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昭力》注释(下)丁四新 (430072
湖北武汉 武汉大学哲学系) [注释说明] 一、帛书《昭力》,采用陈松长的释文,参见《道家文化研究》第6辑。 二、陈松长的释文,原用繁体字,现改为简体字;释文照录,句读和标点有些改变。 三、廖名春的释文,见《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凡有引用,皆列入注释中。 四、赵建伟、邓球柏等学者的研究成果,在注释中多有采用,并以脚注的形式指明出处。 五、凡注释中的“今按”内容,皆代表本文作者的意见。 六、《昭力》每章原文前,皆以类似“原文第一章”的形式标明章数;章尾,又以“[章旨]”的形式概括大意。 原文第二章 ●
昭力问曰:[1]“《易》又(有)国君之义乎?” 子曰:“《师》之‘王参赐命’,[2](七行下)与《比》之‘王参驱’,[3]与《柰》(《泰》)之‘自邑告命’者,[4]三者国君之义也。” 昭力曰:“可得闻乎?” 子[曰]:“昔之君国者,君亲(八行上)赐其大夫,亲赐其百官,[5]此之胃(谓)参礻召 。[6]君之自大而亡国者,其臣厉以最(聚)谋。[7]君臣不相知,(八行下)则远人无劝矣,乱之所生于忘者也。[8]是故君以爱人为德,则大夫共(恭)(德),[9]将军禁单(战);君以武为德,则(九行上)大夫薄人矣,[10]□□□柢(?);[11]君以资财为德,[12]则大夫贱人,而将军走利。[13]是故失国之罪,必在君之(九行下)不知大夫也。[14]《易》曰:‘王参赐命,无咎。’为人君而能亟赐其命,[15]无<夫>国何失之又(有)?”[16] 又问:“《比》之‘三驱’何谓也?” 子(一○行上)曰:“□□□□□□人以
(?),[17]教之以义,付之以刑,[18]杀当罪而人服。[19]君乃服小节以先人曰义。[20](一○行下)为上且犹又(有)不能,人为下,何无过之又(有)?[21]夫失之前,将戒诸后,此之胃(谓)教而戒之。[22]《易》[曰《比》]之‘王参驱,失(一一行上)前禽,邑人不戒,吉’,若为人君殴省其人,孙(逊)戒在前,何不吉之又(有)?”[23] 又问曰:“《柰》(《泰》)以之‘自邑告命’,[24](一一行下)何胃(谓)也?” 子曰:“昔之贤君也,明以察乎人之欲亚(恶),《诗》、《书》以成其虑,[25]外内亲贤以为民冈(纲)。[26]夫人弗告,则(一二行上)弗识,弗将不达,弗遂不成。[27]《易》曰《柰》(《泰》)之‘自邑告命,吉’,自君告人之胃(谓)也。” 注释: [1]
此章和下一章前,原帛书有分章的墨钉标志。 [2]
《师》,坎下坤上。今本卦序属第七卦,帛书本属第三十七卦。《师》之九二爻辞,今本作:“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帛书本作:“在师中,吉,无咎。王三氵易(锡)命。”锡、氵易
、赐,声皆从易,故可通假。《尔雅·释诂》:“锡,赐也。”古书常见“锡”假为“赐”之例。《书·禹贡》:“锡土姓。”《诗·大雅·文王》:“陈锡哉周。”屈原《离骚》:“肇锡予以嘉名。” [3]《比》卦,坤下坎上。今本卦序属第八卦,帛书本属第十九卦。《比》之九五爻辞,今本作:“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帛书本“诫”作“戒”。《缪和》第三部分引《经》,亦有此一爻辞;“驱”作“殴”,“诫”作“戒”。《昭力》引为“王参驱”,而无“用”字。“参”,通“三”。“驱”,又或作“区攴
”。《释文》:“徐云:郑作区攴
。”殴、区攴,皆通驱。《缪和》与《昭力》对“王用三殴”(或“王三殴”)的解释不同,后儒的解释也多相别异。[1] [4]
“柰”,廖名春释文隶作“”。[2]《易赞》及王家台秦简《归藏》“泰”,俱写作“柰”,[3]与《昭力》同。《说文》六篇上木部:“柰,柰果也。”段《注》:“假借为柰何字,见《尚书》、《左传》。俗作奈,非。”[4]“柰”,奴带切,与《泰》相通。此卦卦名帛书《易经》当作“泰”,不作“柰”,[5]“大过”、“大畜”即写作“泰过”、“泰蓄”。《泰》,乾下坤上。今本卦序属第十一卦,帛书本属第三十四卦。《泰》之上六爻辞,今本作:“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帛书本“隍”作“湟”,“吝”作“”,[6]字形不同,但皆相通。 [5]
廖名春释文作:“君亲赐其大夫,大夫□既其百官。”[7] [6]
“参礻召
”,邓球柏说:“参礻召
,当作‘参治’。参治,共同治理。”[8]赵建伟说:“此字释为‘召’、‘劭’,召见勉励。”[9]今按:“礻召 ”,当读为“劭”。《说文》四篇下刀部云:“凡刀之属皆从刀。”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云:“凡刀之派,皆衍力声。”[10]故“礻召 ”、“劭”可以相通。《说文》:“劭,勉也。”“参劭”,谓君、大夫、百官三者相劝勉也。下文即以“劝勉”论“王参赐命”之义。劝勉,又包含有安慰、安抚之义。 [7]
“厉”,作恶、作乱。《周礼·秋官·司厉》郑《注》:“犯政为恶曰厉。” “最”、“聚”同属侯部,故可相通。《礼记·乐记》:“会以聚众。”郑《注》:“聚或为最。”《文选·鵩鸟赋》:“忧喜聚门兮。”李《注》:“聚或作最,亦聚也。”“聚谋”,谓臣子相聚会以谋乱也。 [8]
“忘”,指君不能亲赐其大夫、百官而导致君臣不相知状况。《说文》十篇下心部:“忘,不识也。”段《注》:“识者,意也。今所谓知识,所谓记忆也。”[11]“忘”与上文“不相知”相对为义。廖名春释文“忘”作“志”。[12]今按:“忘”、“志”字形相近,易误释。 [9]
“共”,陈松长读为“恭德”。[13]今按:恭者,敬也。“共”,亦可训为“同”。《说文》三篇上共部:“共,同也。”段《注》:“《周礼》、《尚书》之供给、供奉,字皆借共字为之。卫包尽改《尚书》之共为恭,非也。……《尚书》、《毛诗》、《史记》恭敬字皆作恭,不作共。汉石经之存者《无逸》一篇中‘微柔懿共’、‘惟正之共’,皆作共;‘严恭寅畏’作恭。此可以知古之字例矣。《毛诗》‘温温恭人’、‘敬恭明祀’、‘温恭朝夕’,皆不作共。‘靖共尔位’,《笺》云:‘共,具也。’则非敬字也。‘虔共尔位’,《笺》云:‘古之恭字,或作共。’云‘或’,则仅见之事也。《史记》恭敬字亦无作共者。”[14]“共德”,即同德,谓臣与其君同心同德。 [10]
“薄”,与厚、重相对,训轻薄、轻视。“薄人”,不珍惜人命、人力。句末“矣”字,疑衍。 [11]
赵建伟说:“此句足文疑当作‘[将军不]柢’。‘柢’同‘底’,止(《尔雅·释诂》)。此句盖谓将军攻伐进兵不止。”[15]邓球柏补为“[将军尚武]”。[16]按:此句前两字空位可补为“[将军]”。末“柢”字,陈松长释文尚有怀疑,故第三字难以补定。 [12]
“资”,《说文》六篇下贝部:“资,货也。”段《注》:“货者,化也。资者,积也。……资者,人之所籍也。《周礼注》曰:‘资,取也。’”[17]“财”,《说文》:“财,人所宝也。”段《注》:“宝,珍也。《周礼注》曰:‘财,泉谷也。’”[18]又货,《说文》曰:“财也”。浑言之,“资”、“财”不分。 [13]
“走”,《说文》二篇上走部:“走,趋也。”段《注》:“《释名》曰:‘徐行曰步,疾行曰趋,疾趋曰走。此析言之,浑言之不别也。”[19]“走”,在此引申为追逐。“走利”,即追逐利欲。 [14]
“知”,包含理解、信任之义。 [15]
“亟”,屡次。《左传·隐公元年》:“亟请于武公。”杜《注》:“亟,数也。”数,即屡次、多次之义。《孟子·离娄下》:“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亟,亦屡次之义。前言“王参赐命”,故“亟”应训为“数”,屡次也。 [16]
“无”,乃“夫”之讹。陈松长释文已注明。[20] 以上通过《师》之九二爻辞“王参赐命”的解释,阐明国君要屡次亲赐其命,厚臣爱人,以达到君臣相知的目的。“赐命”之中,包含的核心精神体现在“君以爱人为德”中。 [17]
赵建伟说:“此处足文当作‘[昔之贤君也,戒]人以憲’(‘
’字当释作‘憲’,法也)。”[21]今按:赵补文“[昔之贤君也]”,乃据下文。据上文,也可以补为“[昔之君国者]”。“
”与“憲”形近,赵释可从。《说文》十篇下心部:“宪,敏也。”段《注》:“敏者,疾也。《谥法》:‘博闻多能为宪。’引申之义为法也。”[22]赵释“宪”为“法”,故补文作“[戒]人以宪”。 [18]
“付”,赵建伟说:“‘付’读为‘辅’。”[23]今按:赵说可从。“付”、“辅”古书并无通假之例,[24]但二字双声,亦可通假。“辅”与“傅”可相假。《左传·僖公九年》:“不欲立卓子而辅之。”《史记·晋世家》辅作傅。而鱼部之“傅”可与侯部之“付”相假,如《周礼·秋官·士师》:“正之以傅别约剂。”郑《注》:“郑司农云:‘傅或作付。’”故“付”当可为“辅”之借。《论语·为政》:“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辅之以刑”,正是孔子的思想。 [19]
“当罪”,指犯法而应当治罪者。 [20]
“服”,《尔雅·释诂》:“服,事也。”又说:“事,勤也。”“服”,勉力从事。“节”,准则、法度,一定的道德规范。“小节”,细小的道德准则、规范。“服小节”,即君主在小节上也勤勉认真,修德不已。这句是说,君主于是对小节也颇为关注,勤勉修德,以此引导民众,这就叫做道义。 [21]
这几句是说:就“服小节”来说,高高在上的君主尚且犹有不能践行的;况且地位卑下的老百姓,怎么会没有过错呢?以上几句话,包含着以德治为主、以刑政为辅的儒家思想,重心却不仅仅在于表达所谓的宽容精神。 [22]
君主统治,重在德化。前几句阐明了德教的思想,此几句则在于强调劝诫的重要。“戒”,通诫。诫,告戒,规劝。《说文》“诫”、“敕”互训。“敕”通“勅”,劝勉也。“教而戒之”,谓为上者以身教先人,人有过则劝戒于后。 [23]《昭力》对《比》之九五爻辞的解释,有两个特点。第一与《缪和》及传统注疏的解释不同,第二对经文的解释发挥较远。 “王参驱”,《昭力》解释为:“为人君殴省其人”。“殴”读为“驱”,驱使、驭使之义。“省”,《尔雅·释诂》:“省,察也。”《论语·学而》:“吾日三省吾身。”省,又有使之向善之义。《尔雅·释诂》:“省,善也。”“善”是“察”的引申义。《诗·大雅·皇矣》:“帝省其山。”郑《笺》:“省,善也。天既顾文王,乃和其国之风雨,使其山树木茂盛。”“殴省”,谓驱使、省察,使之向善也。 “王参驱,失前禽”,本已不祥,又加“邑人不戒”,则凶矣。然而《经》文断之曰“吉”,何也?乃由于《昭力》特别强调君道之自觉故也。“逊戒在前”,表明人君的行为颇得君道之大统:这既是德性的自我怵惕,同时也是邑人得福的原因。而且惟且因为“失前禽,邑人不诫,吉”的爻辞,所以更能反映出“王参驱”的教化行为,表明了人君的德性何其高尚!“孙”,通逊,谦逊也。此谓人君自谦,能“服小节以先人”,能隐恶而扬善。“戒”,《说文》三篇上
(廾)部:“戒,警也。”谓人君自警也。这里显突现出了人君的方面,而所谓“逊戒在前”即体现了“人君之义”。 对《比》之九五爻辞,《象传》是这样解释的:“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显”,有显明、显赫之义,孤阳居于九五之位故显也。《比》之九五爻居位得中得正,故此爻吉也。《比》,坤下坎上。坤为顺,坎为险,九五爻居中得正,与六二相应,故舍逆(坎险)取顺(坤顺)。从德性的角度来讲,顺者合乎人道、人义,逆者违背人道、人义,所以也应舍逆取顺。九五爻居中得正,舍坎取坤。坤下坎上,坎前坤后。坎,《说卦》云。“坎为豕”。“豕”可称“禽”。“禽”的本义是猎获物,包括鸟类和兽类,引申为鸟兽的总名。只有在和四足而毛的兽类相对而言时,才专指二足而羽的鸟类。后来词义缩小,“禽”便只指鸟类了。[25]所以《象传》说“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谓上六爻用九五爻之中正也,故无所戒也。 帛书《缪和》也有对此爻辞的解释。《缪和》云:“湯出巡守,东北有火,曰:‘彼何火也?’有司对曰:‘渔者也。’汤遂□□□□子之祝曰:‘古者蛛蝥作网,今之人缘序。左者、右者,上者、下者,率突乎土者,皆来乎吾网。汤曰:‘不可。我教子祝之曰:古者蛛蝥作网,今之人缘序。左者使左,右者使右,上者使上,下者使下,□□□□□□□□。’诸侯闻之曰:‘湯之德及禽兽鱼矣!’故供皮幣以进者四十有余国。《易》卦其义曰:‘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戒,吉。’此之谓也。”《吕氏春秋·异用》、《新书·谕诚》、《新序·杂事五》皆有述汤网开三面之事,与此相近。汤之祝,顺乎万类之本性,各取自由,惟不从天命者,汤则杀之。禽者,所谓“上者使上”;兽者,所谓“左者使左,右者使右”;鱼者,所谓“下者使下”。“王用三驱”,“驱”谓驱赶,商汤撤其三面之网驱之向善也。整个论述,其精神实质系于“湯之德及禽兽鱼”这一句。郑玄、王弼的注释与此不同。郑说:“王因天下显习兵于搜狩焉。”又说:“王者习兵于搜狩,驱禽而射之,三则已,法军礼也。失前禽者,谓禽在前者,不逆而射之,旁去又不射,唯背走者顺而射之,不中则已,是其所以失之。用兵之法亦如之,降者不杀,奔者不御,皆为敌不敌己,加以仁恩养威之道。”[26]王弼说:“夫无私于物,唯贤是与,则去之与来,皆无失也。夫三驱之礼,禽逆来趣己则舍之,背己而走则射之,爱于来而恶于去也。故其所施,常失前禽也。以显比而居下位,用三驱之道者也。故曰:‘王用三驱,失前禽’也。”[27]郑、王以搜狩练兵之礼解释“三驱”,与《缪和》、《昭力》的解释皆不同。 [24]
“以”字衍,陈松长在释文中说:“衍一字,已涂去。”[28]谓帛书抄手已涂去一“以”字。陈氏释文未将其抄出。 [25]
“《诗》、《书》以成其虑”,谓《诗》、《书》有助于成就贤君的所思所虑。古人对《诗》、《书》的作用论述颇多。《国语·周语》:“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礼记·王制》:“天子五年一巡守,岁二月东巡守,……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汉书·艺文志》:“故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礼记·王制》:“乐正崇术书,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王大子、王子,群后之大子,卿、大、夫、元士之适子,国之俊选皆造焉。”而孔子对《诗》、《书》的论述,则更为丰富。今不俱引。 [26]
“外”指家族伦理关系之外,“内”指家族伦理关系之内。“内”、“外”,古礼常用的分别词。这里强调无论在内还是在外,君主都必须以“亲贤”为纲纪,体现的是“义”的精神内涵。因为作为一国之君,其基本立场和精神正是站在“外”的角度上来主持、治理国家的。上文说“君乃服小节以先人曰义”,与此正相贯通。郭店楚简《六德》篇对“外”、“内”的关系,《唐虞之道》对亲亲与尊贤关系的论述,[29]都较为深刻,可参阅。 [27]
“人”,谓民也。“弗识”,不知道。君若不告命于民,则民不知也。 “将”,引领。《说文》三篇下寸部:“将,帅也。”段玉裁说“帅”当作“
”。[30]《说文》“
”、“将”互训,古文“
”多作“率”,今作“帅”。依《说文》,“将”训为“将帅”,作动词用则有率领之义。 “遂”,道也。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愚按:遂,道也,与術略同。《春秋·演孔图》:‘使开阶立遂。’宋均注:‘道也。’《史记·苏秦传》:‘禽夫差于干遂。’《索隐》:‘遂者,道也。’字亦作隧。”[31]“弗遂”,即“弗道”,谓不以道导之也。 [章旨]
上为《昭力》第二章。此章通过对《师》之“王参赐命”,《比》之“王参驱”,与《泰》之“自邑告命”的解释,阐明了国君之义的内涵。国君之义,第一在于“以爱人为德”,能爱人则能“亟赐其命”,达到君臣相知的目的。第二在于以德教人,如果人君能逊戒在前,勤勉小节以先人,那么就能达到德化下民的目的,君民何不吉之有?第三在于人君要以亲贤为重,要知察民情而告君命,如此方能达到治民的目的。简单说来就是爱人以赐命、逊戒以教民、亲贤以告命,此即所谓《易》有国君之义也。 原文第三章 ●
昭力问先(一二行下)生曰:[1] “君、卿、大夫之事既已闻之矣,参(?)或又(有)乎?”[2] 子曰:“士数言数百,[3]犹又(有)所广用之,兄(况)于《易》乎?[4]比卦六十又□,[5](一三行上)冬(终)六合之内;[6]四勿之卦,[7]何不又(有)焉?□之‘潜斧’,[8] 商夫之义也;《无孟》之卦,邑途之义也,[9](一三行下)‘不耕而获’,戎夫之义也;[10]‘良月几望’,处女之义也。”[11]
《昭力》
六千[12](一四行上) 注释: [1]
昭力问《易》,前面两章都作“昭力问曰”,惟此章作“昭力问先生曰”,与《缪和》第一部分的问话方式相同。 “先生”,昭力之师,当指孔子。 [2]
“参”字之释,如不误,当指君、卿、大夫三者之事。三者之事既已闻,此外《易》还有其他之义否? “或”,又也,还也。《诗·小雅·宾之初筵》:“既立之监,或佐之史。”郑笺“或”为“又”。帛书原文中的“又”,则训“有”。 [3]
针对前一“数”字,陈松长说:“疑衍一字。”[32]谓此“数”疑为衍文。今按:陈说未允。“数”,《广韵》、《集韵》音色角切,训为多次、屡次。“数言”,谓屡次言说,多次言说。后一“数”字,《广韵》音色句切,《集韵》音双遇切,表数目之约数。“数百”,犹言几百。 [4]
士所屡言,算起来成百上千,尚且有广泛的作用,况且对《周易》来说呢?言外之意,是说《周易》精深博大,其功用远胜今世之士人所说的无数话语。 [5]
赵建伟说:“‘比’,排比组成。缺字当补‘四’。”[33]今按:“比”当训“次”。次者,次序之也。[34]《周礼·世妇》:“比其具。”郑《注》:“次也。”《礼记·祭统》:“身比焉。”《释文》:“次,比也。”《汉书·食货志》:“比其音律。”师古注:“谓次之也。”“次”,是一种有序之排列。帛书本及今本《周易》六十四卦,皆按照一定的法则有序排列。赵说“缺字当补‘四’”,当是正确的。 [6]
“冬”即“终”。“终”,尽也,全也。谓排比六十四卦,能包含尽全部宇宙(“六合”)之事、理。“六合”,指天地(上下)四方。谓天地四方相接合而成宇宙也。[35]《庄子·齐物论》、《在宥》、《知北游》和《则阳》,皆有“六合”一词。 [7]
赵建伟说:“‘勿’同‘物’,象也。‘四象’,春夏秋冬。这里说六十四卦可以极尽天地四方和春秋四季宇宙时空中所有的事物。”[36]今按:赵说疑非。《昭力》前言六十四卦,后言四勿之卦,二者皆以卦为言,而赵只谓“六十四卦可以极尽天地四方和春秋宇宙时空中所有的事物”,故疏释有误。邓球柏说:“(‘四勿之卦’)当作‘四维之卦’,又称‘四隅卦’。勿,当作‘维’,或‘隅’。”[37]今按:邓说“勿”当作“维”或“隅”,不知训释从何而出?“勿”、“维”韵、纽皆不同,“勿”、“隅”不同纽,且古书并无“勿”与“维”或“隅”相通之例。“勿”当读为“物”。“勿”、“物”同韵,古书二字相通之例颇多。[38]故赵说“勿”同“物”,是也。“物”,《说文》二篇上牛部:“物,万物也。”《玉篇》:“凡生天地之间,皆谓之物。”“四物”,当解释为四方之物,即指人间万事万物。如此,方有下文“何不有焉”的反诘之语。所以“四勿之卦”,当指概括、象征四方万物的《易》卦;既非指“四维之卦”,亦非是“四象之卦”。 [8]
《旅》之九四爻辞,今本云:“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帛书本作:“[旅于处,得]其溍斧,[我]心不快。”韩仲民说:“溍斧,今本作资斧,帛书卷后佚书作潜斧。《释文》:‘资斧,子夏传及众家并作齐斧。虞喜《志林》云:‘齐当作斋。’”[39]“齐”与“斋”,古常通用。《晋》卦卦名,作“溍”或“晋”,古书通假常例。《释文》说:“晋,孟作齐。”“晋”与“齐”当通假。而“齐”与“资”通假之例颇多,[40]故“溍”与“资”转相通假。“晋”属于精纽真母字,“潜”属于从纽侵母字,从声音来看,二者通假的可能性较少。因此,“潜”或许是“溍”的别字,或者《昭力》所从之《易经》本文即作“潜”字。不过考虑到“□之‘潜斧’,商夫之义也”的内在相关性,还是以“潜”为“溍”的别字较当。“潜〈溍〉斧”,即“资斧”。“资斧”,高亨说:“《易》之资斧,犹今云钱财耳。”[41]甚确。据此,此处缺文当补作“[《旅》]之‘潜〈溍(资)〉斧’”。另按:此句廖名春释文“潜斧”作“潜龙”,[42]疑有误。 [9]
“《无孟》”,今本作“无妄”。“孟”、“妄”通假,“《无孟》”即“《无妄》”。《无妄》之卦,何以有邑途之义?由《无妄》卦爻辞可知,此卦正是言说行人有攸往之咎吉的。《无妄》之《彖传》说:“‘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象传》说:“‘无妄’之‘往’,得志也。……‘行人’得牛,‘邑人’灾也。……‘无妄’之‘行’,穷之灾也。”正是《昭力》所说的“邑途之义”。 [10]
“不耕而获”,出自《无妄》卦。《无妄》之六二爻辞:“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帛本《经》无“则”字。《昭力》引文较帛书《经》文多“而”字。“戎”,兵也。持兵器之人谓之“戎夫”,即今语之“军人”。《昭力》认为“不耕而获”合乎“戎夫之义”,只有戎夫才“不耕而获”,才“利有攸往”。这种解释,与《象传》及后来的注释不同。 [11]
“良月幾望”,出于《归妹》之六五爻辞。此句,今本“良”字属前,作“月幾望”。帛书《经》文“良”字属前,作“日月既望”,多出一“日”字。[43]今本与《昭力》相较,疑《昭力》所本《经》文衍一“良”字。今本与帛本《易经》相较,当属不同版本。《说文》:“望,月满,与日相望,似朝君。”“日月既望”,谓月满之时,日与月相望也。虞翻注释《归妹》卦义,与此颇相通:“归,嫁也。兑为妹。《泰》三之四,坎月离日,俱归妹象。阴阳之仪配日月,则天地交而万物通,故嫁娶也。”[44]“月幾望”,不论“幾”在此借为“既”否,它都说明月望或月几望的时候,宜于嫁娶。 《归妹》“嫁娶”之义,《彖传》作了大力阐发。《杂卦》亦云:“归妹,女之终也。”下文“处女”之“处”,当训归。《左传·襄公四年》:“民有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郑《注》:“人神各有所归,故德不乱。”《释文》:“‘攸处’,如字。本或作‘攸家’。”“家”即“嫁”,亦归也。“处女之义”,即归女之义,嫁女之义。 [12]
“昭力”,乃篇末所题篇题。“六千”,乃所记字数。“处女之义”与“昭力”之间空一字格,“昭力”与“六千”之间又空一字格。所谓“六千”字数,于豪亮先生说:此篇甚短,所记字数应是两篇字数的总和。[45]谓“六千”计《缪和》、《昭力》两篇字数之总和。 [章旨]
上为《昭力》第三章。此章着重说明了《易》能体现天地万事万物之义,也即是说《易》蕴含着宇宙间的一切道理;并具体说《易》有“商夫之义”、“邑途之义”、“戎夫之义”和“处女之义”。《论语·述而》:“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韦编三绝。”帛书《要》:“夫子老而好《易》,居则在席,行则在囊。”孔子老而好《易》、研《易》,正因为《易》包含着宇宙、人生的无尽道理。 (2001年11月中下旬初稿,2002年01月下旬改稿。) [1] 参见孙星衍:《周易集解》上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98年,第108-109页。 [2] 廖名春:帛书《昭力》释文,见朱伯崑主编:《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华夏出版社1995年,第39页。 [3] 王明钦:王家台秦墓竹简概述。此文于2000年12月,在武汉大学召开的海峡两岸青年易学文集发表会上印发。 [4] 许慎撰、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2版,第239页。 [5] 韩仲民说:“帛书(指《经》)卦名残损,据卷后佚书应为柰,今本作泰。”韩仲民:《帛易说略》(附帛《易》,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2年,第150页。今按:韩说非是。 [6] 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马王堆帛书《六十四卦》释文,《文物》1984年第3期,第5页。 [7] 廖名春:帛书《昭力》释文,见《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第39页。 [8] 邓球柏:《帛书周易校释》(增订本),湖南出版社1996年第2版,第543页。 [9] 赵建伟:《出土简帛〈周易〉疏证》,第315页。 [10] 朱骏声编著:《说文通训定声》,中华书局1984年,第326页。 [11] 许慎撰、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第502页。 [12] 廖名春:帛书《昭力》释文,见《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第39页。 [13] 陈松长:马王堆帛书《缪和》、《昭力》释文,见陈鼓应主编《道家文化研究》第6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376页。 [14] 许慎撰、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第105页。 [15] 赵建伟:《出土简帛〈周易〉疏证》,第315页。 [16] 邓球柏:《帛书周易校释》(增订本),第544页。 [17] 许慎撰、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第279页。 [18] 许慎撰、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第279页。 [19] 许慎撰、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第63页。 [20] 陈松长:马王堆帛书《缪和》、《昭力》释文,见《道家文化研究》第6辑,第377页。 [21] 赵建伟:《出土简帛〈周易〉疏证》,第315页。 [22] 许慎撰、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第503页。 [23] 赵建伟:《出土简帛〈周易〉疏证》,第315页。 [24] “付”字通假字,见高亨纂撰、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会典》,齐鲁书社1989年,第365、767、918页。 [25] 徐朝华注:《尔雅今注》,南开大学出版社1994年修订版,第329页。 [26] 参见孙星衍:《周易集解》上册,上海书店出版社1988年,第109页。 [27] 王弼、韩康伯注:《周易》,第8页,载中华书局编辑部编:《汉魏古注十三经》上册,中华书局1998年据该局1936年版《四部备要》缩印。 [28] 陈松长:马王堆帛书《缪和》、《昭力》释文,见《道家文化研究》第6辑,第377页。 [29] 《六德》及《唐虞之道》,见荆门市博物馆编:《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年,第185-190、155-160页。 [30] 许慎撰、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第121页。 [31] 朱骏声编著:《说文通训定声》,第611页。 [32] 陈松长:马王堆帛书《缪和》、《昭力》释文,见《道家文化研究》第6辑,第377页。 [33] 赵建伟:《出土简帛〈周易〉疏证》,第317页。 [34] 朱骏声编著:《说文通训定声》,第591页。 [35] 宇宙,实际上包含时、空两方面的含义,这里侧重取其空间之义。《墨经》:“久,弥异时也。宇,弥异所也。”《经说》:“久,合古今旦莫(暮)。宇,冢东西南北。”《尸子》:“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庄子·庚桑楚》:“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乎本剽者,宙也。” [36] 赵建伟:《出土简帛〈周易〉疏证》,第317页。 [37] 邓球柏:《帛书周易校释》(增订本),第546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