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主页www.bamboosilk.org

 

 

 

 

本文作者所在文库

 

 

從上海博物館藏孔子詩論簡之詩經篇名論其性质

 黃人二

 

    上海博物館藏《孔子詩論》簡頗殘斷缺佚,其貴者之一,乃保留為數不少之先秦《詩經》篇名,為「由小見大」一支之史學研究提供線索。因竹簡之釋字、斷句與符號,與篇名之判斷至為關鎖,故羅列綜論之際,於諸前輩學者釋出之篇名或尚有疑問之處,加以案語說明,以清眉目。懷鉛握槧之作,亦求教正於世之成學君子,庶使免於游言之失!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之馬承源《孔子詩論》考釋後有「附一:竹書本與今本詩篇名對照表」,可資篇名研究之借鑑,1然猶有未闡之蘊,茲先將有篇名之諸簡情狀書之於下,以利說明:

 第五簡:《清廟》。

第六簡:《烈文》、【《昊天有成命》】(簡文引「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

第七簡:【《皇矣》】(引「懷爾明德」)、【《大明》】(引「有命自天,命此文王」)。

第八簡:《十月》、《雨無正》、2《節南山》、3《小旻》、4《小宛》、《小弁》、《巧言》、《伐木》。

第九簡:《天保》、《祈父》、5《黃鳥》、《菁菁者莪》、《裳裳者華》。

第十簡:《關雎》、《樛木》、《漢廣》、《鵲巢》、《甘棠》、《綠衣》、《燕燕》、《關雎》。

第十一簡:《關雎》、《樛木》、《漢廣》、《鵲巢》。

第十二簡:《樛木》。

第十三簡:《鵲巢》、《甘【棠】》。

第十五簡:《甘棠》。

第十六簡:《綠衣》、《燕燕》、《葛覃》。1

第十七簡:《東方未明》、《將仲》、《揚之水》、《采葛》。2

第十八簡:《木瓜》、《杕杜》。3

第十九簡:《木瓜》。

第二十簡:《杕杜》。4

第二十一簡:《將大車》、5《湛露》、6《宛丘》、7《猗嗟》、《鳲鳩》、《文王》、《清【廟】》。

第二十二簡:《宛丘》、《猗嗟》、《鳲鳩》、《文王》。

第二十三簡:《鹿鳴》、《兔罝》。8

第二十四簡:《甘棠》。9

第二十五簡:《腸腸》、10《有兔》、11《大田》、《小明》。

第二十六簡:《邶柏舟》、12《谷風》、13《蓼莪》、《隰有長楚》。

第二十七簡:《何斯》、14《蟋蟀》、15《仲氏》、16《北風》、《子立》。17

第二十八簡:《牆有茨》、18《青蠅》。

第二十九簡:《卷而》、19《涉溱》、20《角□》、21《河水》。22

 

關於先秦古書之命名體例與命名法則,約略有三,一為取第一句中之文字。一為取篇章中之一句或二句【第一句除外】,逕直給予一名稱。一為總括整體篇章大義,予一適當之篇名。因篇題故,茲僅探求《詩經》篇名如下。

     先秦古書書名或篇名之命名,本為後人所題,而多摘首句之字為題篇,即前舉之第一種。此前賢多所致意,程大昌《考古編》卷一《詩論》九云:「《蕩》之詩,以『蕩蕩上帝』發語。《召旻》之詩,以『旻天疾威』發語。蓋采詩者摘其首章要語,以識篇第,本無深義。」1顧炎武《日知錄》卷二十一云:「《三百篇》之詩人,大率詩成,取其中一字、二字、三四字以名篇。」2王國維《觀堂集林》卷五《史籀篇疏證序》「後人因取首句史籀二字名其篇」句下自注云:「《詩》、《書》及周秦諸子,大抵以二字名篇,此古代書名之通例,字書亦然。」3是以知《詩》之命名,約略不逸出此範圍,因毛詩本為一全本,故暫先舉以為例。

     毛詩本共三一一首詩,笙詩六首「有義無辭」去除不計外,賸三○五首,其《詩經》篇名非完全取自第一句者有《國風周南漢廣》、《召南騶虞》、《鄘風桑中》、《鄭風褰裳》、《秦風渭陽》、《秦風權輿》、《陳風宛丘》、《小雅庭燎》、《小雅雨無正》、《小雅小旻》、《小雅小宛》、《小雅小弁》、《小雅巧言》、《小雅巷伯》、《小雅大東》、《小雅小明》、《大雅大明》、《大雅韓奕》、《大雅常武》、《大雅召旻》、《周頌潛》、《周頌小毖》、《周頌酌》、《周頌桓》、《周頌賚》、《周頌般》、《商頌長發》等篇。

     若放寬言之,依程大昌標準,符合標準者尚需納入《小雅小旻》、《小雅小宛》、《小雅小弁》、《小雅小明》、《大雅大明》、《大雅召旻》,故先予以剔除不細討論。

  《周南漢廣》取詩中「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出現三次)、《召南騶虞》取「于嗟乎騶虞」(二次)、《鄘風桑中》取「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三次)、《秦風權輿》取「不承權輿」(二次)為詩名,此蓋詩外詠歎之語也。「詩言志,歌永言」,自古而然,故詩外有唱歎語,或一篇止數章用之,或一篇合數章用之,皆所謂「永其言」,即《禮記樂記》所云「長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4

    至若《鄭風褰裳》取「褰裳涉溱」(第二句)、「褰裳涉洧」之「褰裳」,《陳風宛丘》取「宛丘之上兮」(第二句)、「宛丘之下」、「宛丘之道」之「宛丘」,《小雅庭燎》取「庭燎之光」(第三句)、「庭燎晣晣」、「庭燎有煇」之「庭燎」,雖字句略有變化,然亦頗類前段「唱歎」之儔。《周頌潛》、《酌》、《桓》、《賚》、《般》,皆為《武》之一章,故亦不計。1

    而《秦風渭陽》取「曰至渭陽」(第二句),《周頌小毖》取「而毖後患」(第二句),《商頌長發》取「長發其祥」(第二句),《小雅大東》取「小東大東」(第九句)、《大雅韓奕》則結合「奕奕梁山」(第一句)與「韓侯受命」(第四句)之文字,取以標為篇名,咸為非取於第一句者,五例而已。

    另外,疑據詩中之語句又兼通篇之義為詩篇名者,疑有《小雅雨無正》、《小雅巧言》、《小雅巷伯》、2《大雅常武》諸篇。

     因先秦《詩經》篇名取捨之狀態不能全知,且篇目易混,故結合竹簡,略為說明彼此之關係。「篇目易混者」,容有如下諸例:

 1.《邶風柏舟》與《鄘風柏舟》就第二十六簡云「《邶柏舟》」言,此明確知其分別。

2.《邶風谷風》與《小雅谷風》第二十六簡云「《谷風》,否」,「否」字從周鳳五先生釋,假借為「鄙」。或可假為「倍」。

3.《王風君子陽陽》與《大雅蕩》,第二十六簡有「腸腸」,疑指《君子陽陽》。

4.《王風揚之水》、《鄭風揚之水》與《唐風揚之水》第十七簡有《揚之水》,未能判斷究屬何風,以《王風》之可能性較大。然整理者云「詩篇名,今本《毛詩》未載」,則誤也。

5.《鄭風羔裘》、《唐風羔裘》與《檜風羔裘》,簡文無見。

6.《唐風杕杜》、《唐風有杕之杜》與《小雅杕杜》第十八、二十簡有「折杜」,「折」、「杕」音近可通不知確指為何?

7.《唐風無衣》與《秦風無衣》,簡文無見。

8.《秦風黃鳥》、《小雅黃鳥》與《小雅緜蠻》第九簡之《黃鳥》不知其確指為何?

9.《小雅鹿鳴之什白華》與《小雅魚藻之什白華》,簡文無見。

10.《小雅小旻》與《大雅召旻》兩詩首句皆「旻天疾威」,一作「小」,一作「召」,以示區別。

11.《小雅沔水》,與逸詩《河水》易混,見三國‧韋昭《國語》注云。因與「河水」有關鎖,故與有「河水」二字之詩若《邶風新臺》、《衛風碩人》、《魏風伐檀》者亦易混。

12.《小雅北山》與《小雅杕杜》、《小雅南山有臺》易混,文字皆有「北山」二字。

       以上雖以毛本為例,然就先秦兩漢古書中所題及之《詩經》篇名概況,與竹簡所揭櫫之篇名,縱橫言之,大略知《詩經》篇名之命名已處於與今日所見之篇名相去不遠之地位,呈一穩定之狀態。雖處於一穩定狀態,亦有少許之不相同點,此則何以釋之?

     蓋先秦師生傳授之際,諸弟子皆有「傳」、「記」、「說」以載師言,處於兩千載以下之今日,於先秦之「經」、「傳」、「記」、「說」大多僅能略辨其精粗,而不易辨其是非。後因利祿使然,不僅重師承,更重家法。蓋不言師承,不足以明其學之所自。但僅承師說,尚不足稱美、不足為統治者立為官學,故需鋪衍師說,加以創造以成一家之言。故「說」者,師說也,本指經師對經生的解析訓釋,其初未著于竹帛,祇以口耳相傳之語體形式接受,故稱為「說」。「傳」者,專也,師移經就專以授生也,「專」為版、為小簡,施其簡便,內容為經之訓詁。「記」者,學生「記」師說者也。故「說」、「記」、「傳」等注釋體式,僅代表同一動作,主客體所執之一方動作不同而已。師說生受,一經演講,不得不隨其說者聽者本身之程度及環境,而生變易,常有一字之羨餘,或一言之缺少;文序之倒逆,或故事之歧異。比勘異同、參校文句之際,得此憑藉,未始非為一種進步。然自另一面視之,不管師「說」如何,弟子之「傳」、「記」必多而不同矣,則此時之校勘結論不為謬妄,已屬幸事;故顯示校勘諸本文字異同之初步成果者,僅能略為評論其乃「固非妄說,寔屬贅論」。今日於諸本不同之處,不妨只略辨其精粗,不論定其是非,若明乎此,必能免無謂之糾紛。因文字為師說記載,再由後之弟子「狂簡」所成,首先即有篇名之不同。

      齊、魯、韓三家詩就諸多方面言,多與毛異,即篇名亦有不同。如「子之還兮」,毛以《還》名篇,韓作「子之嫙兮」,則當以《嫙》名篇矣,齊作「子之營兮」,又當以《營》名篇矣。1「常棣之華」,毛以《常棣》名篇,而《藝文類聚》所引「夫栘之華,萼不煒煒」,2定為《韓詩》之文,則韓詩又當以《夫栘》名篇矣。是篇名之有異也。《國語晉語四》有「小宛」作「鳩飛」,3《左傳昭公二年》稱《節南山》為《節》,4皆篇名之異稱也,一般雖說處於相對穩定狀態,然亦尚未完全統一。就簡文論,《將大車》、《腸腸》、《有兔》、《邶柏舟》、《何斯》、《涉溱》等篇與傳世諸家之篇名不同,皆是屬。《左傳襄公二十六年》有《將仲子兮》,簡文作《將仲》,毛本為《將仲子》,乃師承家法不同所致也。

       篇名既異,則章句、文字亦多所不同。《都人士》首章,六句二十四字,齊、魯、韓三家詩皆缺此章。《左傳襄公十四年》引「行歸于周,萬民所望」,正義云:「此《詩小雅都人士》之篇也。」5《禮記緇衣》亦引此章,鄭注云「三家則亡」。6是三家比毛少一章也。毛詩《雨無正》,韓詩作《雨無極》,至於詩之文,則比毛詩篇首多「雨無其極,傷我稼穡」八字,是又比毛詩多二句也。1毛詩於《周頌賚》「時周之命」下有「於繹思」一句;於《般》「時周之命」下無「於繹思」一句,唐人陸德明《經典釋文》云「毛詩無此句,齊、魯、韓詩有之。今毛詩有者,衍文也。崔(靈恩)集注本有是採三家之本,崔因有故解之」,2齊、魯、韓三家詩有之,則三家又比毛詩多一句也。《左傳昭公二十五年》「車舝」作「車轄」,3《左傳文公三年》、《左傳襄公二十六年》「假樂」作「嘉樂」,4不同之文字,皆音近可通假,清人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一書羅舉多也。此於簡文中至為多見,茲不贅言。

     竹簡本之論詩引詩,有其斷章取義、以成一家之言之一面,故竹簡本寔亦先秦兩漢說詩者之一本耳!不必過度誇稱其效,亦不必刻意貶抑。至若其文本之學術源流為何,則非考察其時諸子論詩引詩之狀況不可。

    《論語》之評論詩者,若《為政》「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取《詩魯頌駉》「思無邪」,指詩三百內容之純正。至於《泰伯》:「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八佾》「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陽貨》「子謂伯魚曰:『女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5乃一國之風與單篇詩義之評論。竹簡第八-二十九簡之內容,與之頗似。《先進》:「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6(『白圭』之句見於《詩大雅抑》)屬孔子引詩論人證事之記載,《左傳》、《荀子》、《禮記》、《大戴禮記》等文獻至少有八十見以上,於先秦兩漢經傳說記之中,可謂所在多有。《論語》所引詩篇名則有《雄雉》、《匏有苦葉》、《淇奧》、《碩人》、《小旻》、《雍》、《駉》,多引詩義以遂其志,若《論語八佾》載,孔子引《周頌雍》「相維辟公,天子穆穆」,以指責魯大夫僭越之行為;《子罕》記孔子引《邶風雄雉》「不忮不求,何用不臧」,肯定立身修養之原則。而逸詩則見《子罕》「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7

     《墨子》之說詩見《三辯》云:「武王勝殷殺紂,環天下自立以為王,事成功立,無大後患,因先王之樂,又自作樂,命曰《象》。周成王因先王之樂,又自作樂,命曰《騶虞》。」8引詩有《皇皇者華》、《大東》、《文王》、《皇矣》、《抑》、《桑柔》、《載見》。逸詩則見《尚賢中》有《周頌》道之曰「聖人之德,若天之高,若地之普。其有昭於天下也,若地之固,若山之承,不坼不崩。若日月之光,若月之明,與天地同常」、《所染》「必擇所堪,必謹所堪」、《非攻中》「魚水不務,陸將何及乎」。1

     《論語》、《墨子》引詩論詩之情狀如上,略知先秦諸子皆以詩為學,非獨孔門之教,而特以孔門言詩獨詳也。詩也者,辭可歌,意可繹,可以平情,可以畜德。先秦諸子百家皆引詩論詩,表示詩為諸家所同之教也。茲以《左傳》、《國語》為一系,以《儀禮》、《周禮》、《禮記》、《大戴禮記》為另一系,羅列於下。而僅以《孟子》、2《荀子》、3《晏子春秋》、4《管子》、5《莊子》、6《韓非子》、7《呂氏春秋》、8《戰國策》9諸書引詩論詩狀況書於注釋之中,稍加疏說通解。

     《左傳》所載引詩賦詩歌詩之篇名有:卷耳、兔罝、鵲巢、采蘩、草蟲、采蘋、甘棠、行露、羔羊、摽有梅、野有死麕、柏舟、綠衣、雄雉、匏有苦葉、谷風、式微、簡兮、泉水、靜女、桑中、鶉之奔奔、相鼠、干旄、載馳、淇奧、氓、木瓜、緇衣、將仲子、羔裘、有女同車、蘀兮、褰裳、風雨、揚之水、野有蔓草、蟋蟀、候人、七月、狼跋、(以上國風)鹿鳴、四牡、常棣、出車、采薇、魚麗、南山有臺、蓼蕭、湛露、彤弓、菁菁者我、六月、圻父、吉日、鴻雁、節南山、正月、十月之交、雨無正、小宛、小旻、小弁、巧言、蓼莪、四月、北山、小明、信南山、裳裳者華、桑扈、車舝、青蠅、采菽、角弓、黍苗、都人士、隰桑、匏葉、(以上小雅)文王、大明、綿、旱麓、思齊、皇矣、靈臺、文王有聲、行葦、既醉、假樂、泂酌、民勞、板、韓奕、蕩、抑、桑柔、烝民、瞻卬、(以上大雅)維天之命、烈文、我將、時邁、思文、豐年、武、敬之、酌、桓、賚、泮水、閟宮、烈祖、玄鳥、長發、殷武。(以上頌)「逸詩」則分見於莊公二十二年、僖公二十三年、成公九年、襄公五年、襄公八年、襄公二十一年、襄公二十六年、襄公二十八年、襄公三十年、昭公四年、昭公十二年、昭公二十五年、昭公二十六年等,有篇名者名為「祈招」、「河水」、「轡之柔矣」、「茅鴟」、「新宮」。

   《國語》所載引詩賦詩歌詩之篇名有:將仲子、綠衣、候人、(以上國風)皇皇者華、常棣、節南山、六月、鳩飛(即『小宛』)采菽、黍苗、鹿鳴、四牡、(以上小雅)文王、大明、綿、旱麓、思齊、靈臺、既醉、蕩、桑柔、懿、(以上大雅)天作、昊天有成命、時邁、思文、那、長發。(以上頌)「逸詩」則見周語下、晉語四,篇名為「支」、「河水」。

     《儀禮》之歌詩1樂詩2有:關雎、葛覃、卷耳鵲巢、采蘩、采蘋新宮。

     《禮記》之引詩有:關雎(緇衣)、葛覃(緇衣)、桃夭(大學)、邶風柏舟(孔子閒居)、燕燕(坊記)、邶風谷風(檀弓下、孔子閒居、坊記、表記)、鶉之奔奔(表記)、相鼠(禮運)、淇奧(大學)、碩人(中庸)、氓(表記、坊記)、南山(坊記)、小戎(射義)、蜉蝣(表記)、候人(表記)、鳲鳩(經解、緇衣兩處、大學)、伐柯(中庸)、鹿鳴(緇衣)、棠棣(中庸)、南山有臺(大學)、蓼蕭(大學)、車攻(緇衣)、節南山(大學、緇衣)、正月(緇衣)、小旻(緇衣)、小宛(祭義)、巧言(表記、緇衣)、何人斯(表記)、小明(表記、緇衣)、楚茨(坊記)、大田(坊記)、車舝(表記)、賓之初筵(射義)、角弓(坊記兩處)、都人士(緇衣)、隰桑(表記)、緜蠻(大學)、文王(中庸、緇衣兩處、大學三處)、大明(表記)、旱麓(中庸、表記)、皇矣(樂記、中庸)、下武(緇衣)、文王有聲(禮器、坊記、表記、祭義)、生民(表記)、既醉(坊記兩處、緇衣)、假樂(中庸)、泂酌(孔子閒居、表記)、板(樂記、坊記、緇衣)、抑(中庸兩處、表記兩處、緇衣四處)、桑柔(坊記)、嵩高(孔子閒居)、烝民(中庸兩處、表記)、江漢(孔子閒居)、清廟(大傳)、維天之命(中庸)、烈文(中庸、大學)、昊天有成命(孔子閒居)、振鷺(中庸)、有瞽(樂記)、長發(孔子閒居)、烈祖(中庸)、玄鳥(大學)。「逸詩」見《坊記》「相彼盍旦,尚猶患之」、《緇衣》「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國家以寧,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誰能秉國成,不自為正,卒勞百姓」。1

    《大戴禮記》之引詩有:凱風(曾子立孝)、節南山(衛將軍文子)、小宛(曾子立孝)、小弁(曾子制言中)、大東(四代)、下武(衛將軍文子)、文王有聲(曾子大孝)、泂酌(衛將軍文子)、蕩(衛將軍文子)、抑(衛將軍文子)、2烝民(衛將軍文子)、長發(衛將軍文子)。「逸詩」是《投壺》之《貍首》「今日泰射,四正具舉。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處,御于君所。以燕以射,則燕則譽。質參既設,執旌既載。大侯既亢,中獲既置」、3《用兵》「魚在在藻,厥志在餌。鮮民之生矣,不如死之久矣。校德不塞,嗣武孫武子」。4又《漢書》卷八十八《儒林傳》有「驪駒」之篇名,注云:「服虔曰:逸詩篇名也,見《大戴禮》。」5但今本《大戴禮記》無此詩。

     以上舉例所顯示之現象:(1)《詩》教為諸子百家之教,若儒、墨、道、法、雜、縱橫等家,皆有所取。(2)「引詩」與《篇名》基本上呈穩定狀態,其有「文字」上之異同,主要乃師說家法不同與個人因素所致。(3)「逸詩」相對於所稱引之詩言,量屬極少數,主要仍是師生授受之際,欲成一家之學,推援經傳雜記以發展學說之故。

    《論語》稱詩三百,萬世所取信也。今世所習,唯毛詩一本,有三百五篇,與孔子之言合矣。然何以又有諸逸詩?而戰國諸家引詩何以會兼及逸詩?若《貍首》、《新宮》既屢見於「三禮」,為舉行大禮時所奏,亦往往與《詩經》某些篇目並提。從篇目看,今本《詩經》三百五篇,既不包括《貍首》、《新宮》等篇,而毛詩本「笙詩」六篇有目無詩。雖今已未見而不能詳繹之,亦略能表毛詩本有

     取於禮書以說解詩義之原則。1從文字看,試以《論語》、《孟子》四十多條引詩為例,與今本比較相同者有二十九條,稍有通假異體字之差異者九條,有兩條在文字上出入較大。其一為《論語八佾》引「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三句,2今《詩衛風碩人》無「素以為絢兮」五字;其二為《孟子梁惠王下》引「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于天下」,3今《詩大雅皇矣》作「以技徂旅,以篤于周祜」,為何會有這些差異?

     曰,取舍不同故也。除個人因素之斷章取義外,寔師承家法所致。4承師教,吸眾說,以成己一家之學。故采雜記傳說以論詩,乃於繼承師說之際,進一步發展己說。故從篇目看或可有兩系統,一有取於古言古事,一有取於行禮歌樂:

 (一)左傳國語。(呂氏春秋、竹簡本)(二)三禮。(毛本)

     《詩經》被編成定本以前,久已在可觀範圍內為學者所傳誦、學習,故其流傳之主體其實大致局限於三百篇之內。戰國儒家所傳詩三百與今本相比,雖已大體一致,亦有些微之小差異。自其異者而觀之并擴充以言,則天下無有同而類之兩本;自其同者而觀之,則天下施以比勘之兩本,必未有多大之相異也。落實至文本討論之時,有時一因素居主導地位,然亦不必多所拘泥,需辨證看待。以上於彼此聯繫、主次矛頓之處,欲以串置散錢、治棼理絲之法,略加詮解。然以鄙學力之未逮,重以出土、傳世文獻不足以證明所欲為者,此乃為粗略之結論,必有待於後來之修訂改正。成於重光大荒落歲陬月癸卯日。


1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第160161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11月第一版。

2 屈萬里(翼鵬)先生《詩經釋義》(台北中國文化大學19809月新1版)第253254頁云:「朱傳述元城劉氏(安世)曰:『嘗讀韓詩,有雨無極篇,……此毛詩篇首多「雨無其極,傷我稼穡」八字。』按:極,正也。雨無正,即雨無極;本篇既名雨無正,是毛詩祖本,亦當有此二句,不知何時逸之。」又《詩經詮釋》(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32月初版)第362363頁云:「又按:『雨無正』,三字標題殊費解,疑毛詩標題但作『雨無』,毛序正字應連下讀。續序云:『雨,自上下者也,眾多如雨,而非所以為政也。』以政釋正,知續序已以『雨無正』為題。鄭箋釋序既以正字連雨無為文,篇末言若干章句云云,亦以『雨無正』為題,蓋其誤自後漢始也。」簡文作「雨無政」,「政」與「正」通,知簡本與韓詩本篇名不同矣。

3 簡文作「即南山」,「即」、「節」音近可通。清‧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卷十七云:「案,《毛詩》『節』下有『南山』二字,今依三家文刪。」(見是書第657頁,台北明文書局19881010日初版)《左傳‧昭公二年》「季武子賦《節》之卒章」,亦止稱「節」,簡本與毛本則連「南山」為文。

4 第八簡原作「十月…-雨無政-即南山……少文…少宛…-少弁考言ㄥ伐木」,於篇名之連續說解文字中,或施以簡牘符號表之,或不施之。今以「ㄥ」符號,表示以上之文字為一組詩篇名之際,考慮讀「少文」為「小旻」,從原整理者。

5 簡文原作「父」,「」、「祈」音近可通,固不必再論,然以古文字觀點視之,此字分析為從言、衣聲則更為恰當,蓋「衣」、「祈」比「卒」、「祈」更為音近可通假,見董同龢《上古音韻表稿》(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4412月初版)第210頁之擬音。楚文字「衣」、「卒」有時不甚區別,其例甚多,不煩標舉。故簡文「綠衣」之「衣」字,應皆先隸為「卒」字,再讀為「衣」。又此第九簡有「巽寡(或作顧)」一辭,何琳儀讀為「遵路」,指《詩‧鄭風‧遵大路》,參是作《滬簡詩論選釋》一文(見簡帛研究網),茲不取。

1 「葛覃」原整理者無釋,今「葛」字李天虹釋,「覃」字李學勤釋,可從,見廖名春《上海博物館藏詩論簡校釋》稿本。又本簡「『夫葛』之見歌也」之「夫葛」二字,何琳儀讀為「扶蘇」,指《詩‧鄭風‧山有扶蘇》,茲不取。

2 周鳳五先生《孔子詩論新釋文及注解》、李零《上博楚簡校讀記(之一)-子羔篇「孔子詩論」部分》、劉釗《讀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札記(一)》皆釋為「采葛」,可從,文俱見簡帛研究網。

3 簡文原作「折杜」,「折」、「」音近可通。

4 本簡「交人」二字,原整理者句讀為「…交,人…」,何琳儀讀為「佼人」,指《詩‧陳風‧月出》,茲不取。

5 簡文原作「贓大車」,指《詩‧小雅‧無將大車》。

6 簡文原作「審露」,「審」、「湛」音近可通,指《詩‧小雅‧湛露》。

7 周鳳五先生《孔子詩論新釋文及注解》云:「『宛丘』本字不詳,據簡二十二,其字從田,則取『田三十畝為畹』之意,見《包山楚簡》簡一五一。」可從。(本簡「宛」字與第二十二簡字形類同,而異於第八簡「小宛」之「宛」字。)

8 何琳儀讀「兔罝」為「象」,假為「桑扈」,指《詩‧小雅‧桑扈》,茲不取。

9 第二十四簡有「后稷」二字,何琳儀指為《生民》「時維后稷」,茲不取。

10簡文作「腸-」,有重文符號,故讀為「陽陽」,疑指《詩‧王風‧君子陽陽》。

11簡文「有兔」,殆取今《兔爰》第一句「有兔爰爰」以為篇名,故指《詩‧王風‧兔爰》。

12簡文云「邶柏舟」,蓋有以區別《鄘風》之《柏舟》也。

13「谷風」《詩》中兩見,一在《邶風》,一在《小雅》,簡文無明言其屬為何者?

14 簡文「何斯」,或可句讀為「…何?斯…」,則不屬篇名。若二字連讀,可指《殷其雷》或《何人斯》,以後者可能性較大。

15 簡文原作「七率」,「率」字從止、從四方衢道、從ㄠ,原整理者假為「蟋蟀」,可從。

16 李零《上博楚簡校讀記(之一)-子羔篇「孔子詩論」部分》、廖名春《上博詩論簡的形制和編連》假讀為「螽斯」;楊澤生《關於竹書詩論中的篇名中氏》認為有指《何人斯》「伯氏吹,仲氏吹吃箎」或《燕燕》「仲氏任只,其心塞淵」之可能,并定為《燕燕》,茲不取,疑前指「螽斯」之可能性較大。

17 簡文原作「子立」,從上下文看疑應屬篇名,李零《上博楚簡校讀記(之一)-子羔篇「孔子詩論」部分》、馮勝君《讀上博簡孔子詩論札記》讀為「子衿」,可從。

18 簡文原作「牆有」,「牆」字原從庸、爿聲,逕讀為「牆」即可,例亦見郭店簡《語叢四》;「」,齊韓作此,毛本作「茨」,見清‧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第220頁,台北:明文書局,19881010日初版。

19 依第二十七簡文「卷而不知人-涉溱其繼肆而士-角□婦-河水知」看,「肆而」二字可能是篇名,今以類第八簡之簡牘符號「-」故,暫取「卷而」、「涉溱」、「角□」、「河水」為篇名。「卷而」,讀為「卷耳」。「肆而」,從周鳳五先生說,何琳儀、馮勝君讀為篇名「芣苢」,茲不取。

20 簡文原作「涉溱」,取「褰裳涉溱」句之文字以為篇名,與今本取「褰裳」不同,可見《詩》之篇名命名雖處一穩定狀態,然因個人因素與師承家法之故,亦自有所不同。

21 簡文「角□」,何琳儀讀為「角丱」,出自《詩‧齊風‧甫田》「總角丱兮」,;馮勝君讀為「澤陂」,則為《詩‧陳風‧澤陂》;廖名春讀「角幡」,通假為「角枕」,指《詩‧唐風‧葛生》。從行文看疑為篇名,「□」字從芾、從釆、從臼,不詳。

22 簡文「河水」,為逸篇,傳世文獻中尚見《國語‧晉語四》、《左傳‧僖公二十三年》。亦可能取《邶風‧新臺》、《衛風‧碩人》、《魏風‧伐檀》中文字有「河水」者,茲不取。又《國語》韋昭注以「河」字為「沔」字之誤,亦不取。

1 宋‧程大昌《考古編》第9頁,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1月第1版。

2 明‧顧炎武《日知錄》卷二十一《詩題》,人人文庫本第四冊第54頁,台北:商務印書館,19786月臺1版。

3 清‧王國維《觀堂集林》第一冊第253頁,北京:中華書局,19596月第1版。

4 《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5冊《禮記》第702頁,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1月第11版。

1 王國維《觀堂集林》卷二《周大武樂章考》,載第一冊第104108頁,北京:中華書局,19596月第1版。高亨《文史述林》第80116頁《周代大武樂考釋》,北京:中華書局,198012月第1版。

2 《雨無正》、《巧言》、《巷伯》三篇似乎是采詩旨大義以為篇名,此與《節南山》、《正月》、《十月之交》、《小旻》、《小宛》、《小弁》、《何人斯》諸篇不同,但在毛本為相次比鄰之詩篇,且詩旨不外傷時、不得於人、刺讒人之類,可視為一組。竹簡第八簡亦有《十月》、《雨無正》、《節南山》、《小旻》、《小宛》、《小弁》、《巧言》,可見篇名與篇次已屬相對穩定之狀態。

1 清‧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第376頁,台北:明文書局,19881010日初版。

2 董治安主編《兩漢全書》第二冊第19頁,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19999月第1版。

3 周‧左丘明《國語》第360頁,台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31231日初版。

4 《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6冊《左傳》第718頁,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1月第11版。

5 《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6冊《左傳》第564頁,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1月第11版。

6 《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5冊《禮記》第929頁,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1月第11版。

1 屈萬里(翼鵬)《詩經詮釋》第362363頁引,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32月初版。

2 唐‧陸德明《經典釋文》(黃坤堯、鄧仕樑校訂索引本)第104頁,台北:學海出版社,19886月初版。

3 《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6冊《左傳》第887頁,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1月第11版。

4 《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6冊《左傳》第305633頁,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1月第11版。

5 《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8冊《論語》第1672156頁,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1月第11版。

6 《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8冊《論語》第96頁,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1月第11版。

7 《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8冊《論語》第25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