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简《太一生水》研究结论述要
丁
四
新
(430072中国武汉
武汉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
通过对楚简《太一生水》进行系统的研究和学术批评,我在分篇、学派性质和思想内容等几个方面得出了新的看法。现将所得结论分述如下:
一、现在由14支竹简组成的所谓《太一生水》篇,从思想内容和性质上来说本应该分作两篇:第一篇由前8支竹简构成,仍可命名为《太一生水》;第二篇由后6支竹简构成,当更名为《天地名字》。其中第9号竹简是否属于后者,尚存疑问。
二、《太一生水》的“太一”,是此篇的中心概念,它既是宇宙的本根,亦是本体;它可能受到阴阳数术家和楚文化神学系统的深入影响,但作为哲学观念的重新建构可能是由战国中期的楚阴阳家完成的。没有直接的文本可以表明“太一”即是道家之“道”,而《庄子·天下》有关“主之以太一”之“太一”,此前人们对它的解释也是颇不统一的。此篇与《老子》的思想区别是很明显的,以其为《老子》的传或老聃、关尹一派的著作,也颇为牵强。我认为《太一生水》是由多种思想和文化相融合的成果,但衡量诸种因素把它判定为阴阳家的作品乃最为可能,而属于道家著作的可能性,尚在其次。
三、“水”是《太一生水》中的又一个重要概念,“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和“太一藏于水”则是相关的三个重要观念。从宇宙生成论的链条来看,“水”及其相关概念是此篇宇宙生成论思想与其他经典著作相区别的重要标志之一。从“水反辅太一”等来看,“太一生水”之“生”,仍当解释为“派生”较当,因为“太一”仍是具有独立性质的实体。“太一藏于水”和“太一生水”这两个命题在理解层次上有别,天地未生之“太一”、“水”和天地已生之后的“太一”、“水”的存在性质也是有别的,混淆二者,将无法准确地理解原文。“太一生水”,是一种先天的逻辑假定;“太一藏于水”,则是一种后天的经验给定,“太一”作为生生的本原在经验世界通过具体之“水”体现出来。
四、“反辅”和“相辅”是联结双方而生物的两种运动方式。“反辅”属先天地而生出天地者,联结的双方在作用上有主辅之分;而“相辅”属于后天地生者,联结的双方是平等地发生作用的;联系“反辅”考虑,说明只有“太一”是超越于万物且又主宰万物的。另外,“太一生水”不属于“反辅”、“相辅”中的任何一种,“水”的生成是由“太一”自身直接给予的。
五、“神明”,是另一个引起学者众多争论的概念。我认为衡之以古人的理解惯例及本文的哲学性质来看,把它理解为天地的功能和作用似更恰当一些。天地为其本体,神明为其功用。“神”者,申也;“明”者,萌也。“神明”,即天地生生之性,谓万事万物的开显和生发。
六、此篇除了“太一”的含义尚难已明确区分其性质外,其他概念可以说都是能够经验到的自然事物,并且从其“成岁而止”的宇宙生成论目的来说,它属于自然哲学的著作是可以肯定的。同时也应该注意末简残文“君子知此之谓……”的内涵,它说明古代中国人知天道的兴趣乃在于以理人道、人生。我疑心此篇尚有后续佚简。
七、《天地名字》篇,以“天地名字”为全文的关纽,对先天和后天有两种存在状态的理解,并对中国大陆西北高、东南低的地势现象进行了解释。而这些解释尤为特致而令人费解,成为学者们解读的误区和争论的主要焦点。
八、此篇第10、11、12、13、14号竹简先后编连在一起是妥当的,不宜将第9号竹简移至第14号竹简之前或第13号竹简之前。第9号竹简应该单独分编。从思想上来看,“天道贵弱”之“天道”,属于应然世界,并非一客观的“天道”,与《老子》的“天道”性质相同,且观念完全吻合,我疑心它与《老子》丙组竹简有非常紧密的关系。而第10至14号竹简的思想以“天地名字”为中心,几乎都是客观的描述和基于客观的观念而给出的解释。它们属于一个近乎客观的世界。从这一角度来说,后5支竹简与第9号竹简可能不当共篇。
九、“道亦其字也,青昏其名”,是解读此篇文意和思想最为关键的句子。目前大部分学者的解读是建立在此篇与《太一生水》同篇,即后6支竹简和前8支竹简同篇的基础之上,且以《老子》之本体论、本根论来理解它的。于是跃出上下文的制约和文本的解读原则,而断言“道”即“太一”,“其”指“太一”,“名字”即是指天气、地土等,“青昏”释读为“请问”。我认为这种理解是不正确的。“其”乃指上文之“天地”,不是指“太一”。“青昏”读如字,较当,而不读为“清昏”。“青昏”是指天地未分的本原状态,有昏暗、混沌和无序等义。“道”则表示天地已分的物事状态,有条理、规律、明晰和有序等义。“青昏”是天地的本名,“道”是天地之字;名先字后,字因名起,“道亦其字也,青昏其名”,即是说昏暗、混沌(青昏)是天地未分的本然状态(名),万物成文而开显(道)是天地已分的现实状态(字)。
十、简文认为以“道”(字)做事业者必须托之于“青昏”之名,方能一方面保证事业成功,另一方面保证性命长久。圣人亦复如是。由此可知,“青昏”正应当解释为昏暗、混沌,“道”正应当解释为条理、规律等义。而简文“功成而身不伤”的两得思想,与《老子》“功成身退”的主张也有差别。
十一、“天地名字并立”句,是此篇简文的又一难于理解之处。学术界此前对这一句的解释,要么跳跃过去,要么牵强歪曲。下句说“故过其方,不思相当”,可知上句“天地名字并立”是原因,而此二句是结果,后面“天不足于西北”至“不足于下者,有余于上”则都是进一步的具体说明。盖天说认为天地形势本来是天平地齐,可现在的天形是西北薄、东南厚,地势是西北高、东南地,如何解释其成因?简文说“故过其方,不思相当”,“方”犹“道”,包含“正”义,谓天地失其高卑、上下之性。既然如此,则打破了天平地齐的状态,而呈现出地土上升、天气下降的新形势。但是,何以会出现“过其方”的结果?简文说“天地名字并立”。此句是这一段简文解释的症结所在。谓“名字”为天气、地土乎,何以其“并立”竟能导致天地沉降、隆升而失均的结果?谓“名字”为太一(本体)、道号乎,何以其“并立”竟能导致天地沉降、隆升而失均的结果?故知把“名字”解释为天气、地土或太一等,都是错误的。我认为“立”者,建也。“天地名字并立”,是说天地的“青昏”之名与“道”之字的并建,它们共同规范、调整、主宰此在的世界:天地的生成万物和天地的运动,是以“青昏”之无序和“道”之有序来规范自身、确定自身的。二者的对立运动,就造成了天地形势的变化,而中国大陆天形西北薄、东南厚,地势西北高、东南低的自然现象就在这种深沉的解释中获得了理论上的满足。而因此此篇之“道”与《老子》之“道”有本质的区别。
十二、《天地名字》篇,当属于道家著作。关于天地有混沌的本原,是南方道家常有的观念。“以道从事必托其名,……故功成身不伤”的简文,正体现了道家的特质。后文对天地上下形势变化的描述和解释,也有与《老子》相近的地方。不过从总体上来看,它与《老子》思想气质的区别是颇为明显的,它对于客观性的强调,对于具有隐语性质的“青昏”和“道”这对矛盾在天地运动过程中的作用的突出,是它与《老子》明显区别开来的两个重要特征。因而此篇不是老子、关尹一派的道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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