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主页www.bamboosilk.org

 

 

 

 

本文作者所在文库

 

戰國郭店竹簡語叢四》注释(上)

 黃人二

 【內容提要】

     《語叢四》若參考簡本《老子》甲、《性自命出》、《尊德義》之簡牘符號,則知簡文至少由兩篇文字構成。上篇有四個墨釘之符號疑為章號,組成一篇,講「說之道」;下篇由無墨釘之簡1027另為一篇,內容為「謀友之貴」。旨在說明言談之重要,體裁上與《為吏之道》、《說苑‧談叢》為同流之作。又《莊子‧徐無鬼》云「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則論《語叢一》、《語叢二》、《語叢三》為「橫說」,《語叢四》為「從說」。

  【說明】

     整理小組云:「本篇現存竹簡二七枚。簡長一五‧一一五‧二釐米。編線兩道,編線間距六〜六‧一釐米。按現存分段符號,簡文分作五段,各段簡數多少不一,有的段只有一、二枚簡。全篇由類似格言的句子組成。其中提到『君』和『士』結交『巨雄』及『謀友』的必要,同時又指出『竊邦者為諸侯』。它們直接反映了東周時期不同階層對社會的看法。本篇原無篇題,因其體例歸入《語叢》。」短短數言,標示出本篇之簡長、編線道數、編線間距、簡牘符號、編聯、篇題、文本性質等方面之相關問題;又整理小組於《語叢一》的「說明」中云:「本篇(指《語叢一》)及此後三篇的內容體例與《說苑‧談叢》、《淮南子‧說林》類似,故將簡文篇題擬為《語叢》。」這是關於內容體例之敘述。此等問題皆本篇之重大者,繼之者或有不同之意見,要皆不能等閒視之,茲依次說明。

     關於本篇整體上的看法,林素清先生云:「《語叢一》、《語叢二》、《語叢三》均以討論性情與德行為主,屬于一類,《語叢四》則專論言語游說之道,另為一類,……總之,無論形式與內容,《語叢四》較諸其他題為《語叢》的三篇均有明顯的差異,不宜混為一談。若總結全篇主旨以定篇題,似可摘取第三節開頭『凡說之道』一語,暫擬為《說之道》。」﹝林素清:20005

李零先生云:「此篇有章號(作墨釘)、句讀(作短橫)和重文號(作兩橫),無篇號。原書釋文包括五個拼聯組:(1)簡1-3;(2)簡4;(3)簡5-7;(4)簡8-9;(5)簡10-27。前四組是一類,屬格言摘錄,內容是講『說之道』,有四個章號。最後一組是一類,內容是講『謀為可貴』,其文雖亦格言摘錄,而連寫無章號,或別有所採。今分兩組排列,前一組是以(1)(2)(3)(4)相次,按章號分為四章;後一組則按內容分為八章。簡文形式與清杜文瀾《古諺謠》(中華書局,1953年)所收比較相似,內容則與陰陽游說、縱橫長短之術有關,類乎《太公》、《鬼谷》。《太公》三書曰《謀》、《言》、《兵》〈《兵》即《六韜》〉,《謀》、《言》雖佚,而蘇秦傳其術,見於《鬼谷子》,西漢《三略》是其餘緒。《漢書‧諸子略》以伊尹、太公、辛甲、鬻子、管子之書列於道家,在《老子》前,蓋古人本有以陰謀圖國之書為道家之成說。這裏所述亦屬『謀』、『言』。它在郭店楚簡中是比較特殊的一類,形式內容與《語叢》一、二、三大不相同,今以書體相近改列於此。其篇題似可取簡5『凡說之道』改題為《說之道》。」﹝李零:19998

    案:本篇簡長約與《語叢二》相同,比《語叢一》與《語叢三》短﹝一﹞;竹簡容字約為其他《語叢》諸篇之兩倍;編線兩道則與《語叢》諸篇之三道為異,蓋編線三道者有其「旁行斜上」經、說體例之考量也﹝二﹞。在文字字體上,本篇具有標準的楚文字風格,文字書寫細密,與曾侯乙簡、包山竹簡之部份行文書寫的大而規整之文字相比,似乎本篇較為草率,亦迥異於具三晉、中山國文字特色之《語叢》其他諸篇之文字,故地位較為低下﹝三﹞。而在竹簡編聯方面,則有客觀存在之標準可為依循,即簡牘符號,此李零先生已說,故其文本復原之排序可從。若對照簡本《老子甲》、《性自命出》、《尊德義》諸篇之簡牘符號,則簡文本篇最少由兩大篇文字構成,有四個墨釘之符號疑為章號,組成一篇,無墨釘之簡1027為另一篇。

     《語叢四》有較大爭議者在于性質﹝四﹞。李零先生前引說本篇「內容則與陰陽游說、縱橫長短之術有關,類乎《太公》、《鬼谷》。《太公》三書曰《謀》、《言》、《兵》。……《漢書‧諸子略》以伊尹、太公、辛甲、鬻子、管子之書列於道家,在《老子》前,蓋古人本有以陰謀圖國之書為道家之成說」﹝李零:19998﹞,朱哲先生力贊此說,云「從《語叢一》到《語叢三》,其思想主旨由『天』、『命』到『性』、『情』到『道德』的次第變化表現的恰恰是原儒思想的邏輯發展。整個三篇講的都是儒家的倫理道德思想。……《語叢四》講『說之道』、講『賢』『謀』,與前三篇內容明顯不類。如果說前三篇是儒家文獻,則《語叢四》就決不是儒家文獻」、「既然學者們可以憑《語叢四》中重賢謀之內容斷此篇為縱橫家、法家之所作,我以為亦可以憑此斷為道家之作」﹝朱哲:20005;龐樸先生、丁四新先生則認為本篇既非儒家思想,亦非道家思想,而可能是法家、縱橫家的思想﹝龐樸:19991﹞﹝丁四新:200010﹞﹝五﹞。案,各自言之成理,但似乎不必執著,斷然悍言本篇必為某家、必不為某家。何以然?古所謂「善鳥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仕」,故策士游說,雖孔、孟俱在,不能非之。然游說之內容上不妨可以說人、可以說家、可以說國、可以說天下、可以說仁義、可以說權謀、可以說法術,所謂「諸子之學皆起於救世之弊,應時而興」是也。雖內容取舍不同,但其為某「家」則主張其某「家」之學說疑應略同矣,大方向上仍宜以「家」限定其言說之內容。若一「家」無安身立命之主張內容,徒注重言說技巧、捭闔權變,則不妨以「術」易其「家」之名。「家」所提出者乃平治天下之砭箴,故常感「說難」;「術」則只求外交、人事上之勝利,以游說君王、干求祿位為目的,故常要「無所不說」。此理《史記‧張儀傳》說之甚明,其云:「張儀已學而游說諸侯。嘗從楚相飲,巳而楚相亡璧,門下意張儀,曰:『儀貧無行,必此盜相君之璧。』共執張儀,掠笞數百,不服,釋之。其妻笑曰:『嘻!子毋讀書游說,安得此辱乎?』張儀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足矣。』」雖與「儒」、「道」、「墨」、「法」、「名」、「陰陽」相較,「縱橫」確實無太多一家之學術思想、治國方針,然其實踐力亦其他諸家所無法企及。揣摩談說之術,雖人人得而賤之,然其策畫一出,足為諸侯成敗利害之關鍵也,亦不能一筆抹滅。大凡一家學術,授受蕃衍之間,各為其所欲以自為方,一察自好,往而不返,必不合矣。孔子言性相近習相遠、上智與下愚不移,孟子言性善,荀子道性惡,同為儒家,非徒取捨不同,倍譎極矣!孔子歿後,儒分為八,子張、子夏、子游皆孔門高弟,荀子非之,蓋微言放絕,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然雖倍譎萬端,不害其為一家之學則甚明。而先秦學術,師生相傳,竹帛難得,多憑口授。或師有其本,弟子承學,受而傳之,有所記錄,往往即書簡冊之後。非如今人之有著作權,雖一言片語,必加標注者。諸子與儒書,莫不皆然。雜見錯出,往往而是。只可以其時之言論辨精粗,不易以其書之體例辨真偽。

 本篇旨在說明言談之重要,然此不必為縱橫家所獨擅,諸家皆知此理,故無一家不會不重視言談。反之,縱橫家已依傍言談取利,不必再得意忘形地昌言言談之重要,則其首要議題必少及言談之重要者,亦勢之所趨,而應著重於揣摩、權變之學習與演練。春秋各國,交際頻繁,行人奉使,折衝樽俎,大抵以《詩》為辭令之書。隨機引用,必須恰如志意,方能致命不辱,故孔子云「不學《詩》,無以言」。雖孔子不好辯給,云「我於辭命,則不能也」(見《孟子‧公孫丑》),不過孔門中有善於言辭的言語一科之設置,乃時代風氣之使然。至於戰國,社會鉅變,交際由《詩》變為辯,談辯之說盈天下,《戰國策》之書所載皆是此等言談;至若《莊子‧天地》,尚有孔子以辯者之言以問老子之記載,則辯說之梗概可知矣。故辭命之學,本於縱橫。古人誦詩專對,言婉多風,行人之義徵矣。詩人六義之教不明,而興起好善惡惡之心,徒取其長於風喻,以便口給。

 另一個在學者間有不同看法的是「體裁」。羅運環先生有說「據《國語‧楚語》所載,楚莊王時,太子的教科書中有一種稱之為《語》的教本,三國時期吳人韋昭注曰:『《語》,治國之善語。』這種治國善語應屬于格言、警句之類,《語叢四》的體例正與此相同。……《語叢》應當是太子教本中的《語》之類的書籍」﹝羅運環:20005﹞;陳偉先生利用劉信芳先生對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前四種佚書之一《稱》的體裁之研究成果﹝劉信芳:19991﹞,認為本篇屬「稱」這一類文體,其云:「帛書《稱》雜錄古代熟辭(《墨子‧公孟》作「孰辭」)以成篇。『稱』就是用熟辭來解說事物之名。『稱』之體裁古已有之。古書中叫『稱』的,有《逸周書‧武稱》、《管子‧小稱》和《四稱》,其內容相對集中,雲夢睡虎地秦簡《為吏之道》乃其流;帛書《稱》內容廣泛,《說苑‧談叢》乃其流。」﹝劉信芳:19991﹞﹝陳偉:稿本﹞案,本篇誠如陳偉先生所言與《為吏之道》、《說苑‧談叢》確為同流之作,然體裁名稱上疑帶有「說」、「談」字眼者之體較為可能﹝六﹞。李學勤先生《〈稱〉篇與〈周祝〉》云:「〈稱〉篇之所以題為『稱』,是因為『稱』訓為言(〈禮記‧射義〉注)或述(〈國語‧晉語〉注),並不是像一些作品理解的,是度量的意思。所謂『稱』,就是指語句的彙集。」﹝李學勤:199412﹞、「〈周祝〉是《逸周書》七十一篇(今存五十九篇)的第六十七篇,其文體恰與〈稱〉篇類似,是把許多格言、諺語式的詞句串連集合在一起」、「《逸周書》的最末一篇〈周書序〉,對全書各篇均有題解,但對〈周祝〉只說:『民非后罔乂,后非民罔與為邦(類似的話見古文《尚書》的〈大禹謨〉、〈太甲〉、〈咸有一德〉,又〈禮記‧表記〉引〈太甲〉等),慎政在微,作〈周祝〉』,沒有提供更清楚的線索。同書第六十六篇〈殷祝〉,〈周書序〉也只說:『夏多罪,湯將放之,徵前事以戒後王也,作〈殷祝〉』,僅表明該篇乃周人追述」﹝七﹞,對《逸周書‧周祝》的體裁性質作清楚之說明,最後歸結為「祝是專掌文辭的,他們在工作之中,積累輯集一些格言諺語,正是其職業的需要」、「史職在於記述歷代的『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而當時流傳的格言諺語又常即這種『古今之道』的凝結」」﹝李學勤:199412﹞,誠然道家之言與史官、祝史之言有所相關,但其演化之過程不詳,若要以之推斷《語叢四》之性質體裁,心或有未安,孫詒讓《周書斠補》云:「『祝』疑當作『說』。」蓋《逸周書‧周祝》中所記載之語言似不專為祝禱時之語言也,不妨其亦有他用,但為古代言談之格言諺語彙集則一也。

 《莊子‧徐無鬼》云:「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悅)吾君乎?吾所以說(悅)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經典釋文》:「司馬、崔云:『《金版》、《六弢》,皆《周書》篇名。』或曰秘讖也。本又作《六韜》,謂太公《六韜》,文、武、虎、豹、龍、犬也。版,本又作板。」成云:「橫,遠也;從,近也。武侯好武而惡文,故以兵法為從,《六經》為橫也。」《戰國策‧秦策一》記蘇秦事云:「乃夜發書,陳篋數十,得太公《陰符》之謀,伏而誦之,簡練以為揣摩。」是太公望之書,或名之曰《六弢》,或名之曰《陰符》也。其書甚多,故陳篋至數十。按《漢書‧藝文志》道家載《太公》二百三十七篇,《謀》八十一篇,《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共為四百七十四篇。以其數量太多,故讀書不得不簡練以為揣摩。女商所言,「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者,儒家之書也;「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者,道家、兵家、縱橫家之書也。此近五百篇之書,今所存者,大抵在《逸周書》中,故司馬、崔二家之注並云「皆《周書》篇名」。然其書所陳,實甚淺薄,漢以下定儒為一尊,遂大量失散矣。若以《莊子‧徐無鬼》之說為準,則《語叢一》、《語叢二》、《語叢三》殆為「橫說」,《語叢四》為「從說」。則本篇疑出於先秦稷下諸子之作﹝八﹞,縱觀郭簡十六種十八篇之內容,尤以鄒齊之儒者最為可能﹝九﹞,則若《莊子》、《晏子春秋》、《管子》、《慎子》等其時其地之產品,分內、外、雜者,於今皆可重新討論其內涵矣,此吾亦於葛洪《抱朴子》之《自敘篇》得到啟示,其云:「其內篇言神仙方葯、鬼怪變化、養生延年、禳邪卻禍之事,屬道家。其外篇言人間得失、世事臧否,屬儒家。」然內、外之概念隨時間、空間之變而變,內、外之名義既可變,故僅宜知其實而不宜執著其名。《史記‧滑稽列傳》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經術為郎,而好讀外家傳語」、又東方朔「以好古博書,愛經術,多所博觀外家之語」、南朝梁阮孝緒《七錄》以儒為內而道為外,蓋同類也;顧炎武《日知錄》卷十八云「東漢以《七緯》為內學,六經為外學」、《三國志》裴松之注以道為內而儒為外、南北朝以佛書為內而儒書為外,蓋同類也。凡為學知內而不知外,或知外而不知內,皆非也。故郭簡有《語叢四》異於其他思孟學派主流學說之文字,不亦宜乎!縱觀郭簡諸篇,《五行》、《緇衣》、《六德》、《性自命出》、《尊德義》、《成之聞之》等,宜為內篇;《老子》甲、《老子》乙、《老子》丙、《太一生水》、《語叢四》,宜為外篇。

 至於本篇應否與其他《語叢》諸篇歸為一類的問題,也引起很大的討論。大多數的學者將本篇劃出《語叢》諸篇之外,羅運環先生持不同意見,其云:「《語叢四》雖然也論述游說之道,但主旨并不在于宣揚游說之道。《語叢四》主要討論用人問題,尤其是游士活躍期間的用人,包括對義士、謀臣、巨雄等的任用和籠絡問題。其與前三篇討論人性、倫理道德問題的關係,如同《語叢》之前儒家諸篇的體例一致,即既有討論人性、倫理道德的內容,也有討論君臣問題及國君用人原則問題。二者的內在聯繫,正是簡文輯錄者的巧心安排,若將《語叢四》從《語叢》中排除,則有傷輯錄者的原意。」﹝羅運環:20005﹞案,本篇與《語叢》其他諸篇有部分關係是無庸置喙的,甚至與郭簡非《語叢》諸篇亦有大小不等之關係,但此不應僅以內容相關與否,做為《語叢四》是否獨立於《語叢》其他諸篇之標準,《語叢四》要與《語叢》其他諸篇歸為一類,理由應是本篇竹簡長度與《語叢二》相當之緣故。

 本篇為戰國有韻之文﹝十﹞。簡57韻幽部(道、首)、緝部(急、及)、歌部(可、訛、我)、陽部(將、行);簡13韻之部(始、久、茍、耳、己、富)、幽部(讎、報);簡4韻脂部(閉、日);簡89韻侯部(誅、侯)、文部(門、存);簡1218主要韻之部(側、惑、謀、欺、謀、基)、蒸部(雄、朋)、魚部(惡、故)、祭部(敗、害)、佳部(枝、溪)、侯部(足、仆);簡1925主要韻、歌部(、可)、宵部(削、弱)、之部(材、謀、時);簡2627韻佳部(雌、柢、婗)﹝十一﹞。《論語‧堯曰》云:「堯曰:『咨!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厥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以「躬、中、窮、終」為韻;《孟子‧滕文公上》引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以「來、直、翼、得、德」為韻;《墨子》書中引《太誓》者多是韻文(詳見屈萬里先生《尚書集釋》附編三:偽古文尚書襲古簡注)。故略知出於戰國人之手的古文尚書自有一體系,而其他傳世文獻若《老子》八十一章多為韻文、《管子‧弟子職》全篇亦出為韻文;出土文獻若戰國《行氣玉銘》、九店楚簡《告武夷》一篇亦是﹝周鳳五:200011﹞,茲不贅舉。《戰國策‧秦策一》有蘇秦說秦惠王連橫之辭云:「古者使車轂擊馳,言語相結,天下為一。約從連橫,兵革不藏。文士並飭,諸侯亂惑,萬端俱起,不可勝理。科條既備,民多偽態。書策稠濁,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無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辯言偉服,戰攻不息。繁稱文辭,天下不治。舌弊耳聾,不見成功。行義約信,天下不親。於是乃廢文任武,厚養死士,綴甲厲兵,效勝於戰場。」此篇說辭暢快淋漓,一氣而下,全用韻文,然稍異於春秋各國行人之辭,疑或戰國縱橫家揣摩游說之言,以韻文出之,乃游士說客干求人主時便於記誦之故。若後之秦始皇巡狩天下,所至必刻石記功,亦皆以韻文出之,其理皆同。蓋策士縱橫乃六國之風習,各國致豪傑、養異士,則下之揣練游說之言談,必為盛矣。

          最後,本篇之文本復原則暫依李零先生之編排,分上下兩篇,上篇內容為「說之道」﹝十二﹞,分四章,有小墨釘為章符,竹簡依序為5713489;下篇內容為「謀友之貴」,簡序為102727背。上篇所謂「說之道」當與戰國諸國縱橫捭闔有關,縱橫者,合縱、連橫是也;捭闔者,陰陽、開合是也。前者是戰國時代各國外交政策之主張,後者是外交政策主張上之抽象理論,由後者落實到前者,則須假游說之手段以成之,故所謂縱橫捭闔之術,殆策士游說權變之技巧而已。寬大言之,為天地萬物之門戶;窄小言之,為人口翕動不已之樞紐。此乃戰國策士「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之故,而失敗者則常感「說之難」也。世之賢者、拙者以「說難」為議題,寄感慨;世之巧者、不肖者正反此以行。下篇所謂「謀友之貴」,《論語》、《孟子》中以「同志為友」之非血緣關係對待君臣關係者也,故有「不友不若己者」、「王公大人之尊賢」之論斷,而此義又見於《五行》、《語叢三》、《唐虞之道》、《魯穆公問子思》等篇,互為發明。《論語‧子路》云:「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知先秦諸子時代,士為朋友之主體,朋友之道的內容為何,反映了此時士階層的政治抱負和價值的追求。其時士無不以干君求仕為始,以顯揚理念為終,士道的凝聚,終使士成為有影響力的社會集團,而以朋友關係對待君臣關係之模式、觀念亦於此時興起。春秋戰國時期,曾子、子夏為諸侯師,聲名顯天下,是士以道術進身、登而為君師之始,其後魯穆公以友禮子思、費惠公師友子思和顏般、齊宣王願請為顏斶弟子、燕昭王師事郭、陽城君師友孟勝,均具體之事例也。

 【注釋】

 ﹝一﹞關於本篇竹簡較短的原因,丁四新先生有說,「《語叢》前三篇當是簡書主人生前最喜愛、體會尤深之文獻的摘錄,且學者時時可以拿在手上翻閱、記誦、玩摩、體味,竹簡之所以如此之短,或許就是為了滿足手持便攜、袋容衣納的需要」﹝丁四新:200010﹞,案:此說可商。本篇與《語叢二》長度相當,說「竹簡較短」,乃就《語叢》諸篇全體與郭簡其他諸篇而言的,因《語叢一》至《語叢三》為師說之記錄,相對於「經」言,乃「傳」之性質,即古所謂「專」,《論語‧學而》「傳不習乎」,鄭注「魯讀傳為專」,《說文》云「專,六寸簿也」,故短。又可為「業」,《廣雅‧釋詁》「專,業也」,《禮記》鄭注云「業謂篇卷也」,曰專曰業,文殊而義同也。《漢書‧藝文志》諸子略儒家類有《晏子》八篇、《孟子》十一篇,一齊人、一鄒人之著作,又有《內業》(「業」即「傳」,別於《語叢三》有說)十五篇,不知作者,但內容即今之《管子‧內業》;又錄十一家《孝經》,有《弟子職》一篇、《說》(此《說》即《弟子職說》)三篇,《弟子職》今亦在《管子》雜篇。蓋古有成書,管子述之,周秦諸子,例不親自著書,所流傳於後世者,多屬身後由其賓客或門生故吏裒集其言論行事及有關文字,總為一書。乃知言「業」、「傳」者,乃其地位較下、簡長較短之故也。

﹝二﹞關於本篇編線為三道問題,丁四新先生又說,「《語叢》前三篇皆有三道韋編絲繩,則似乎更強有力地表明,此三捆簡書皆是其擁有者生前最經常翻閱、通讀的書鈔;韋編三道的用意似乎很清楚,就是為了使簡書編結得更為牢固、札實,防止斷繩脫簡的現象輕易發生」﹝丁四新:200010﹞,案:此說可商,參《語叢三》之「說明」。

﹝三﹞關於本篇字體問題,林素清先生云:「《語叢一》、《語叢二》、《語叢三》的字體最為特殊,若干特徵似乎非楚國所有,《語叢四》則為楚國簡帛常見的字體。」﹝林素清:20005﹞以郭簡諸篇竹簡長度、字體看,簡文可略區分有尊貴低下之別,《語叢一》至《語叢三》之竹簡長度雖較其他諸篇為短,然因字體古樸工整之關係,不妨其為記載師說之尊貴地位;《語叢四》的竹簡長度類同於《語叢二》,表示其為「傳」之性質一也,字體之不同,雖疑有其傳入楚地馴化過程早晚之分,然未若再以內容之不同有高下之別,而施之以不同之字體。

﹝四﹞若饒宗頤先生認為《語叢》四篇的性質,即是《莊子‧天下》、《莊子‧寓言》等篇中所說之「重言」,其源出於前古一耆艾之重言,而孔子、老子、莊子均有所沿襲也﹝饒宗頤:19998﹞。

﹝五﹞丁四新先生說「《語叢四》或當屬權謀縱橫游士之作,符合為君為士的需要」、「從思想內容上說,《語四》的內容雖然既有儒家的,亦有道家的,但從總體上來看,它已被編錄者的主觀意圖從根本上改觀了。很可能,《語四》是權謀縱橫游宦之士所做的言論匯集或思想表達」﹝丁四新:200010﹞。姑且不論其為何家,然首先具有「或當屬權謀縱橫游士之作」的性質,應是可相信的。

﹝六﹞《韓非子》書有《說林》、《儲說》,王先慎《集解》云:「說林者,廣說諸事,其多若林,故曰說林也。」而「儲」乃訓「」也,蓋皆搜集史料故事、格言諺語以備著書、勸諫、游說之用也。《儲說》分內、外,內分上、下,外分左、右,而左、右又各自分上、下,知此等簡端之繁複重多也。《儲說》之「經」為立論主題與一故事,「說」則以故事情節所需之言語對話鋪展開來。蓋文有繁簡二種,簡者意求扼要而多概括之辭,繁者意主鋪張而多列舉其事,若以《淮南子》一書為例,《說山》、《說林》屬「簡」,餘則主「繁」,《語叢四》乃「簡」類也。故整理小組於《語叢一》「說明」中所舉《淮南子‧說林》、《說苑‧談叢》兩篇屬語錄性質,可謂要言不煩而正中的鵠。總之以「說」為名的典籍、篇章,其性質常常近於故事,通過故事述說以明其理,而這過程中則多采用相與往復之對話,終始相接,往往波瀾湧伏,高潮迭起,乃一特殊之談說型式。

﹝七﹞《逸周書‧周祝》又似含有教訓意味的歌謠體。在形式上,或者是全章以三言、五言等和四言交錯數句組成,而以四言為主,若「曰:維哉其時告,汝不聞道,恐為身災,讙哉民乎!朕則生汝,朕則刑汝,朕則經汝,朕則阜汝,朕則亡汝,朕則壽汝,朕則名汝」;或者是全章以七言四句組成,若「凡彼濟者必不怠,觀彼聖人必趨時。石有玉而傷其山,萬民之患故在言」。《語叢四》多有與其相似處,則《語叢四》不妨為利用古代的格言諺語於述說故事或人物對話時,特別富有教訓意義之言語,其中又有不乏引《詩》之處。

﹝八﹞身份可能是「博士」。戰國時之博士除學問之研討外,還可以參與議政,《史記‧循吏傳》云:「公儀休,魯博士,以高第為魯相。」此公儀休曾任魯穆公相,魯穆公曾尊養曾申(曾參之子)、子思(曾參之學生)之徒,而魯國是儒家之發源地;又《漢書‧賈山傳》云:「(山)祖父,故魏王時博士弟子也。」可見戰國時候的魯、魏設置有博士。《說苑‧尊賢》「諸侯舉兵以伐齊,齊王聞之,惕然而恐,召其群臣大夫告曰:『有智為寡人用之。』於是博士淳于髡仰天大笑而不應」、沈約《宋書‧百官志》云「六國時往往有博士」為其旁證。而所謂「稷下先生」、「稷下生」者亦都是「博士」,漢高祖稱叔孫通為「稷嗣君」、「嗣風於稷下」;鄭康成《書贊》云「我先師棘下生孔安國」,孔安國是西漢博士,「棘下」即「稷下」,稱「生」表「博士」。《史記‧田敬仲完世家》云:「宣王喜文學游說之士,自如騶衍、淳于髡、田駢、接予、慎到、環淵之徒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為上大夫,不治而議論,是以齊稷下學士復盛,且數百千人。」《史記‧秦始皇本紀》博士齊人淳于越說:「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又面諛以重陛下之過,非忠臣。」皆博士議政之載,於是乎有善於附合、曲學阿世之徒產生,此種人面諛君王,位高權重,富貴顯榮,然敗壞政治,僅得時會之助而求寵尊榮於一時。相對於此,則有拘泥、醇謹之徒的產生,此種人忠心悃悃,眷念故國而不得遂其志,身在江湖而常感痛苦,憔悴憂傷,幾至於死,故而或隱或授徒,欲以匡時救世,皆有所待於未來者也。嗚呼!榮辱盛衰,本有肥瘠之不同,然孰得孰失,後世之人當有判然能辨者。人臣之干世主,或進或退,本多天命之決定,非人事所盡能掌握。然前者富貴,後者痛苦,在於善不善於利用環境,善不善於鑽營而已。

﹝九﹞撮鈔群言之作,《漢書‧藝文志》有《儒家言》十八篇、《道家言》二篇、《法家言》二篇、《雜家言》一篇,知各家皆有所「言」,不必專屬於縱橫家也。

有《徐子》四十二篇、《魯仲連子》十四篇、《平原君》七篇、《虞氏春秋》十五篇,從《史記》本傳看,以虞氏(曾為趙上卿,故號虞卿)為例,其云「不得意,乃著書。上採《春秋》,下觀近世,曰《節義》、《稱號》、《揣摩》、《政謀》,凡八篇,以刺譏國家得失。世傳之曰《虞氏春秋》」,皆士之游說內容,然列為諸子略儒家類,此解釋《語叢四》為何可以歸之儒者之作也。又劉向所序六十七篇(即《新序》、《說苑》、《世說》、《列女傳頌圖》)著錄在《漢書‧藝文志》的諸子略儒家類,以其「未盡精醇」,一向不為人所看重,甚至不當它是周孔正道的儒家之言,然陳古諷今,以諫書為用,性質雜駁、誇大、恢奇,不妨看成是鄒齊儒者之所為,此亦漢代經學齊學、魯學判然分別之處。《漢書‧藝文志》諸子略儒家類錄又有《讕言》十篇,「讕」即「諫」也,乃漢代以前儒生裒錄古代忠臣進諫之語,以成此書,所言皆為君之道。這或許就是《說苑》書中雖有不少孔子與其弟子的言行故事,但終不能與《孔子家語》並論之緣故,疑兩書之編成,分別為齊儒、魯儒是也。此解釋《語叢四》為何歸之鄒齊之儒者也。

﹝十﹞裘錫圭先生在原「注釋﹝一﹞」按語中已說,「此篇文字多有韻,如此二句,『詞』與『舊』皆之部字。以下不一一加注」,茲從裘先生之按語,繁化之耳。

﹝十一﹞關於韻部名稱,此以董同龢先生《上古音韻表稿》、《漢語音韻學》兩書為準。

﹝十二﹞古人為學,大抵可分二途,厚乎德行,博乎道術,即道、術是也。道為體而術為用,道為術之究竟,術為道之津梁。後世救世之急,須強說人,有辯之用,故為談辯、說緒,士人終不能免乎辯論言談,故《墨子‧經上》云「說,所以明也」、「說,辯說也」、「辯,爭彼也。辯勝,當也」、「言,口之利也」,《經說上》云「執所言而意得見,心之辯也」。先秦古書,若《左傳》、《國語》、《國策》及諸子散文有「說」的精采記載,《韓非子》內外《儲說》與《說林》更是「說」庫之淵藪。《漢書‧藝文志》著錄有以「說」為名之古代書籍,若《伊尹說》、《鬻子說》、《黃帝說》、《封禪方說》、《虞初周說》,然皆已亡佚。劉勰《文心雕龍‧論說》云:「說者悅也,兌為口舌,故言資悅懌;過悅為偽,故舜驚讒說。說之善者,伊尹以論味隆殷,太公以辨釣興周,及燭武行而紓鄭,端木出而存魯,亦其美也。及戰國爭雄,辯士雲湧,縱橫參謀,長短角勢;轉丸騁其巧辭,飛鉗伏其精術;一人之辨,重于九鼎之寶;三寸之舌,強于百萬之師。……夫說貴撫會,弛張相隨,不專緩頰,亦在刀筆。……凡說之樞要,必使時利而義貞。進有契于成務,退無阻于榮身。自非譎敵,則唯忠與信。披肝膽以獻主,飛文敏以濟辭,此說之本也。」知「說」與「策士之游說」很有關係

(转下页)

 

 

网站地址:北京皂君东里12-1-7 电 话:(010)62110194 邮 编:100081 Email: webmaster@bamboosilk.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