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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論》第三枚簡釋讀

 范毓周

 上海博物館藏楚簡《詩論》第三枚簡也是一枚留白簡，其第一道編繩以上和第三道編繩以下爲留白，在這兩道編繩間共存39字。對於這段文字，《上海博物館藏楚竹書（一）》所作釋文爲：

也。多言難而 （悁）退（懟）者也，衰矣少矣。邦風丌（其）勿（物）也，尃（溥） （觀）人穀（俗）安（焉），大 （斂）材安（焉）。丌（其）言 （文），丌（其）聖（聲）善。孔子曰：隹（唯）夫[i]

這段釋文中仍有需要討論的地方。

原書考釋謂：“‘多言’是論斷的首句格式。……這第三次‘多言’必是指《少夏》。”與第二簡簡文對照應當說是可信的。因在釋文中可在留白處仿第二簡的句式補入“[《少（小）夏（雅）》□德也，]。

對於“多言”之後的原釋“難而 （悁）退（懟）”，原書考釋謂：

難而 退  讀爲“難而悁懟”。“ ”從 從心。或省作“ ”，從 從心，見第十八簡。 、 同爲一字。以 爲聲符。有學者釋爲“怨”。據此字形或可讀爲“悁”，悁、怨一聲之轉，也可讀爲“惌”。《廣韻》有此字，曰“枉也。” 《集韻》：“讎也，恚也。本作怨，或作惌。”“退”字在此不必用本義。讀爲“懟”，懟、退同部，一聲之轉。《說文》：“懟，怨也。從心對聲。” 《孟子》“以懟父母”，趙歧注：“以怨懟父母。”“懟‘系指《小雅》中《四牡》、《常棣》、《采薇》、《杕杜》、《沔水》、《節南山》、《正月》、《十月之交》等等許多篇皆爲歎憂之詩。

這段文字對“ ”、“退”兩字的闡釋雖詳，但未免迂曲、不得要領。

實際上，依據字形，釋“ ”爲“ ”，並謂“以 爲聲符”，“或可讀爲‘悁’”，均是正確的。此字不必以聲轉釋爲“怨”或“惌”。案“悁”之義爲忿，爲憂，《說文解字》心部有：

    悁，忿也。從心 聲；一曰憂也。

其義正合乎《小雅》中多有憂忿之語。郭店楚簡《緇衣》第十簡中有“少（小）民亦隹（唯）日悁”亦其證。

“悁”與“怨”、“惌”皆影母元部字，先秦出土文獻中有“悁”而無“怨”、“惌”，三者字義亦相承襲，故“悁”或爲“怨”之本字，而“惌”或爲“怨”之或體。

至於原書考釋所謂“‘退”、’字在此不必用本義。讀爲‘懟’、，懟、退同部，一聲之轉。”則更乖離簡文之旨。“退”本有衰減之義，《左傳·昭公三年》：“火中寒暑乃退。”《呂氏春秋·仲夏紀》：“退嗜欲，定心氣。”皆有衰退、減小之義，與下文所言《小雅》的特點爲“衰矣少矣”正相照應。故不必另用音轉爲“懟”爲解。

“衰矣少矣”原書考釋謂：

指《少夏》，可能是就《小雅》中許多反映社會衰敗、爲政者少德的作品而言。後文在《少夏》編的《十月》、《雨亡政》、《節南山》等篇評述雲：“皆言上之衰也，王公恥之。”“衰矣少矣”即指此類詩作。又備用的殘簡中也有一簡是有關《詩》的。其文雲：“者。《少夏》亦惪之少者也。……”所謂“惪之少者”，可以作爲“衰矣少矣”的進一步解釋。

案“衰”訓減退，如《楚辭·涉江》：“年既老而不衰，” 《戰國策·趙策四》：“日飲食得無衰乎？”皆爲減退之義。“少”在此宜訓“小”，亦即《小雅》之“小”。上引“《少夏》亦惪之少者也”之“少”亦應訓“小”。此言《小雅》乃與《大雅》相對而言，謂其已爲衰落之詩，爲德之小者之詩，似非如原書考釋所謂“就《小雅》中許多反映社會衰敗、爲政者少德的作品而言。” 第八簡所言“皆言上之衰也，王公恥之。”乃就《十月》、《雨亡政》、《節南山》等具體篇章而言，與此通論《小雅》當有不盡相同處。

   對於“尃 人谷”原書釋文釋“穀”爲“俗”，而謂；

       “穀”讀爲“俗”。此句讀爲“普觀人俗”。《禮記·王制》：“天子五年一巡守……，至於岱宗，柴而望祀山川，觀諸侯。問百年者，就見之，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這是陳詩觀民風。《孔叢子·巡守》：古者天子“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又《漢書·藝文志》：“古者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民俗，知得失，自考正也。”這是采詩觀風俗。普觀人俗就是普觀民風。

案原書考釋將“穀”讀爲“俗”，看似有據，但實際上是值得討論的。“谷”在楚簡中多通假爲“欲”。楚簡《緇衣》中即有其例。例如，郭店楚簡《緇衣》中有：

        古（故）君民者章好以視民 （欲）[ii]

上海博物館藏楚簡《緇衣》第四簡同文處“欲”作穀。又信陽長台關楚簡有：

        丌（其）穀能又棄也

何琳儀釋“穀”爲“欲”，皆其例。

因此，所謂“尃 人谷”應讀爲“溥觀人欲”，其意與上引楚簡《緇衣》“故君民者章好以視民欲”的“以視民欲”大體相同。

此外，簡中“大 材”的“ ”原書考釋謂“疑讀爲斂”，其實該字就是“斂”字，上海博物館藏楚簡《緇衣》第十四簡中有：

    吾大夫恭且斂

其“斂”亦作“ ”，是知“ ” 即是“斂”。

簡中又有：

    丌（其）聖善

原書考釋謂“‘聖’借爲聲。”無釋。實際上楚簡多有以“聖”假爲“聲”之例。例如，郭店楚簡《緇衣》第四十簡背有：

        人句（苟）又（有）言，必 （聞）丌（其）聖（聲）

即其例。

综上所述，上海博物馆所藏楚简《诗论》第三枚简的正确释读应为：

    ……[《少（小）夏（雅）》□德也，] 也。多言難而 （悁）退者也，衰矣少矣。邦風丌（其）勿（物）也，尃（溥） （觀）人谷（欲）安（焉），大斂材安（焉）。丌（其）言 （文），丌（其）聖（聲）善。孔子曰：隹（唯）夫……。

以上是我在校讀《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中《詩論》第三簡所得的一些愚見。希望海內外治簡帛之學的同道有以正之。

                                    2002年5月1日寫于南京秦淮河畔夢覺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