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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郭店竹簡語叢四》注

黄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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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釋文】

 壹、﹝一﹞

凡敓(說)之道,級(急)者為首﹝二﹞。既得其級(急),言必又(有)及5之﹝三﹞。及之而不可,必度以訛﹝四﹞,母(毋)命(令)智(知)我。皮(破)邦芒(亡)6酉(從爿、寶蓋,將)﹝五﹞,流澤而行﹝六﹞。▓﹝七﹞7

言以司(始),(情)以舊(久)﹝八﹞。非(靡)言不壽(從貝,讎),非(靡)德亡(無)復(報)﹝九﹞。言1而狗(茍),牆又(有)耳﹝十﹞。往言昜(從刀,傷)人,來(從止,來)言昜(從刀,傷)己(從口,己)﹝十一﹞。2言之善,足以終世(從歹、木,世)﹝十二﹞。參〈三〉世(從歹、木,世)之福(富),不足以出芒(亡)﹝十三﹞。3

口不誓(慎)而戶(從木,戶)之閟〈閉〉,亞(惡)言復己而死無日﹝十四﹞。4

竊鉤者誅,竊邦者為者(諸)侯。者(諸)侯之門,義士8之所廌(存)﹝十五﹞。9

 【注釋】

 ﹝一﹞本章可名為「說之道」,乃簡文所明言,諸學者之所同也。《戰國策》文字,主紀說術,其人徒有術者,若魯仲連是也;有術不免於鄙陋者,若蘇秦是也;有士君子之風者,若樂毅是也。郭店墓墓主蓋似最末者。縱橫家有取於其辭,然其辭非縱橫家所能盡也。又《戰國策》中所描畫小人情狀,後世雖極詭詐,然莫能出其範圍。君子惡小人,未嘗不明其術,不幸當臲卼之交,事處難境,不得不假借用之,以濟一時之變,若此之出謀用智,其心亦良苦矣。不若小人之時誇甲以愧乙,時譽乙以責甲,如婦孺播弄口舌,陽怒陰譏。此文作者以忠悃之情,陳述論說辯難之重要,與《語叢》其他諸篇極陳仁義禮智者有略為不同之處。或許若口給不能辯說之人,吃虧甚鉅,心有所感,發為此文;或以為無有利銳之辯說,不足以闡明其學說之價值,故發揚蹈厲,用以教訓後學,并以應敵。蓋戰國之時「橫說」(指《語叢一》至《語叢三》)、「縱說」(指《語叢四》)之儔也。

﹝二﹞「凡敓(說)之道,級(急)者為首」,「敓」、「級」二字,裘錫圭先生按語有說,云「『敓』疑當讀為『說』。『級』疑當讀為『急』,下字『級』字同」,可從。案,《說文》從「及」得聲之字,若「极」、「芨」,皆云「讀若急」。簡文意「這裏是說游說者必須掌握對方最迫切的需要與最緊急困難,理解對方內心深處的想法」﹝林素清:20005﹞。

﹝三﹞「言必又(有)及之」,「及之」二字下各有「=」之重文符,在「及」字左下方、「之」字之右下方,釋文直接重讀之,意「己之說言及於對方之內心也」。《說苑‧談叢》云「百行之本,一言也。一言而適,可以卻敵;一言而得,可以保國。……物必以其類及,故君子慎言出己」,「言必有及之」即「一言而適」、「一言而得」;知簡文下面云「及之而不可」,即指言出而「不適」、「不得」也。

﹝四﹞「必度以訛」,裘錫圭先生按語云「『  』從『且』聲,在此似亦當讀為『且』。『訛』在此似當讀為『過』」,李零先生云「案第二字原作『虍(從且、又)』,第四字原作『訛』。前者在簡文中多用為『且』,但也有不少例子是用為『度』,如《性自命出》簡17202265,《語叢三》簡10414469a71a。另外,這個字還與『詐』、『遮』等字讀音相近(「詐」是莊母鐸部字,「遮」是章母魚部字,「虍(從且、又)」是床母魚部字)。這句話也有可能讀為『必詐以訛』,或『必遮以過』」﹝李零:19998﹞,案,簡文第四個字疑讀為「訛」,陳偉先生云「『訛』似當讀如字(即訛字)」﹝陳偉:稿本﹞;簡文第二個字上部所從,與簡本《老子》「絕偽棄詐」的「詐」字所從之虎頭不同,故疑此字不讀為「詐」,此字所從在郭簡中可能讀「度」﹝林素清:20005﹞或「文」﹝李天虹:20008﹞。郭簡中與此字字形接近的約有三種,曰「  」、「  」、「  」是也,第三種字形主要見於《性自命出》,與第一種字形的差別僅在頭部所從一端正一歪斜耳,故基本上可以看作是同一類字形,總括之為兩種字形。在郭簡中,這兩種字形判然有別,但兩者之間或存在著些許的規律性,前一字形疑讀為「度」,從「且」得聲,古「且」、「度」音近可通;後一字形疑讀為「文」,從頭部所從之形得聲(即李學勤、李天虹兩先生所說之「麟」),然此字宜直接讀為「閔」,蓋宋人郭忠恕《汗簡》中有一「見石經」之「閔」字,字形與郭簡此字相同,又宋人洪适《隸續》錄石經閔字古文作「  」,略為小訛矣,在北京大學中國古文獻研究中心「郭店楚簡研究」項目新動態中,李家浩先生發言說「《郭店楚墓》隸定為鹿頭下從且從又,裘按讀為度或序的那個字,李天虹讀為『文』是正確的,但她對字形的解釋不正確。實際上,這個字見於《古文四聲韻》、《汗簡》引石經,為古文『閔』字」。《禮記‧儒行》云「儒有不隕穫於貧賤,不充詘於富貴;不慁君王,不累長上,不閔有司,故曰『儒』」,陸德明《經典釋文》云「閔,本亦作『愍』,武謹反」,鄭注云「閔或為『文』」,蓋地域、文本之不同而致用字之不同也,「閔」字在《汗簡》作「  」,實即郭簡簡文之「  」,而鄭注「閔或為文」,或有深意存焉,疑此為齊魯之音讀。簡文這兩種字形雖加以規律區分,但一字在字形上為此、字義上為彼較佳的情況並非沒有,茲於個別的注釋再加以說明;或直接以為錯字誤書,或以為從某形讀某音,依詞例判斷即可。林素清先生以「必度以訛」意「必度(閉口)而訛」,即「游說者掌握了對方的心理,說中了對方的心事,倘若對方不以為然的話,游說者就要立刻閉口,或以不實的話來轉移話題,不可暴露自己內心真正的企圖」﹝林素清:20005﹞;或疑假為「宅」,「宅」古與「度」音近可通,見高亨《古字通假會典》頁八九五、八九六所舉諸例﹝高亨:19897﹞,意「必宅以訛」,謂「以不實虛偽之言居之佯飾,使被游說之君王無以知游說者之心事」。

﹝五﹞「皮(破)邦芒(亡)酉(從爿、寶蓋,將)」,這一句話李零先生讀「彼邦亡將」,認為是「彼邦將亡」之倒文﹝李零:19998﹞。簡文第一個字整理小組讀為「彼」,陳偉先生讀「破」﹝陳偉:稿本﹞,云「『破邦』與『亡將』,正相對應」,可從;第三個字原作「芒」,馬王堆帛書中多見「芒」、「亡」相通之例,故讀「亡」。案,故簡文此處從陳偉先生讀為「破邦亡將」﹝陳偉:稿本﹞,林素清先生謂「破邦亡將」與《孫臏兵法‧月戰》「覆軍殺將」意思相近﹝林素清:20005﹞。

﹝六﹞「流澤而行」,陳松長先生讀為「混澤而行」﹝陳松長:20007﹞,陳偉先生以「流」、「絡」來紐雙聲,「澤」、「繹」鐸部疊韻,讀「流澤」為「絡繹」﹝陳偉:稿本﹞,不過亦舉《荀子‧禮論》「積厚者流澤廣,積薄者流澤狹也」,認為可以讀為「流澤」,訓「流布潤澤」﹝陳偉:稿本﹞。案,簡文此處依整理小組讀為「流澤」即可,蓋「流」字從水、兩虫,此郭簡中多見,簡本《緇衣》「故大人不倡流」、《成之聞之》「非從末流者之貴」、《尊德義》「德之流」、《性自命出》「其央流如也以悲」、「不有夫詘詘之心則流」,「流」字字形皆從水、兩虫,故疑此字不應作其他解釋。林素清先生結合前句作出很好的詮釋,其云「流澤以行,意指如水澤流瀉,順勢自然而行。這裏是說游說倘若不為對方接受,游說者就當隱藏自己內心真正的企圖,如此可以反友為敵,滅其國、殺其將,如水澤流瀉,無往而不可行」﹝林素清:20005﹞。

﹝七﹞「」,在簡牘符號中具有分章之作用,下不再注。《語叢四》中共四見,也就是說《語叢四》大致上可以分為兩篇,而本篇由四章所組成。

﹝八﹞「言以司(始),寈(情)以舊(久)」,簡文第一個字原作「司」,讀為「詞」;陳偉先生讀為「殆」﹝陳偉:稿本﹞;林素清先生、李零先生讀為「始」﹝林素清:20005﹞﹝李零:19998﹞;案,郭簡中讀為「司」(「司馬」之「司」)、「始」、「治」三者之字的字形區分,似乎有規律可循,簡本《老子》「萬物作而弗始也」、《五行》「﹝君﹞子之為善也,有與始」、《性自命出》「始者近情,終者近義」,「始」字字形皆同,故讀簡文此處為「始」。第四個字陳偉先生作「舍」,讀為「敘」﹝陳偉:稿本﹞;裘錫圭先生按語讀為「情」;林素清先生亦讀為「情」,云「《性自命出》第五十簡、第五十一簡『情』字共五見,與此形相近,可以參照」﹝林素清:20005﹞,可從。第六個字從囗、從舊,林素清先生讀為「久」,引《尚書‧無逸》「其在祖甲,不義惟王,舊為小人」,云「司馬遷與馬融、鄭玄作『久為小人』」﹝林素清:20005﹞,可從,簡本《老子》「可以長久」,「久」字亦從囗、從舊。林素清先生又云:「本篇主旨在闡述游說之道,篇首開宗明義指出,言語是游說的起點。這是強調游說之士一開口就要抓住對方的心理,如《孟子‧梁惠王》載孟子初見梁惠王,梁惠王滿懷期待、謙恭受教:『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卻語出驚人,全盤加以否定:『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這一方面由于孟子自占身分,儼然諸侯師友之尊,言語辭色絲毫不肯假借;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吸引對方的注意,加深對方的印象,是一種游說的技巧。本篇闡述游說之道,因游說始于言詞,故以本節為首。」﹝林素清:20005﹞按,茲已改變簡序,故不以此處為首,林素清先生訓簡文此句云「這裏指進言游說要打動對方的感情,效果才能持久」﹝林素清:20005﹞,可從。

﹝九﹞「非(靡)言不壽(從貝,讎),非(靡)德亡(無)復(報)」,簡文第一、五個字原作「非」、第八個字原作「復」,林素清先生讀為「靡」、「報」﹝林素清:20005﹞,可從,「靡某不某」為《詩》之常用句式,「復」、「報」古同為唇音之部字;第四個字裘錫圭先生按語云「『壽(從貝)』,讀為『酬』或『讎(售)』」,陳偉先生讀為「讎」,訓「匹」、「應」,云「靡言不讎」乃「所有言行都會得到相應的回報」﹝陳偉:稿本﹞,林素清先生云「這裏是說人的一言一行都會得到相應的回報,必須謹言慎行」﹝林素清:20005﹞,皆略同而可從。陳偉先生首先指出簡文此處當出自《詩‧大雅‧抑》「無言不讎,無德不報」,並云「《詩》此句曾為《禮記‧表記》和《荀子》之《富國》、《致仕》二篇徵引,這是我們所見的時代較早的又一處引述」﹝陳偉:稿本﹞。

﹝十﹞「言而狗(茍),牆又(有)耳」,裘錫圭先生按語指出簡文此句與《詩‧小雅‧小弁》「君子無易由言,耳屬于垣」、《管子‧君臣下》「古者有二言,『牆有耳』、『伏寇在側』」類似;林素清先生引《大戴禮記‧曾子制言》「夫鄙夫鄙婦相會於墻陰,可謂密矣。明日則或揚其言矣」云「以男女幽會為喻,尤覺生動具體」、引《詩‧邶風‧靜女》「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云「似乎先秦男女往往相約于城隅牆陰,情好忘我之際,密語不免外泄,故文獻多引以為戒」﹝林素清:20005﹞。案,簡文此處上承「靡言不讎,靡德無報」,下開「往言傷人,來言傷己」,故疑「茍」字讀為「詬」,古皆見母侯部,音近可通,訓為「穢言」,《說苑‧談叢》云「欲人勿聞,莫若勿言。非所言勿言,以避其患」、又「惡言不出口,茍言不留耳」(《鄧析子‧轉辭》略同),可為註腳;但若為韻腳故,疑此字讀為「亟」與「耳」字押韻較佳,則簡文此字字形乃「亟」之訛,《說文》有「  」(亟)字,與「茍」字字形相當接近,但為讀音不同之兩個字。《說文》小篆作「  」,云「自急敕也」、「口猶慎言也」,《爾雅‧釋詁》云「亟,速也」、《經典釋文》云「亟字又作  ,同居力反」、《玉篇》云「  亦作亟」,則「言而茍,牆有耳」意「說言而急速,雖為無心之語,小心隔牆有耳」,即《淮南子‧說林訓》所云「附耳之言,聞於千里也」之義也。

﹝十一﹞「往言昜(從刀,傷)人,來(從止,來)言昜(從刀,傷)己(從口,己)」,陳偉先生云「此句也是講『靡言不讎』的道理」,並引《荀子‧榮辱》「故與人善言,暖於布帛;傷人之言,深於矛戢」說明﹝陳偉:稿本﹞。

﹝十二﹞「言之善,足以終世(從歹、木,世)」,「世」,《為吏之道》「三世之後」之「世」字從世、從木,與此僅繁簡之不同耳。「足以終世」,陳偉先生引《大戴禮記‧衛將軍文子》「其為人之淵泉也,多聞而難誕也,不內辭,足以沒世」云「『沒世』與『終世』略同」﹝陳偉:稿本﹞。林素清先生加以說明云「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以為『世』字在先秦有『終一人之身』的意思,則終世猶如《尚書‧洪範》『五福』之一『考終命』的『終命』,指人生一世安然善終」﹝林素清:20005﹞。

﹝十三﹞「參(三)世之福(富),不足以出芒(亡)」,「福」,整理小組讀「富」,陳偉先生引《左傳》襄公三十一年「鄭有禮,其數世之福也,其無大國之討乎」云「『數世之福』與『三世之福』略同。整理者疑讀為『富』,恐非」﹝陳偉:稿本﹞,案,郭簡《尊德義》「善者民必富,富未必和」、《成之聞之》「富而分賤」、「則民欲其富之大也」、《老子》「貴富而驕」、「我無事而民自富」,讀為「富」之諸例,字形皆作「福」,是以簡文此處疑仍讀為「富」,從整理小組說。「芒」字整理小組讀「亡」,劉釗先生云:「按『芒』就應該讀如本字,即『鋒芒』之『芒』。……古人常將口舌之利比于兵器之利。如《荀子‧榮辱》說:『傷人以言,深于矛戟。』《劉子‧慎言》:『言語在口,譬含鋒刃,不可動也。動鋒刃者,必傷喉舌;言失之害,非惟鋒刃,其所傷者,不惟喉舌。』簡文以『出芒』喻指出口傷人。所以簡文『三世之福,不足以出芒』是說『三世的福佑,也不足以出言傷人』。內涵『三世的福也抵不過出言傷人而招來之禍』。」﹝劉釗:20007﹞案,馬王堆帛書有許多「亡」、「芒」通假例,且本篇「破邦芒將」、郭簡《緇衣》「君以民芒」,兩「芒」字似皆應讀為「亡」,故疑簡文此處不必求深以探解。

﹝十四﹞「口不誓(慎)而戶(從木,戶)之閟(閉),亞(惡)言復己而死無日」,「慎」,原作從言、從斤,整理小組釋「誓」,讀為「慎」,陳偉先生云「『誓』似當讀為『順』」﹝陳偉:稿本﹞,案,「慎」、「順」兩字通假例古書與出土文獻所在多有,自不必疑,然此處疑讀「慎」即可,從整理小組說,郭簡中此字常見,或從斤從言(《老子》「慎終如始」),或從言從斤從心(《五行》「君子慎其﹝獨也﹞」,或從ㄠ從言從斤從心〈《五行》「慎其獨也」),或從ㄠ從言從斤(《成之聞之》「可不慎乎」),要皆讀為「慎」者為多。「戶」,原從戶、從木,整理小組已指出乃《說文》古文「戶」字,陳偉先生指出「包山2號墓所出記五祀之名的木牌上『戶』字亦如此作」﹝陳偉:稿本﹞。「戶之閉」,李零先生云「疑指得罪人,被人拒之門外」﹝李零:19998﹞,陳偉先生云「戶,指門戶,引申為人家。『戶之閉』似指滅門之災」﹝陳偉:稿本﹞,林素清先生訓「緊閉門戶」﹝林素清:20005﹞,蓋口之閉若門戶之閉也。「惡言」,陳偉先生云「見于《禮記‧祭義》、《管子‧小稱》、《大戴禮記‧曾子大孝》、《荀子‧大略》等書。《祭義》孔疏解釋『惡言』說『悖逆惡戾之言』」﹝陳偉:稿本﹞。「死無日」,陳偉先生云「亦見于先秦古書,如《左傳》宣公九年、成公十二年和《國語‧楚語下》,是離死不遠的意思」﹝陳偉:稿本﹞,林素清先生云「無日,先秦習語,即時、立刻之意。如《左傳‧宣公九年》:『子良憂曰:「是國之災也,吾死無日矣。」』又《文公十二年》:『文子曰:「無禮必食言,吾死無日矣夫。」』」﹝林素清:20005﹞。

﹝十五﹞「竊鉤者誅,竊邦者為者(諸)侯。者(諸)侯之門,義士之所廌(存)」,裘錫圭先生按語云「此段內容與見於《莊子‧胠篋》的下引文字基本相同:『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簡文第一、五二字左旁,與本書《五行》中應讀為『察』的從『言』之字的右旁相近。包山楚簡中應讀為『察』的從『言』之字,其右旁並有與此字左旁極相似者。可知此字之音與『察』相近。『竊』、『察』古通(《古字通假會典》六二五頁),故此字可讀為『竊』」。又云「『廌』字古有『薦』音(參看《窮達以時》注六),『薦』正是文部字。『薦』、『荐』古通,此『薦(廌)』字可依《莊子》讀為『存』」。按,可從,簡文意:「小竊帶鉤者被視為盜賊而遭拘誅,大竊國家者被視為君王而為諸侯。人臣義士委質於諸侯之門,則須存於仁義乎?」或「小竊帶鉤者被視為盜賊而遭拘誅,大竊國家者被視為君王而為諸侯。諸侯之門若此,則仁義之士是以顯。」傳世文獻尚見《莊子‧盜蹠》「滿茍得曰:『小盜者拘,大盜者為諸侯。諸侯之門,義士存焉』」、《史記‧游俠列傳》「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張家山漢簡、阜陽漢簡亦有《莊子‧盜蹠》,不知有與簡文類似之文句否。

 【釋文】

 貳、﹝一﹞

車曷(從父,蓋)之必(從艸、土,密)有(從酉,閡)﹝二﹞,不見江沽(湖)之水;佖〈匹〉婦禺〈愚〉夫﹝三﹞,10不智(知)其向(鄉)之小人、君子﹝四﹞。食(從人,食)韭亞(惡)智(知)終其世(從木,葉)﹝五﹞。11

棗(從日,早)與臣(從人,賢)人,是胃(謂)泱(從寶蓋,央)行﹝六﹞;臣(從又,賢)人不才(在)昃(側),是12胃(謂)迷惑﹝七﹞。不與智母(從心,謀),是胃(謂)自惎(欺);棗(從日,早)與智母(從心,謀),是13胃(謂)童(重)基﹝八﹞。

邦又(有)巨肱(鳥代月,雄)﹝九﹞,必先與之以為朋(從土,朋)﹝十﹞。唯(雖)難(從心,難)14之而弗亞(惡)﹝十一﹞,必盡其古(故)。盡之而矣(從心,疑),必拄鋊鋊(嶽嶽)﹝十二﹞。15其舉女(如)酉(從爿,將)又(有)敗,肱(鳥代月,雄)是為割(害)﹝十三﹞。利木今(從云,陰)者,不折16其枳(從虫,枝);利其渚(瀦)者,不賽(塞)其溪﹝十四﹞。

善使其下﹝者﹞﹝十五﹞,若17幵(從虫)工(從兩虫,蛩)之足,眾而不割(害),割(害)而不僕(仆)﹝十六﹞。善事其上18者,若齒之事舌(從月,舌),而終弗遣(從欠,愆)﹝十七﹞。善﹝事其友﹞19者﹝十八﹞,若兩輪之相轉,而終不相敗﹝十九﹞。善使20其民者,若四止(從日,時)一遣一來(從止,來)﹝二十﹞,而民弗害也。21

山亡(無)則坨(阤),城無蓑(衰)則坨(阤)﹝二十一﹞,士亡(無)又(從兩又,友)不可﹝二十二﹞。君又(有)22母(從心,謀)臣,則壤陀(從土,地)不鈔(削)﹝二十三﹞;士又(有)母(從心,謀)又(從兩又,友),則言談不23勺(弱)﹝二十四﹞。唯(雖)甬(從戈,勇)力昏(從耳,聞)於邦不女(如)材,金玉呈(從水,盈)室不24女(如)母(從心,謀)﹝二十五﹞,眾強甚多不女(如)止(從日,時)﹝二十六﹞,古(故)母(從心,謀)為可貴﹝二十七﹞。

能(從羽,一)25家事,乃又(有)石(從人、貝,石)﹝二十八﹞?三肱(鳥代月,雄)一此(從鳥,雌),三夸(從缶,華)一是(從艸,柢)﹝二十九﹞,一王母26保三嫛(去女,嫛)兒(婗)﹝三十﹞。聖(聽)君【言】而會【答】﹝三十一﹞,視苗(  貌)而內(納)之﹝三十二﹞。內(納)之或內(納)之,至之或至之﹝三十三﹞,至而亡及也已﹝三十四﹞。27正、27

 【注釋】

 ﹝一﹞此可名為「謀友之貴」,乃依簡文文義約略稱之,而為諸學者之所類同。承上「說之道」之「注釋」﹝一﹞言,則策士縱橫,乃六國風習,招致豪傑,儲養異士,於茲為盛,「朋友」為君臣關係理想模式之觀念亦於此興起。春秋戰國時,曾子、子夏為諸侯師,魯穆公以友禮子思,士之聲名顯于天下,以道術進身,身為君師之始也,故「謀友之貴」者,就儒者言,疑特指「君」或「王公大人之尊賢」之義。

﹝二﹞「車蓋之密閡」,簡文第二個字,李零先生讀為「轍」(「曷」是匣母月部字,「轍」是定母月部字)﹝李零:19998﹞;原從曷從父,整理小組讀為「弼」,通「笰」,訓「車蔽」;裘錫圭先生讀為「蓋」,參看原《緇衣》篇注一一。案,必言「蓋」者,「蓋」高而遠先見也,然語句取義乃化《禮記‧緇衣》「茍有車,必見其軾;茍有衣,必見其敝。人茍或言之,必聞其聲;茍或行之,必見其成」而來,「蓋(幃幕)」、「軾(車前之橫木)」雖有別,但取義相類。陳偉先生讀此句為「車轍之蜉蝣」,云「車轍中往往有一些積水,所以《莊子‧外物》有車轍之鮒的故事。簡文這句話是說:在車轍中的積水上飛舞的蜉蝣,不曾見過江湖浩大的水體」﹝陳偉:稿本﹞,此另為別解。林素清先生讀「車蓋之密閡」,云「曷、蓋二字上古屬月部,笰字屬物部,簡文此字從曷,依聲韻可以徑讀作蓋,不必輾轉通假為笰。……密,簡文從艸、從土,必聲,讀作密。閡,簡文從酉,有聲,字又見於《窮達以時》,讀作『頷顑』的顑。有,古音匣紐之部;閡,疑紐職部,可通。密閡,封閉阻隔」﹝林素清:20005﹞。

﹝三﹞「匹婦愚夫」,裘錫圭先生按語云「『佖婦禺夫』當讀為『匹婦愚夫』」,可從。

﹝四﹞「不智(知)其向(鄉)之小人、君子」,陳松長先生讀「向」為「丘」,其云「『向』字所從都沒有作『  』者,故其字隸定為『向』,實有不妥。似應隸定為『丘』字。……依此,我們將簡讀為『不智(知)其丘之小人、君子』,自然文從字順」﹝陳松長:20007﹞。案,此誤,簡文此處從整理小組讀「向」,與「鄉」通假即可,郭簡此字字形讀為「向」者尚見他處,若《魯穆公問子思》「向者吾問忠臣於子思」之「向」字即其一例。

﹝五﹞「食韭惡知終其葉」,「葉」,李零先生釋為從艸、從台、從木之字,讀為「世」,認為此字是「葉」字之訛﹝李零:19998﹞。陳偉先生引《莊子‧徐無鬼》「先生(指徐無鬼)居山林,食栗,厭蔥韭,以賓寡人,久矣夫」,認為「『食韭』是貧賤之徵」,不過又疑「食韭」或應讀為「尸鳩」﹝陳偉:稿本﹞。林素清先生云「韭,《說文解字》以為『韭菜也,一種而久生者也』。生命力強,容易栽種,古人取為日常食用的『五菜』之一,而往往即以『食韭』為貧賤的代稱」﹝林素清:20005﹞。

﹝六﹞「早與賢人,是謂央行」,「早」字原從日、從棗,然與簡本《老子》「是以早」、《語叢三》「在早春秋亡不以其生也亡耳」之「早」字下部所從略為不同,《語叢四》「早與智謀」之「早」字與簡文此處所從相同,故不妨看成是《語叢四》之特殊寫法,李零先生云「『  舉』,從文義看,是比『不舉』還不好,其上字與從日從棗的『早』字似有區別,釋文讀『早』可疑」﹝李零:19998﹞,整理小組讀為「早」,案,整理小組說可從。「央」字原作泱(從寶蓋),整理小組讀為「央(從言)」,訓為《說文》「早知也」;陳偉先生訓為「中」,認為是「中行」之義,義同「中道」、「中庸」﹝陳偉:稿本﹞;林素清先生訓「久」,云「意思是說如能早舉用賢才,就是出發已久的領先者」﹝林素清:20005﹞。

﹝七﹞「賢人不在側,是謂迷惑」,《說苑‧談叢》云「賢師良友在其側」;馬王堆帛書《道原》云「無好無亞(惡),上用□□而民不麋(迷)惑」,兩者合觀與簡文比對,則用字遣詞、意義與簡文此處略同,故疑帛書《道原》所缺之字殆「賢人」、「賢者」之儔!

﹝八﹞「不與智謀,是謂自欺;早與智謀,是謂重基」,這段話的意義頗似《尚書‧秦誓》「惟曰古之謀人,則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謀人,姑將以為親。雖則云然,尚猷詢茲黃髮,則罔所愆」,然無《尚書》「古之謀人」、「今之謀人」之分。「自欺」,整理小組原作「自誋」,陳偉先生引《禮記‧大學》「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讀「誋」為「欺」﹝陳偉:稿本﹞,可從。「重基」,釋文原作「童基〈惎〉」,李零先生讀為「重欺」﹝李零:19998﹞,陳偉先生引《淮南子‧泰族》「故仁義者,為厚基者也。不益其厚而張其廣者毀,不廣其基而增其高者覆」,云「『重基』猶『厚基』,為基礎厚實之意」﹝陳偉:稿本﹞,可從。《逸周書‧王佩》云「福在受諫,基在愛民,固在親賢」,「基」之義同簡文。

﹝九﹞「邦有巨雄」,「巨雄」,李零先生云「見《管子‧輕重丁》,是大鳥〈大雄鳥〉之稱。案『巨雄』於此似指賢才,古書中的類似說法是『英雄』」﹝李零:19998﹞;林素清先生云「雄,本義為雄性的禽鳥,也泛指一切雄性,這裏借指有權勢的人或家族」﹝林素清:20005﹞。

﹝十﹞「必先與之以為朋」,「朋」,《易‧兌卦》「君子以朋友講習」,孔疏云「同門曰朋,同志曰友」,簡文此處重「朋」,與《語叢三》著重在「友」有所不同。

﹝十一﹞「唯難(從心)之而弗惡,必盡其古(故)」,「唯難(從心)之」三字,裘錫圭先生按語云「疑應讀為『雖難之』」,可從。「必盡其古(故)」,陳偉先生引《荀子‧解蔽》「身盡其故則美」,云「楊注:『故,事也。』辭例與含義似與此略同。本句大意是說,雖然此事難作但不要厭煩,一定要全力以赴」﹝陳偉:稿本﹞;林素清先生云「這裏是說對於所游說之國的豪門大族與有權勢的人,要盡力結交籠絡。故,刻意為之,也指事物當然之理」﹝林素清:20005﹞。

﹝十二﹞「盡之而疑,必拄嶽嶽」,「拄」,原不釋,林素清先生云「從主省聲」﹝林素清:20005﹞,故讀為「拄」,又引《漢書‧朱雲傳》「連拄五鹿君」,訓「拄」為「刺」,可從。「嶽嶽」,整理小組原作「鋊鋊」,劉釗先生讀為「裕裕」﹝劉釗:20007﹞,今按林素清先生引《漢書‧朱雲傳》「五鹿嶽嶽,朱雲折其角」,讀此兩字為「嶽嶽」,原字從金、谷聲,與「嶽」字音近可通﹝林素清:20005﹞,簡文這兩句意「游說者如果結交豪門權貴不成,而為其所猜疑的話,就會被犄角所觸」﹝林素清:20005﹞。「嶽嶽」訓為頭角高貌,「嶽」當為「岳(從頁)」聲之借,《說文》云「面前岳岳也」,先秦兩漢之常見語「峨峨」(《詩‧大雅‧棫樸》)、「嶷嶷」(《九懷‧陶壅》)、「巖巖」(《詩‧小雅‧節南山》)、「嶬嶬」(《招隱士》王逸注),皆同義也。

﹝十三﹞「其舉如將有敗,雄是為害」,「舉」字整理小組原作「遷」,「其遷」並屬上讀,今據陳偉先生所讀改之,字作「舉」,「其舉」屬下讀﹝陳偉:稿本﹞,可從;林素清先生論其意云「游說者如果抵觸權貴,則舉事不成,必為其所中傷破壞」﹝林素清:20005﹞。李零先生云「『其遷如將有敗雄,是為割』,『敗雄』疑指不利於『巨雄』;『割』是舍棄之義。釋文於『遷』字和『敗』字下逗點,『其遷』連上讀,『雄』字連下讀」﹝李零:19998﹞,是又斷句處不同也,疑不可從。「害」,陳偉先生讀為「介」,訓「佐助」,云「如果面臨敗局,『雄』就會出來提供輔助或保護」﹝陳偉:稿本﹞,案,疑此處直接以「害」義為訓即可,不必轉讀。

﹝十四﹞「利木陰者,不折其枝;利其瀦者,不塞其溪」,按,《戰國策‧秦策三》范雎云「《詩》曰:木實煩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逸周書‧周祝》云「葉之美也解柯,柯之美也離其枝,枝之美也拔其本,儼矢將至,不可以無盾」,皆指披枝解柯之後,而傷心拔本,與簡文意義類似;《說苑‧談叢》云「大樹之下無美草,傷於多陰也」,則反其義而說也。「枳(從虫)」,裘錫圭先生按語云「『枳(從虫)』即『枳』字,讀為『枝』」,可從。「渚」,陳偉先生讀為「瀦」,訓「畜流水之陂」﹝陳偉:稿本﹞,可從,傳世文獻上多作「豬」,故林素清先生云「先秦文獻此字多作『豬』,如《尚書‧禹貢》:『大野既豬。』」﹝林素清:20005﹞。

﹝十五﹞「善使其下」,按,下文有「善事其上者」、「善□□□者」可為參考對照,則簡文此處疑缺寫一「者」字。

﹝十六﹞「若幵(從虫)蛩之足,眾而不害,害而不僕(仆)」,「幵(從虫)」,裘錫圭先生按語云「『幵』即百足蟲」;「僕」,整理小組云「借作『仆』」,訓為「僵仆」。按,陳偉先生引《淮南子‧說林訓》「善用人者,若幵(從虫)之足,眾而不相害」、《淮南子‧兵略》「故良將之卒,若虎之牙,若兕之角,若鳥之羽,若幵(從虫)之足。可以行,可以舉,可以噬,可以觸,強而不相敗,眾而不相害,一心以使之也」﹝陳偉:稿本﹞說明簡文,至為恰當。

﹝十七﹞「善事其上者,若齒之事舌(從肉,舌),而終弗愆」,「愆」,整理小組讀為「憒」,裘錫圭先生按語讀為「陷」或「衍(訓錯過)」,李零先生認為「案此字與《老子》甲本簡22讀為『逝』的字所從相同,疑應讀為『噬』(「噬」、「逝」都是禪母月部字)」﹝李零:19998﹞,又云「即使按裘案理解的讀音,從文義看,亦以讀『』為好,同樣是咬的意思」﹝李零:19998﹞,陳偉先生釋為「衍」,讀「愆」﹝陳偉:稿本﹞,林素清先生云「簡文從遣、從欠,當讀作愆」﹝林素清:20005﹞,案,此字應讀為「愆」甚明,訓「過」,意舌、齒配合密切,無有愆過也。《淮南子‧說林》云「舌之與齒,孰先龍(從石)也」、「善用人,若幵(從虫)之足,眾而不相害;若脣之與齒,堅柔相摩而不相敗」,可參看。

﹝十八﹞「善□□□者」,案,簡文此處殘損約缺三字,整理小組補「吏(使)其下」,李零先生補「事其君」﹝李零:19998﹞,陳偉先生補「事其友」﹝陳偉:稿本﹞,朱哲先生補「使其臣」﹝朱哲:20005﹞,可據陳偉先生補「事其友」三字。

﹝十九﹞「若兩輪之相轉,而終不相敗」,案,此依裘錫圭先生按語作,《淮南子‧說林訓》云「轂立,三十幅各盡其力,不得相害。使一幅獨入,眾幅皆棄,豈能致千里哉」,簡文講「兩輪」,《淮南子》講「一輪一轂」,可參看。

﹝二十﹞「若四時一遣一來」,簡文第五個字從裘錫圭先生按語作,其云「『一遣』與『一來』,義正相對」,李零先生讀此字為「逝」﹝李零:19998﹞,案,疑仍讀為「遣」。

﹝二十一﹞「山亡(無),城無衰則」,簡文第三個字,陳松長先生認為是「」字之異構,實即「朋」字,讀為「崩」;又第五個字釋為「坨」,讀為「佗」,訓《集韻》「佗,美也」,意「山無崩塌則美,城無草蔽(可理解為荒垣殘壁)則美」﹝陳松長:20007﹞,此字原作「」,整理小組訓《說文》「小崩也」,茲從整理小組意見;關於第三個字,林素清先生則讀為「嶞」,云「嶞,整理者以為從阜、從豕、從土。按,此說釋形有誤且無法通讀簡文,不可從。……當是從土,隋聲的墮字,土與山義類相近,可以通作嶞。《說文解字》:『嶞,山之嶞嶞者。從山,橢省聲。讀若推墮之墮。』」﹝林素清:20005﹞,可從。第八個字原作「蓑」,整理小組云「字亦作『衰』」,訓《說文》「草雨衣也」,並舉《公羊傳‧定公元年》「不蓑城也」謂「以草覆城」。陳偉先生云「『衰』似當作衰減講,指城牆的坡度。『城無衰則阤』是說城牆如果太陡峻,就會發生坍塌」﹝陳偉:稿本﹞,可從,林素清先生訓「衰」為「等衰」,亦頗精當,云「《公羊傳》的『不蓑城』原文當作『不衰城』;衰,等衰,……『不衰城』即不履行諸侯各國等差分配的築城工作,與『以草衣城』完全無關。先秦文獻固然有以草覆蓋堤防的記載,但上文既說高山旁側須有坡度平緩的小山為之支撐,這裏仍當從旁側支撐設喻,則前後理路一致」﹝林素清:20005﹞。《說苑‧談叢》云:「乖離之咎,無不生也。毀敗之端,從此興也。江河大潰從蟻穴,山以小阤而大崩。」舉例不盡同,但大意略通,蓋指毀壞之端,皆從小處萌生。

﹝二十二﹞「士亡(無)友不可」,「友」,疑為「謀友」二字之省稱。

﹝二十三﹞「君有謀臣,則壤地不鈔(削)」,陳偉先生引《戰國策‧趙策三》「今王既受先王之傳,欲宗廟之安,壤地不削,社稷之血食乎」,讀「壤地不鈔」為「壤地不削」﹝陳偉:稿本﹞,可從;李零先生讀「壤地不鈔(削)」為「攘地不削」,另有別解云「意思是領土擴大而非縮小」﹝李零:19998﹞。案,《韓非子‧五蠹》「子貢辯智而魯削」、《戰國策‧齊策》「齊削地而封田嬰」、《韓非子‧說林上》「群臣有內樹黨以驕主,有外為交以削地」(此《戰國策‧韓策》作「或外為交以裂其地」,一削一裂,蓋以意義解作),「削」,《說文》云「削,也,一曰析也」,「析」,分解也,故不會有領土擴大的意思。

﹝二十四﹞「士有謀友,則言談不弱」,「弱」,裘錫圭先生釋此字為「勺」,讀為「弱」,云「『勺』為宵部入聲字,上句末字『鈔』為宵部字,可以押韻」;林素清先生引《說文》「弱,橈也」,訓「弱」為「阻撓」﹝林素清:20005﹞,皆可從。

﹝二十五﹞「金玉盈室不如謀」,按,《老子》第九章云「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其他《老子》本子有「堂」作「室」者),蓋春秋戰國時人喜以「金玉」為喻,認為滿屋的金玉不如「謀﹝友﹞」、「道」者。

﹝二十六﹞「眾強甚多不如時」,「眾強」,陳偉先生引《大戴禮記‧文王官人》「眾強嚴威」,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訓「眾強,謂地廣民眾」﹝陳偉:稿本﹞。

﹝二十七﹞「故謀為可貴」,疑在意義上當為「故謀友為可貴」之省。

﹝二十八﹞「一家事,乃有石」,「石」原從人(或疑刀)、從貝,整理小組讀為「祏」,訓《說文》「宗廟主也」。按,林素清先生讀此字為「石」,引《國語‧周語》「大不出鈞,重不過石」,訓「百二十斤」﹝林素清:20005﹞,又訓「家」為「諸侯之國」,訓「乃」為「寧」﹝林素清:20005﹞,可從。

﹝二十九﹞「三華一柢」,「華」原作「夸(從缶)」,從夸聲,整理小組讀為「壺」,陳偉先生讀為「荂」,引《方言》「華,荂,盛也。齊楚之間或謂之華,或謂之荂」,郭注「荂亦華別名」﹝陳偉:稿本﹞,案,可從,「華荂」古讀「胡庫」,一匣母一溪母,韻古同為魚部,為「攫橐」之疊韻音轉,此見《爾雅‧釋草》「攫橐,含華荂也」,合言則「華荂」,分言則或「華」或「荂」,邢疏引李注云「華一名荂」;「柢」原作「是(從艸)」,整理小組云「似借作『提』」,林素清先生讀「是(從艸)」為「柢」,訓「木根」﹝林素清:20005﹞,可從。

﹝三十﹞「一王母保三嫛婗」,陳偉先生訓「王母」為「祖母」,此乃見諸《爾雅‧釋親》﹝陳偉:稿本﹞。又指出簡文原作「嫛〈無女〉兒」者,應是古書中的「嫛婗」,訓「幼兒」,此乃見諸《說文》﹝陳偉:稿本﹞,皆可從。「保」,訓「背負養育」,林素清先生云「保字原像成人背負嬰兒之形,見西周初年《保》銘文」,又引《尚書‧召誥》「夫知保抱持厥婦子,以哀籲天」,云「以『保抱攜持』并列,表示扶老攜幼的四個動作,正用其本義」﹝林素清:20005﹞,形象生動。

﹝三十一﹞「聖(聽)言而會(答)」,簡文第一字作「聖」字,裘錫圭先生按語云「『聖』疑讀為『聽』」,案,可從,古文字中常見「聖」、「聽」作同一字形,若《齊侯罍》「宗伯聽命于天子」,「聽」字原字作「聖」;《禮記‧樂記》云「小人以聽過」,《經典釋文》云「聽本或作聖」可證。「聖」字原始意義僅以耳聞而能口說而已,與天之最高境界「神」言,「聖」為人之至高德性,其表現之德在於「聰明」,即能「聽」,故能疏通知遠,《尚書‧多士》云「矧曰其有聽念于先王勤家」、「予一人惟聽用德」、《尚書‧洪範》五事「四曰聽」、「聽曰聰」、「聰作謀」,「聽」有「聰」、「明」之義也。「聽言」意「明言」,簡文此處疑指小人以諂媚之巧言媚上,故君上喜答小人之言,暗指忠臣死士之言被斥退。「聽言」是《詩》中之成語,《詩‧小雅‧雨無正》云「聽言則荅,譖言則退」、《詩‧大雅‧桑柔》云「聽言則對,誦言如醉」,「聽言」俱謂「順從、好聽之言」,簡文「聽言」與「視貌」相對,故可意「君上聽下位之游說者之言」或「居下位之游說者聽君上之言」,蓋郭店墓主學派學者善於利用或化《詩》、《書》之語句以立說,大凡忠貞之臣莫不望君上「匠石忽顧視,謂與凡材殊」,若君上好色不好德,則經歷淺者、無美貌者、不懂人情世故應酬者、口訥不善言辯者,咸一任摒棄,是以此處承上面簡文「一家事,乃有石?三雄一雌,三華一柢,一王母保三嫛婗」言之,意欲在諷諫耶!或者古書中有另說,《史記‧商君列傳》趙良與商鞅「反聽之謂聰,內視之謂明,自勝之謂強」、《呂氏春秋‧任數》申不害稱引語云「故曰去聽無以聞則聰,去視無以見則明,去智無以私則公」、《文子‧具備》云「故凡說與治之務莫若誠。聽言哀者,不若見其哭也;聽言怒者,不若見其鬥也。說與治不誠,其動人心不神」,皆就一更高層次言,即以不聽、反聽、去聽為聰,茲不取此義。林素清先生認為「這裏是說,游說者要傾聽對方的問話,然後作答;細觀對方的表情,然後進言,也就是要能察言觀色之意」﹝林素清:20005﹞。「言」,簡文原作「君」;「答」,簡文原作「會」,林素清先生云「按,疑傳抄訛誤,當作『聽言而答』;言與下句的『貌』相應,則前後文意貫通,且答、內古音同屬緝部,於聲韻亦正和諧」﹝林素清:20005﹞,可從。

﹝三十二﹞「視苗(  貌)而內(納)」,裘錫圭先生按語讀此為「視苗(從  ,朝)而內(入)」。案,「內」字右下方有簡牘符號一橫線,表示此簡簡背之文應在此處插入而讀之,故此處疑應讀為「視廟(貌)而內之,內之或內之,至之或至之」,裘錫圭先生按語云「正面『而內』下的『之』字似是衍文」,可從。林素清先生釋第二個字為「廟」,讀為「貌」;讀「內」為「納」,訓「致」也﹝林素清:20005﹞,今據從。

﹝三十三﹞「內之或內之,至之或至之」,這兩句文字見簡背,位置相當於正面之「而內」處,裘錫圭先生按語云「此簡反面文字,從其地位看,應是補在正面『而內』之下的」。與前兩句話合觀,林素清先生云「這裏強調話一旦說出口,就不能收回,所以必須謹慎小心。先秦儒家對於言語之道向來十分注意,孔門四科『言語』居其一,《論語‧顏淵》也記載孔子說過『駟不及舌』這種形象生動、寓意鮮明的譬喻。另外,《說苑‧談叢》:『口者,關也;舌者,機也;出言不當,四馬不能追也』所說雷同,可以參看」﹝林素清:20005﹞。案,簡文此處意義若是如此,則傳世古書與出土文獻中多見這種比喻,林素清先生所舉之《說苑‧談叢》又云「口者,關也;舌者,兵也。出言不當,反自傷也」,另外補睡虎地雲夢秦簡《為吏之道》「口,關也;舌,機也。一堵失言,四馬弗能追也。口者,關也;舌者,符璽也。璽而不發,身而毋薛」、《文子‧微明》「言者禍也,舌者機也,出言不當,駟馬不追」、《說苑‧談叢》「一言而非,四馬不能追;一言不急,四馬不能及」、《鄧析子‧轉辭》略同《說苑‧談叢》(「不急」作「而急」)。

﹝三十四﹞「至而亡及也巳」,「巳」字整理小組原作「已」,此字有可能本來是簡牘符號,後來才變成文字,此楚系簡牘中常見,尤其常出現在遣策類竹簡。陳偉先生云「『也已』,語氣詞疊用。古書多見,如《禮記‧祭統》:『祭者,教之本也已。』《荀子‧性惡》:『是善惡之分也已。』本章是批評急于求仕,而對所仕之君不加選擇的作法」﹝陳偉:稿本﹞。案,疑簡文此處是君主不揀選賢者為臣、任用讒言小人之感慨,唯賢者有道或無道時,能有益於國。《論語‧公冶長》云:「子曰:『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依宋翔鳳《論語發微》據左氏記,謂武子之有道,當在衛文公時;無道,在成公之時。蓋武子遭世隆污,皆能從容因應,有益於國而禍不及已。簡文此處,或有此梗概慨嘆也!

【參考書目】(案引用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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