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主页www.bamboosilk.org

 

 

 

 

本文作者所在文库

 

 

關於上海博物館藏楚簡《詩論》的留白問題

 

南京大學  范毓周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出版後,該書《詩論》部分第二簡至第七簡的上下兩端留白的現象引起了學者的注意,最近已有廖名春、周鳳五、廣輝等多位學者從不同角度進行了分析和推斷,他們的意見都頗有見地,對於我們研究《詩論》的簡序和分章問題很有啓發。我在研究《詩論》的簡序和分章問題時,也對這一問題作了些粗淺的思考,現提出來供大家參考。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對這些留白簡的解釋爲:

“簡的第一道編線之上和第三道編線之下都留白,文字寫在第一道編線之下、第三道編線之上,每簡大約三十八至四十三字。這種上下端留白的簡相當特別,《詩論》其他的簡文完整者上下端都寫滿,所以這一部分得以與其他部分區分開來。”[i]

廖名春先生基本上同意這種看法,並進一步指出:

“滿寫簡”應歸入《子羔》篇,而“留空簡”則另有來源。”

爲了尋求這種區別的意義,廖先生對“留空簡” 與“滿寫簡”進行了比較和分析後,作了一個大膽的推測,他指出:

總體上看來,“留空簡”論《詩》與“滿寫簡”還是有一定區別,前者突出概論,後者則重在分述;前者的主體多爲孔子,後者的主體多爲孔子的弟子。此弟子爲誰,簡文也沒有交代。但從第二段“留空簡”實質含有與“滿寫簡”相同的內容看,這位元弟子爲子羔的可能性較之其他人,應該要大些。”[ii]

他顯然是以“留白簡”的留白是文本固有的格式,其所以留白是爲了區分于“滿寫簡”,兩者的區分在於“留空簡”突出概論,主體多爲孔子,而“滿寫簡” 重在分述,主體多爲孔子的弟子。他的這一看法,初看是有道理的,但認真分析一下,也還有些問題。

首先,留白簡所留白處是有明顯的缺文,如第6簡簡文爲

□□□□□□□□ 多士,秉文之德。”吾敬之。《烈文》269曰:“乍競唯人,丕顯唯德。於乎,前王不忘。”吾悅之。《昊天有成命》271:“二受之,”貴且顯矣。《□□□□□□□□□   6 [iii]

它的内容与论述语气与“满写简”的第22简简文:

□□□□□□□□ 之。宛丘》136chen曰:“洵有情,而無望”吾善之。猗嗟》106qi曰:“四矢反,以禦亂。”吾喜之鳲鳩》152cao曰:“其儀一兮,心如結也。”吾信之。文王》235dwen [曰:“文] 王在上。”吾美之。  22 

进行比较,实在看不出有什麽不同。我在校读原书简文和重新排序、分章时曾将它们编在一章内,为〈诗论〉的第五章。该章释文为:

鹿鳴》161xlu,以樂始而會以道,交見善而終乎?不厭人罝》7zhoun,其用人則吾取23  實咎於期也,《天保》166xlu其得祿蔑疆矣。選寡德故也。《祈父》185xhong之刺,亦有以也。《黃鳥》187xhong則困,天欲反其故也,多恥者其防之乎?《菁菁者莪》176xnan則以人益也。《棠棠者華》214xpu □□9  《十月》192xjie善諞言。《雨無正194xjie、《節南山》191xjie皆言上之衰也,王公恥之。《小昊》195xjie多疑矣,言不中志者也。《小宛》196xjie其言不惡,小有佞焉。《小弁》197xjie、《巧言》198xjie則言讒人之害也。《伐木》165xlu □□8貴也。將大車》206xgu之囂也,則以爲不可如何也。湛露》174xnan之益也,其猶酡歟蔔子曰:“《宛丘》136chen吾善之,《猗嗟》106qi吾喜之,《鳲鳩》152cao吾信之,《文王》235dwen吾美之,《清 []266zhousqing 》□□□□□□□□21   □□□□□□□□ 之。宛丘》136chen曰:“洵有情,而無望”吾善之。猗嗟》106qi曰:“四矢反,以禦亂。”吾喜之鳲鳩》152cao曰:“其儀一兮,心如結也。”吾信之。文王》235dwen [曰:“文] 王在上。”吾美之。22  □□□□□□□ 多士,秉文之德。”吾敬之。《烈文》269zhousqing 曰:“乍競唯人,丕顯唯德。於乎,前王不忘。”吾悅之。《昊天有成命》271 zhousqing:“二受之,”貴且顯矣。《□□□□□□□□□□ 6 □□□□□□□□□ 行此者其有不王乎?

從上引釋文可以看出,實際上第6簡是與第22簡是可以連接的,二者應在同一章內當無疑問。僅此一例,即可說明“留空簡”與“滿寫簡”不會是文本固有的格式,未必是爲了區分概論與分述或論述的主體而採取的書寫方式。

周鳳五先生對這批簡的觀察是十分仔細的,他說,據原書圖版並據目驗過原簡的友人見告,“原簡兩端薄而平整,肉眼看不出墨迹。”又特意指出:“從《孔子詩論》大小兩種彩色圖版看來,竹簡「留白」處似乎比有字的部分要薄些。”[iv]因而認爲:

“所謂「留白」,可能先寫後削,是削除文字所造成的,不是這批竹簡的原貌,更非先秦楚國簡牘形制的常態。”

他的看法是很有價值的。我完全同意周先生認爲“所謂「留白」,不是這批竹簡的原貌,更非先秦楚國簡牘形制的常態。”的看法。由於我們未能目驗原簡,並僅從圖版上還無法判斷竹簡「留白」處是否比有字的部分要薄些,對於所謂「留白」,是否先寫後削,是否削除文字所造成的,目前還難遽作判斷。但這種推斷對我們研究《詩論》簡的兩種不同形式的含義是有積極意義的。

周先生又提出:“竹簡「留白」部分既然可以,而且應當補字,則「留白」只可能出現於抄寫之後。”他的這一看法顯然是基於前述“先寫後削”的判斷的。

周先生又說:“至於簡文何以寫後削除?何人所爲?動機如何?是否只刮削《孔子詩論》?一連串的問號,由於這批竹簡不是考古發掘出土,缺乏完整的紀錄與報告,恐怕一時真相難明。”他的態度無疑是十分謹慎的。

周先生最後還是作一個大膽的推測,他說:“不過,上古有將隨葬器物破壞後入葬的習俗,《孔子詩論》的所謂「留白」既然不切實用,是否反映這種習俗?值得繼續深入探究。”

這同樣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如果留白簡確如周先生所說是爲了隨葬器物破壞後入葬的習俗而削去,何以其他簡沒有這種現象。而且原簡如依周先生推斷是“先寫後削”,爲什麽要在這6支簡的上下兩端寫好後再削去呢?而且據上引釋文些留白簡並不完全在一章內,彼此不盡關聯,爲什麽要挑選並不關聯的簡“先寫後削”呢?凡此均是無法得到合理解釋的。

與周先生看法不同的是李學勤先生的看法,他認爲,此文本來都是滿寫簡,後來因某種自然和人爲的原因一部分簡文的字迹脫掉了。李先生的看法雖然也有合理性,但姜廣輝先生則提出了另一看法,他指出:“爲什麽六支簡脫字會如此齊整,卻難以解釋。並且有學者又去過上海博物館親眼看過原件,看過原件後即否定了這一推想,因爲這些簡端留白處並無寫過字的痕迹。”他進一步指出:留白簡的真正含意,並不是所謂‘詩序’,而是意味:‘此類是殘簡!’就是說,竹書抄寫者所用的底本已經有殘簡,他大概知道竹簡殘缺的大致字數,因此在抄寫時預留了空白,一是向讀者提醒這部分是殘簡,二是希望有朝一日找到完本,將缺字補齊。如果這一分析不誤,那麽,這篇簡文在當時已經是珍本,抄寫者與簡文作者之間已經有了一定的歷史間隔。”[v]他的這一看法應當說是近乎事實的。

竹書抄寫者所用的底本已經有殘簡,應當說是對的。我們有必要引述一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原書對《詩論》簡所作的說明,原書《詩論》前整理者的《說明》說:“第一類是簡的第一道編線之上和第三道編線之下都留空白,文字書寫在第一道編線之下和第三道編線之上,”如此整齊的留白顯然是預先預留的空白,不會是“先寫後削”。根據原書圖版可以清楚地看出,竹簡最易折斷遺失成爲殘簡的部位恰恰就在第一道編線之上和第三道編線之下的“契口”處,古代簡策經過多年傳承轉徙,鼠噬蟲蛀或其他種種原因造成簡策散亂或殘斷是很正常的。今天傳世文獻中有不少錯簡和佚文正是這一原因造成的。我認爲,留白現象說明目前的簡本是一件抄本,它所依據的底本本身原有6支簡已是殘簡,其缺失部分就在原簡的第一道編線之上和第三道編線之下,抄寫者無法找到其他本子補出,只能照原來底本的原狀抄出。而且從另一角度看,《詩論》在當時就是以孤本流傳,因而抄寫者找不到其他本子來參校補出。這說明我們目前看到的這篇《詩論》是其難得的戰國楚地流行的儒家傳佈《詩》教的古本《詩論》,其文獻價值是不可低估的。

                         公元200226日写于南京石头城下璞堂



[i] 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11月,下引同。

[ii] 廖名春:《上博〈诗论〉简的作者和作年》,www.bamboosilk.org “网上首发”。

[iii] 范毓周:《上海博物館藏楚簡詩論的釋文、簡序與分章》,www.bamboosilk.org “网上首发”。下引同。

[iv] 周鳳五:《论上博〈孔子诗论〉竹简留白问题》,www.bamboosilk.org “网上首发”。下引同。

[v] 姜广辉:《古《诗序》留白简的意含暨改换简文排序思路 》,www.bamboosilk.org “网上首发”。下引同。

 

 

 
 

 

网站地址:北京皂君东里12-1-7 电 话:(010)62110194 邮 编:100081 Email: webmaster@bamboosilk.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