第3334页。

[5] 持此说者有李学勤、陈鼓应、廖名春、王葆玹、王博等先生。分别见李学勤:《周易经传溯源》,长春出版社1992年,第233-234页;陈鼓应:帛书《缪和》、《昭力》中的老学与黄老思想之关系,见陈鼓应主编:《道家文化研究》第3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216-217页;廖名春:帛书《缪和》、《昭力》简说,见《道家文化研究》第3辑,第211页;王葆玹:《今古文经学新论》,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7年,第383页;王博:《缪和篇》到《淮南子·缪称训》,见朱伯崑主编:《国际易学研究》第2辑,华夏出版社1996年,第277页。

[6] 拙见,请参阅丁四新:帛书《缪和》、《昭力》“子曰”辨,《中国哲学史》2001年第3期,第100-107页。

[7] 王弼、韩康伯注:《周易》卷一,第7页,载中华书局编辑部编:《汉魏古注十三经》上册,中华书局1998年据该局1936年版《四部备要》缩印。崔憬注,见李鼎祚:《周易集解》卷三,参见郑万耕主编:《易学精华》上册,北京出版社1996年,第273页。

[8] 李鼎祚:《周易集解》卷六,见《易学精华》上册,第294页。

[9] 以上例句,参见高亨纂著、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会典》,齐鲁书社1989年,第847-848页。

[10] 高亨纂著、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会典》,第191页。

[11] 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马王堆帛书《六十四卦》释文,《文物》1984年第3期,第2页。

[12] 李道平撰、潘雨廷点校:《周易集解纂疏》,中华书局1994年,第279页。

[13] 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马王堆帛书《六十四卦》释文,《文物》1984年第3期,第2页。

[14] 高亨纂著、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会典》,第148页。

[15] 王弼、韩康注:《周易》卷三,第20页,载《汉魏古注十三经》上册。

[16] 参见孙星衍:《周易集解》卷四,上海书店出版社1988年,第234页。

[17] 廖名春:帛书《昭力》释文,见《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第38页。

[18] 赵建伟:出土简帛《周易》疏证,台湾万卷楼图书有限公司2000年,第312页。

[19] 黄氏眉批,见王引之著、李维琦点校:《经传释词》卷一,岳麓出版社1985年,第8页。

[20] 廖名春:帛书《昭力》释文,载《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第38页。

[21] 廖名春:帛书《昭力》释文,载《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第38页。

[22] 班固撰、颜师古注:《汉书》卷六十九,第757页,载《前四史》,中华书局1997年。

[23] 赵建伟:《出土简帛〈周易〉疏证》,第312页。

[24] 赵建伟:《出土简帛〈周易〉疏证》,第312页。

[25] 邓球柏:《帛书周易校释》(增订本),湖南出版社1996年第2版,第538页。

[26] 朱骏声编著:《说文通训定声》,中华书局1984年影印版,第623页。

[27] 赵建伟:《出土简帛〈周易〉疏证》,第313页。

[28] 邓球柏:《帛书周易校释》(增订本),第538页。

[29] 荆门市博物馆编:《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年,第1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