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所在文库

关于湖南龙山里耶出土秦代简牍邮书检的几个问题

范毓周

最近，《中国文物报》报道了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会通湘西自治州、龙山县文物部门今年6月在对龙山县里耶镇的里耶战国——秦汉古城发掘时，在始建于战国而废弃于秦末的1号古井中发现了20000多枚秦代简椟。这无疑是继1975年、1989年云梦秦简、1979年青川郝家坪战国秦简、1986年放马滩秦简、1993年王家台秦简发现后最重要的一批秦简。据报导：“从已清洗出来的数十枚简文看，多为当时的官署档案，内容很广泛，涉及当时社会的各个方面，有通邮、军备、算术、记事等，内容十分可观。提到的地名有迁陵、洞庭（郡）、临沅、弋阳、酉阳、沅陵、阳陵等数十处，职官有司空、司马丞、守丞、令守等，多附有人名，如‘迁陵守丞腾’。”[i]在该报第五版上公布的简牍照片中，有一枚邮书检[ii]，颇为引人注目。现就这枚邮书检所涉及的有关问题略谈几点看法，以就教于学界同仁。

这是一枚邮书检，即当时邮传文书的封缄标识，用以说明邮传的发文、收检地和邮传方式[iii]。根据《中国文物报》所发照片，可以看出，这枚邮书检的文字很简单，应释为：

        迁陵以邮行洞庭[iv]。

这种邮书检在秦汉时期的公文简椟中颇常见。如云梦秦简中即有：

    别书江陵布，以邮行[v]。

又居延汉简中亦有：

    张掖侯塞尉

甲沟以邮行，已奏……[vi]

凡此所谓“以邮行”，都是标明此文书应以“邮”的方式传递。秦汉时期的驿传制度中，用车传送曰“传” ，以马传送曰“驿”，步递者则称“邮”[vii]。这枚邮书检标示这件文书“以邮行”，即以“邮”传递即可，显然表明是要求以步递方式传递的公文。

云梦秦简中又有：

    远县令邮行之。[viii]

可知，“以邮行之” 在当时的文书传递中是有专门规定的。

根据这枚邮书检的文字，可知这是要求该文书以步递方式由迁陵发往洞庭的邮传文书的封缄标识。

迁陵，有人认为即今天的龙山里耶古城[ix]，这是令人费解的。从传世文献来看，“迁陵”最早见于《汉书·地理志》，属武陵郡所辖十三县之一，依《大清一统志》在今湖南保靖县东北。与今天的龙山里耶分在沅江的两端，有相当远的距离。迁陵依《汉书·地理志》记载为西汉高帝五年所置[x]，上距秦亡不过数年，考虑到当时楚、汉战争刚刚结束，刘邦刚刚正式即位，不会在湘西这么偏远的地方把迁陵县治由龙山里耶移到保靖。

值得注意的是，前引《中国文物报》报道中所说这批简牍中有“迁陵守丞腾”的记述。按秦制，地方官吏在郡设守，在县设令或长。郡守下有丞，为长史，掌兵马，郡守病，守丞代行职权[xi]。既言“迁陵守丞”，迁陵当为郡，否则何以称“守丞”。故可推知，迁陵在秦代亦曾为郡。此邮书检所言“迁陵”自是指文书签发地迁陵郡而言无疑。

根据这枚邮书检所记，这件文书的发送目的地为“洞庭”，从《中国文物报》公布的简牍照片中和报道中均可得知，这批简椟中“洞庭”有直接称“洞庭郡”的记载。对于这批简牍中多次出现的“洞庭”和“洞庭郡”，有学者认为应即湘西地区所在的郡治[xii]。其看法是可信的。考虑到龙山里耶古城秦代简椟的数量和内容，不应排除龙山里耶可能是秦代洞庭郡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枚邮书检标记文书的发送目的地为“洞庭”，自是指包括龙山里耶在内的洞庭郡而言。

郡县制度虽在战国已经形成，但真正取代封邑制度推行全国则始于秦。关于秦带设郡，《史记》中《秦本纪》和《秦始皇本纪》中均言秦始皇二十六年秦并天下设三十六郡，但均未言及三十六郡郡名。又《秦始皇本纪》中有又言秦始皇三十三年“攻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循理应有三十九郡。至于秦末是否增设新郡，《史记》并未明言。秦代究竟设过多少郡，其郡名称如何，前后有无变化，自来是颇有争议的。班固在《汉书·地理志》的后序中讲：“本秦京师为内史，分天下作三十六郡。汉兴，以其郡大，稍复开置。”可见他认为秦是在内史之外设置三十六郡的，三十六郡中是包括桂林、象郡、南海三郡的。班固并在《汉书·地理志》中除在“京兆尹”下注“故秦内史”外，分在汉各郡国名称下加注“秦置”、“秦郡”或“故秦某郡”，其数正为如下三十六郡：

河东  太原  上党  三川  东郡  颖川  南阳  南郡  九江  泗水  巨鹿  齐郡  琅邪  会稽  汉中  蜀郡  巴郡  陇西  北地  上郡  九原  云中  雁门  代郡    上谷  渔阳  右北平  辽西  辽东  南海  桂林  象郡  邯郸  砀郡  薛郡  长沙

汉、晋学者多遵从之。《续汉书·郡国志》也承袭其说谓秦设三十六郡，但在郡国下加注中多出“黔中”、“鄣”两郡，《晋书·地理志》用裴駰《史记集解》之说列《汉书·地理志》三十三郡加“黔中”、“鄣”两郡和“内史”一郡，构成三十六郡，又增平南越后所设闽中、南海、桂林、象郡四郡，共为四十郡。自此之后几乎成为定说，直到清代乾嘉学派兴起后，才有人对秦代设郡问题再加讨论。其中一些学者不是宗班固之说，即是信《晋志》之论。但多数学者普遍认为两种说法均有疏漏。清代全祖望作《汉书地理志稽疑》和近代王国维发表《秦郡考》，对旧说提出质疑，他们均认为南海、桂林、象、九原四郡不在秦并天下所设三十六君之中。全祖望以黔中、广阳、东海、楚郡四郡补足三十六郡，加后设南海、桂林、象郡、闽中、九原五郡共为四十一郡。王国维以黔中、闽中、陶、河间补足三十六郡，而以广阳、胶东、胶西、济北、博阳、城阳、南海、桂林、象郡、九原、陈郡、东海等十二郡为新设郡，共为四十八郡，如加内史一郡，则为四十九郡[xiii]。后来谭其骧又提出秦并天下除内史外共设如下三十六郡：

        上郡  巴郡  汉中  蜀郡  河东  陇西  北地  南郡  南阳  上党  三川  太原  东郡  云中  雁门  颖川  邯郸  巨鹿  上谷  渔阳  右北平  辽西  砀郡  泗水  薛郡  九江  辽东  代郡  会稽  长沙  齐郡  琅邪   黔中  广阳  陈郡  闽中

加上秦始皇二十六年后新析内郡所置东海、常山、济北、胶东、河内、衡山六郡和秦始皇三十三年开拓胡、越之地后所置南海、桂林、象郡、九原四郡，总共应为四十六郡[xiv]。谭说一出，信从者甚众。但是，既然《汉书·地理志》和《续汉书·郡国志》都会有疏漏，无论是全祖望、王国维，还是谭其骧，其说法固然后出转密，卓有新见，但毕竟于秦已在千载之下，当然难免还会有所疏漏。如上所述，湖南龙山里耶出土的这枚秦代邮书检牍上就出现了前人未曾提及的两个郡名。它们无疑可补自班固以来直至谭其骧等历来的秦郡新旧诸说。

    湖南龙山里耶秦代简牍出土以后，曾有学者提出“洞庭”应是当地湘西地区所在的郡治，而传闻中的“黔中郡”是不可能与它并存的。另有学者则从湘西考古多有古城发现为据，坚持认为湘西在战国即有“黔中郡”，秦仍为“黔中郡”[xv]。实际上，湘西地区早在战国即为楚所置黔中郡，《史记》中《楚世家》记有楚顷襄王二十二年（公元前277年）楚巫、黔中郡为秦所拔，《秦本纪》、《六国年表》军记有秦昭襄王三十年（公元前277年）秦蜀守张若伐取楚巫郡及江南为黔中郡。二者所讲为同一事，是知黔中郡原为楚江南所设旧郡，秦伐取巫郡与其地后合并巫与黔中为新黔中郡。但据此邮书检牍，则黔中郡又曾析设过迁陵、洞庭两郡。秦在吞并六国的过程中本来随其发展曾新设过许多新郡。黔中郡被析设迁陵、洞庭两郡是不足为奇的。

通过以上所论，我们不难发现，仅就目前公布的极其零星的材料就可以看出，湖南龙山里耶出土的秦代简牍对于研究秦代邮传制度和历史地理均有不容低估的价值和意义。由于目前大量材料还未正式发表，本文所论多建立在《中国文物报》等所报道和先行公布的极为有限的材料基础之上，容有不妥，敬请亲自参加里耶秦代简牍发觉整理的湖南考古雪茄和海内外方家批评指正。        

（本文写作过程中，承李学勤、朱凤翰、刘彬徽诸先生介绍情况和赠送有关资料，特此致谢。）

                                        2002年8月14日写于扬子江滨游心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