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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論》第四枚簡釋論

范毓周

     上海博物館藏楚簡《詩論》第四枚簡也是一枚留白簡，其第一道編繩以上和第三道編繩以下爲留白，這兩道編繩間共存43字,其中有一合文字。《上海博物館藏楚竹書（一）》對第四枚簡所作釋文爲：

         曰：詩丌（其）猷坪（平）門，與 （賤）民而 之，丌（其）甬（用）心也 （將）可（何）女（如）？曰：邦風氏（是）也。民之又 （罷） （倦）也，卡＝（上下）之不和者，，丌（其）甬（用）心也 （將）可（何）女（如）？[i]

如對照簡文原文，不難發現原書就此釋文所作考釋尚有數處需作商榷。茲將我的幾點陋見簡述如下，供大家參考。

對於簡文中“詩丌（其）猷坪（平）門”的“坪門”，原書考釋謂：

讀爲“平門”。春秋吳國城門名，吳王闔閭始築城，四面八門，北面稱爲平門、齊門。又《三輔黃圖·都城十二門》：“長安城南出第三門曰西安門，北對未央宮，一曰便門，即平門也。平門在簡文中可能是泛指城門。“詩其猶平門？”其義或爲詩義理如城門之寬達。

這裏所述的春秋吳國城門與漢代長安城門名“平門”似乎與簡文所言均了無相涉。案“平”應與第二簡之“訟平德也”之“平”意義相近，非指任何具體城門。在此簡中意爲“平和”，《國語·周語中 》有單穆公以樂喻政的一段論述：

        夫政象樂，樂從和，和從平。聲以和樂，律以平聲。……物得其常曰樂極，極之所集曰聲，聲應相保曰和，細大不逾曰平。

這裏的“平門”之“平”即“細大不逾”之“平”。“平門”即“細大不逾”的平和之門。意爲人人可以進入之門，是一種比喻。

“與 民而 之”中的“與”，原書無釋，此“與”當即《唐風· 葛生》一章中“予美亡此，誰與獨處”和《小雅· 穀風》一章中“將恐將懼，維予與汝”等句的“與”，意爲“與……在一起”。

“ 民”，原書考釋謂“讀爲‘賤民’”。實際上戰國楚簡文字“ ”即“賤”字。郭店楚簡〈老子〉甲種第二十九簡有：“不可得而貴，亦可不可得而 。”[ii]其“ ”與“貴”相對而言，爲“賤”無疑。又郭店楚簡《緇衣》第十七簡有“子曰：大人不親其所賢，而信其所賤。”字作“ ”，上海博物館所藏楚簡《緇衣》同文字正作作從貝從 之“ ”，即“賤”。信陽長台關楚簡中有“易夫 人”，即“易夫賤人”[iii]。“賤民”即“賤人”，亦《禮記· 曲禮上》“雖賤人、大夫、士自禦之。”之“賤人”，也就是春秋時所謂“庶人”，或稱“小人”。儒家自孔子主張“有教無類”，“庶人”可以“學而優則仕”，已打破原來宗法界域，故“賤民”亦可與君子同學《詩》、《書》。

“ ”，原書考釋謂：

“‘ ’從穀從兔，《說文》所無，其他字書中也不見。”

實際上，“ ”並非從谷從兔，乃從谷從象省，爲楚簡文字中常見之“豫”字。例如郭店楚簡《六德》第三十三簡中有“ ”字，與此字結構全同，《郭店楚墓竹簡》未釋，該字從穀從象甚明。其所從之“ ”即郭店楚簡《老子》乙種第十二簡、丙種第四簡作“ ”的“象”字。“豫”原從“予”從“象”，戰國文字中“豫”每作“ ”，如包山楚簡第一百七十一簡中“豫”即作“ ”[iv]。其所從之“予”作“ ”，與“谷”形近相訛。故此字應釋爲“豫”。案“豫”有“樂”義，意爲娛樂、遊樂。《小雅· 白駒》第三章有：“爾公爾侯，逸豫無期。”鄭《箋》云：“爾公爾侯邪，何爲逸樂無期以反也？”是知“豫”乃“樂”也。故此簡所謂“詩丌猷坪門，與 民而 之”應釋爲“詩丌（其）猷坪（平）門，與 （賤）民而 （豫）之。”其義蓋爲：《詩》象一座“細大不逾”的平和之門，可以同賤民一起共娛樂。這與《小雅·角弓》六章中所表達的“君子有徽猷，小人與屬”頗有異曲同工之妙。《詩論》作者的這種把《詩》看作是可以和賤民同樂的思想是否導源於此，抑未可知。

該簡“邦風是也。”下又有“民之有 也”。原書釋文作“民之又其中“ ”二字，作“民之又 （罷） （惓）也”，考釋謂：

    民之又     讀爲“民之又罷惓”。 字以 爲聲符，《 鍾》“ 伐厥都”，“ ”讀作“撲”。《漢書·嚴助傳》：“留而守之，曆歲經年，則士卒罷 ，食糧乏絕。”“撲”、“罷”雙聲假借，簡文謂人民罷惓，上下不和，則其用心又將如何？

案“民之”下一字依先秦文獻文例應爲動詞，故原書釋“又”不妥，應釋“有”。

“ ”字，原書謂以 爲聲符，可從。但云“ ”讀作“撲”，以爲“撲”、“罷”雙聲假借，則未妥。有的學者從李家浩說釋“戚”，但細審之，亦未必妥當。案“戚”在楚簡文字中與此字所從有別。如郭店楚簡《尊德義》第七簡有“戚”字作“ ”，《語叢》一第三十四簡中也有“戚”字作“ ”，皆從“戈”。而此字作“ ”，則從“ ”，與之 迥不同。又郭店楚簡中亦有此字，如《性自命出》第三十四簡中作“ ”，《郭店楚墓竹簡》釋之爲“ ”。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第三十四簡用此字爲表示憂患字。其簡文曰：

    ……慍斯憂，憂斯 ， 斯戁，……。

“憂”爲憂愁。戁”有恐懼之義。《商頌·長髮》第五章有：

        不戁不竦，百祿是總。

毛《傳》謂：“戁，恐；竦，懼也。”“憂”、“戁”均与“ ” 义相关，故“ ”在此或假爲“痡”。《周南·卷耳》第四章有：

        我馬瘏矣，我仆痡矣。

毛《傳》：“痡亦病也。”文獻多用爲疲敝而病之義。

“ ”，原書釋爲“ ”，並以爲“惓”，亦誤。“ ”字實即“患”字。上海博物館所藏楚簡《性情論》第三十一簡有：

    凡憂 之事欲任，樂事欲後。

簡中“ ”字，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第六十二簡同文處字作從“串”從“心”之“患”字，可知此字以釋“患”爲妥。故此簡中“民之又 也”應爲“民之有痡患也”，蓋謂民衆之有疲敝只病患也。此與下文“上下之不和”正相呼應。

原書在釋文考釋最後又講：

此簡文提出有關《邦風》的兩個啓發式問題，對第一個問題作了“邦風是也”的答問。第二問題的答辭已殘失無存。

這無疑也是對簡文的誤讀。只要對照以下第五枚簡簡文，即可知其所誤。第五枚簡的簡文的開頭一節爲：

        ……是也。有成功者何如？曰《訟》是也。

正與此簡文意相接。前言《邦風》，後言《頌》，並均以“……何如？曰……是也。”的句式爲設問和相答，則中間一定有關於《小雅》和《大雅》的內容。且此簡所言“民之有痡患也”，“上下之不和”正是《小雅》諸詩所表述的哀怨之情。故此簡的“民之有痡患也，上下之不和者，其用心將何如？”其下留白應補入“曰《小雅》是也。”同樣，循此文例，第五枚簡的開始留白處，也應是闡述《大雅》特點的詞句，也應補入“……何如？曰《大雅》”方爲完善。原書所謂“有關《邦風》的兩個啓發式問題”顯然是一種誤釋。

綜合以上所論，我們可知，上海博物館所藏楚簡《詩論》第四枚簡的正確釋文應爲：

        曰：詩其猶平門，與賤民而豫之，其用心也可何如？曰：邦風是也。民之有痡患也，上下之不和者，其用心也將何如？[曰《小雅》是也。]……

以上所論，只是在校讀和討論上海博物館所藏楚簡《詩論》中對該簡簡文的一些思考。其中所論，容有不當，尚祈海內外方家有以教之。

                                    2002年5月3日寫于南京龍江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