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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上博簡《緇衣》札記一則

 馮勝君

 

上博簡《緇衣》第五——六號簡有文云(缺文參照郭店簡《緇衣》補足)

             子曰:民以君爲心,君以民爲體,【心好則體安之,君好則民欲之。故心以體廌,君以亡。      《詩》云:“誰秉國【成,不自為】正,卒勞百姓。”《君牙》云:“日暑雨,小民惟日怨,晉冬耆寒,小民亦惟日怨。”

 我們要討論這段話中“故心以體廌,君以亡”一句。先將這句話與郭店簡及今本《禮記·緇衣》相對照:

         (上博簡)故心以體廌,君以亡。

        (郭店簡)故心以體灋,君以民亡。

        (今本)心以體全,亦以體傷;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上博簡句中“亡”字下顯然抄脫一“民”字,可不論。除此之外,這三句話在含義及表達方式上有較大不同。我們認爲,上博簡與今本含義相同而與郭店簡有異。下面對此加以具體論證。

先看郭店簡《緇衣》文“故心以體灋,君以民亡”,裘錫圭先生在《按語》中指出:“簡文‘法’字疑當讀為‘廢’,二字古通。”[1]並在《中國古典學重建中應該注意的問題》一文中對此做了進一步説明[2]。我們認爲裘先生的意見是非常正確的。簡文以心和體之間的關係為譬,來説明君與民之間的關係。“廢”、“亡”含義相近,上下句都是從被支配者對於支配者也能產生強烈的消極作用來立論,這樣兩句之間文意扣得很緊,也就產生了較強的説服力。

今本《禮記·緇衣》文“心以體全,亦以體傷;君以民存,亦以民亡”,同上面討論的與之相對應的郭店簡文,在含義上明顯有所不同。郭店簡文只是從消極的方面立論,而今本則從積極、消極兩方面來加以論證,雖然不如郭店簡文簡潔有力,但在文意上卻更加均衡和全面,應該是後人增飾和潤色的結果。我們認爲這種經過增飾和潤色表述方式,可能在比較早的時候就產生了,上引上博簡文就是郭店簡本和今本這兩種表述方式之間的過渡形態。

上博簡文“故心以體廌,君以【民】亡”,陳先生註釋說:“廌,《廣雅·釋詁一》:‘廌,灋也。’郭店簡作‘灋’,今本作‘全’。”[3]案《文》:“灋,刑也。平之如水,从水。廌所以觸不直者去之,从去。法,今文省。佱,古文。”又《說文》:“廌,解廌獸也。似山羊,一角,古者決訟,令觸不直。象形,从豸省。”從《說文》對“灋”、“廌”二字的解釋來看,“灋”顯然是個會意字[4],“廌”是其意符,這就是《廣雅》訓“廌”為“灋”的依據。陳先生引《廣雅》文訓上博簡中的“廌”為“灋”,而與之相對應的郭店簡文恰好作“灋”,這種解釋從表面看似乎很合適。但問題在於,“廌”訓為“灋”,在典籍中未見用例,更重要的是我們在上文已經說過,郭店簡文中的“灋”是應該從裘先生說讀為“廢”的。上博簡文中的“廌”可以訓為“灋”,但卻無法讀為“廢”(二字聲、韻均遠隔),可見按照陳先生的註釋,上博簡文同郭店簡文是無法對應的。如果我們一定認爲上博簡文的“廌”,就應該對應郭店簡文的“灋”,那麽只有一種解釋,即上博簡文“廌”是“灋”之省,在簡文中用為“灋”,讀為“廢”。但這種解釋也有兩個缺陷,一是我們找不到“灋”可以省為“廌”的其他例子,在這種情況下,認爲上博簡文“廌”是“灋”之省,即爲孤證,説服力不強;另外一點就是在上博簡《緇衣》文中另有寫作“”的“灋”字(詳後),在上博簡中是否存在著兩種寫法截然不同的“灋”字,也還是疑問。因此,說上博簡中的“廌”是“灋”之省,證據尚嫌不足。

另外一種可能是上博簡中的“廌”,應該讀為“存”。郭店簡《語叢四》有這樣一段話:

    竊鉤者誅,竊邦者為諸侯。諸侯之門,義士之所廌。

裘錫圭先生在《按語》中指出,上引文相當於《莊子·胠箧》中的“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非常正確。裘先生在論證“廌”可以讀為“存”時說:

        “廌”字古有“薦”音(參看《窮達以時》注六),“薦”正是文部字。“薦”、“存”古通,此“廌(薦)”字可依《莊子》讀為“存”。[5]

 據此,上博簡中的“廌”無疑也可以讀為“存”。“故心以體廌(存),君以【民】亡”,似乎可以理解為互文見義,相當於“故心以體存,亦以體亡;君以民存,亦以民亡”[6]。如果此說成立的話,這種表述方式與今本《禮記·緇衣》文“心以體全,亦以體傷;君以民存,亦以民亡”是非常相近的。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那就是郭店簡文“心以體灋”,今本作“心以體全”。我們在上文已經提到,上博簡中的“灋”字寫作“”(第十四號簡),陳先生解釋說:

@,从全从止。“全”古“百”字,見中山國《壺》及《中山王兆域圖》銘文及東周錢幣文字。今本作“法”,“全”、“法”雙聲。郭店簡作“灋”。[7]

 其實,此字所从“全”並非“百”字,白於藍先生已有詳論[8],而且“全”、“法”亦非雙聲(全為從紐,屬齒音;法為幫紐,屬唇音。二聲紐遠隔)。李零先生認爲此字所从並非“全”字:

        原書以爲從止從全,其實是從止從佱,“佱”即“灋”字的古文(《說文》卷十上、《汗簡》第八頁背和第二十六頁背、《古文四聲韻》卷五第二十九頁背)。古文“灋”應分析爲從宀從乏(比較正規的寫法是把“乏”字的最上一筆寫成斜劃,但不太正規的寫法則類似於“定”或“全”字),實即“窆”字(參看中山王墓《兆域圖》的“窆”字),並非“全”字。[9]

 但實際上“”無論理解為从“全”還是像李先生所說从從乏,其形體與“全”字相近則是毫無疑問的。那麽,今本“心以體全”中的“全”就有可能是類似於上博簡“”這種形體的“灋”字之誤。

總結以上所論,我們推測今本《禮記·緇衣》文“心以體全,亦以體傷;君以民存,亦以民亡”的來源如下:文中的“全”字有可能是“(灋)”字之訛,“存”字則是由上博簡“廌”讀為“存”而來。從文意上講,今本則是繼承了上博簡“故心以體廌(存),君以【民】亡”,只是在表述方式上有所不同。今本中的“傷”字,則是表述方式轉換過程中行文避複,改“亡”為“傷”。當然,這只是一種擬測,事實是否真是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2002115日寫於吉林大學


[1]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132頁,文物出版社,1998年,北京。

[2] 裘錫圭:《中國古典學重建中應該注意的問題》,《北京大學中國古典文獻研究中心集刊》2912頁,北京燕山出版社,2001年,北京。

[3]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180頁。

[4] 裘錫圭先生認爲“灋”字所從之“去”非離去之“去”,而是象器上有蓋的“去(盍)”字。“去(盍)”為葉部字,“灋”為月部字,讀音相近,因此“灋”很可能是從“去(盍)”得聲的形聲字(參看裘錫圭《談談古文字資料對古漢語研究的重要性》,《古代文史研究新探》158159頁,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年,南京)。

[5] 《郭店楚墓竹簡》218頁。

[6] 參看俞樾《古書疑義舉例》卷一“參互見義例”,《古書疑義舉例五種》910頁,中華書局,1956年,北京。

[7]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190頁。

[8] 白於藍:《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釋注商榷,“簡帛研究”網站“網上首發”(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baiyulan01.htm)。

[9] 李零:《上海楚簡校讀記(之二):〈緇衣〉》,“簡帛研究”網站“網上首發”(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liling 0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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