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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店竹簡小墨釘點之一作用（下）
兼論簡本《老子》甲之文本復原
黃人二
（接上页）
（四）特定目的之強調作用
包山簡第195簡「巳」字後面沒有接著寫時間、人名，其作用已如前所述。此種符號在仰天湖楚簡中較多見，郭若愚《長沙仰天湖戰國竹簡文字的摩寫和考釋》云：「巳，《玉篇》：『止也，畢也，訖也。』這是入壙之物，經過核對，書『巳』以明無誤。」
說明此是為某一特定目的之舉。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山西侯馬晉國遺址出土的「侯馬盟書」數量多達五千餘件，可以認讀的約六百餘件。盟書中有一些符號，整理小組云：「盟辭中還有些標點符號。在『子孫』、『邯鄲』、『之所』等合文的後面，標有合文符號。在『君所』二字後面，標有重文符號（三：二○）。不少盟辭中有句號，共發現四十七例。」其中「合文」、「重文」無多大須考慮之處。關於「句號」，整理小組所加的注釋中說：「『以事其宗』後面三例（一：三二、一：五七、九二：二四），『改旦（從力）及奐』後面二例（一九八：一四、二○三：八），『改旦（從力）』的『改』字後面一例（九八：二四，可能是筆誤），『子孫』後面十二例（一：三一、……），篇末結尾處二十九例（一：六、……）。」按：「宗」字後面的符號，其作用絕對不是一般之標點，而應該是類似編號六七：一二版「晉」字下所加之符號一樣，有特別強調的作用，疑強調「其宗族」是也；至於「改旦（從力）及奐」、「改旦（從力）」之符號不論加在字的前面或後面，疑有標示人名所在符號之意義，寔未若整理小組所言是也；關於「麻夷非是」，尚需要仔細討論。
若不計盟書缺版部份之缺字，僅就原殘片上之文字做約略的歸納統計，則關於與「麻夷非是」一詞同義的有以下諸字詞：
「麻」（一：七三、一：九五、……等，至少有24例）、「夷」（九一：一、九八：二九、……等，至少有4例）、「非」（一：一九、一：九四、……等，至少有6例）、「是」（一：五四、九二：三一，至少有2例）、「麻夷」（一：二三、一：三八、……等，至少有20例）、「麻非」（一：二六、一：六六、……等，至少有8例）、「麻是」（一：一三、二○○：三一，2例）、「殺是」（二○三：一一，1例）、「非是（氏）」（一：三七、一：八○、……等，至少有29例）、「夷非」（一九八：一○、一九五：五、……，至少有5例）、「非夷」（七九：八，1例）、「麻夷非」（一六：三、一：七八、……等，至少有29例）、「麻非是（氏）」（一：五三、一：五九、……等，至少有13例）、「麻夷是」（二○○：七、一六：九、七七：一，3例）、「夷非是（氏）」（九六：八、六七：一六、……等，至少有27例）、「夷非是麻」（六七：四，1例）、「亡夷非是」（六七：一四、六七：二○、六七：三，至少有3例）、「麻夷非是（氏）」（一五六：八、六七：六、……等，至少有161例）、「麻夷之非是」（一：四一，1例）。
以上皆是其後無符號而與「麻夷非是」同義之字詞。至於與「麻夷非是」同義之字詞而於其後有符號者，至少有整理小組所指出的29例，但字例詞例並不全然是「麻夷非是」者，有「是」（若七七：八）、有「麻」（若一：四九）、有「夷非是」（若一六：三六）、有「麻非是」（若八五：一）、有「非是」（若九二：二四）等。總結前面所舉無符號之例，有符號而類似「麻夷非是」意義之字詞所佔之比較雖然不高，但其顯示之意義已不可忽視。
《穀梁傳》隱公八年范寧集解云：「世道交喪，盟詛滋彰，非可以經世軌訓，故存日以記惡，蓋春秋之始也。」則盟書載書為春秋時諸侯、卿大夫間對天明誓之文辭也。《禮記‧曲禮下》「約信曰誓，蒞牲曰盟」孔穎達疏云：「盟之為法，先鑿地為方坎，殺牲於坎上，割牲左耳盛以珠盤，又取血盛以玉敦，用血為盟，書成，乃歃血而讀書。」指盟辭於盟誓時寫成，盟書有貳，與盟者於盟誓時歃血籀讀盟辭，指天以明誓心志，其後一藏於盟府，一埋於地下或沉於河中。
因為是一批人為了對付共同的敵人而結盟發誓，所以侯馬盟書之「宗盟類」、「委質類」、「納室類」、「詛咒類」各篇的盟書內容體例基本相同，只是隨著參盟人的姓名做改動。在反覆的盟誓中，敵方的狀況也在做變動，所以在不同的盟誓文辭中，被誅責的敵人數量之多少不同，也就必須隨著變動。
但盟辭經歃血寫定，便不得任意改動。《左傳》襄公九年云：「荀偃曰：『改盟書。』公孫舍之曰：『昭大神要言焉，若可改也，大國亦可叛也。』」公孫舍果敢之言談，說明經過上天神明有效鑒察之盟誓後，於其所盟誓之具體內容，與盟者僅能依約履行之，若義務然；盟辭若可改而叛之，則大國亦可叛。若與盟之人負盟，則形同背叛，人人得而誅之，「麻夷非是」之也。
「麻夷非是」之注釋，整理小組引《公羊傳》「昧雉彼視」，則暗示兩者音近通假也。《公羊傳》襄公二十七年，記載衛公子鱄以獻公殺寧喜為不義，挈其妻子去國，將濟於河，攜其妻子而與之盟曰：「茍有履衛地食衛粟者，昧雉彼視。」何休注：「昧，割也。時割雉以為盟，猶曰視彼割雉，負此盟則如彼矣。」按：「麻夷非是」又作「麻夷非氏」、「亡夷非是」，《公羊傳》作「昧雉彼視」，意義當如何休所言。「視」字之意義疑應同包山簡中「視日」之「視」，周鳳五先生訓為「比」也。則「麻夷非是」之義即「負盟之人，當比歃血時之割雉然」，直接以當時之狀況擬而言之，上天則為其明證也。
整理小組所認定之盟書符號作用，其實都不儘是現今標點符號句號之意義。不是施於人名、地名、宗族，就是施於所要作為的字詞之後，「不亂」、「強調」則為其作用。故「麻夷非是」後之「▃」為強調之符號，暗示「殛誅」之春秋義法。叛盟而不可誅之，則孰可誅也？
三、「小墨釘點」為簡冊制度研究中微不足道之一部份卻隱涵深意
戰國文字學，徒吾國古文字學之一大支；簡策制度者，徒戰國文字學之一小支；至若簡牘上之一小墨釘點之簡牘符號，特簡策制度中微不足道之一小支。因之，於此等問題之考辨上，似乎容易為人所忽。然若稍識孟子「知人論世」之旨者，於此等問題，似不應等閒視之，蓋有深意存焉。我認為郭店《五行》、《老子》甲本中的小墨釘點是有特別意義的，類似前述之「（四）特定目的之強調作用」者。
郭店竹簡出土的十六種典籍當中，當以《老子》甲種和《五行》中所出現的小墨釘點最值得推敲重視。郭店竹簡《老子》甲種簡1至簡2云：
絕智〈知〉棄辯，民利百倍■。絕巧棄利，盜賊無有■。絕偽棄詐，民
復季【孝】子〈慈〉■。三言以為史不足，或命之，或乎豆〈屬〉■。
視素保〈抱〉樸，少私須【寡】欲■。
這段話，王弼本是作：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
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欲。
從西漢長沙馬王堆帛書《老子》甲、乙本以下之《老子》諸本，在此內容上皆大同小異。而簡本《老子》甲種是迥異於諸本的，最大的不同是諸本依序作「聖」、「智」、「仁」、「義」、「巧」、「利」之處，簡本甲種作「智（知）」、「辯」、「巧」、「利」、「偽」、「詐」。除「巧」、「利」之名目相同，且做了次序上的改動外，諸本的「聖」、「智」、「仁」、「義」，在簡本中作「智（知）」、「辯」、「偽」、「詐」。簡本《老子》不論甲、乙、丙種，小墨釘點除了大多用於分章，小部份用於結束之句讀外，就屬這裡的使用最為頻繁，但整理小組認為這種現象並不足為奇，因之沒有任何說明，倒是在簡本《五行》的注釋一中加以解釋，其云：
本篇簡文以小黑方塊為分段的符號，但有時也用作分句的符號，如此句
（指：「五行：仁形於內謂之德之行，不形於內謂之行。」）下的小黑方
塊。釋文對用來分句的符號略去不表示，對用來分段的，加以保留。
整理小組認為這只是平凡無奇的符號，但是我認為此等小墨釘點的意義重要非凡，甚至可決定簡本《老子》甲種之簡序調整，也可以進一步決定《德經》、《道經》之前後順序。李零對這些小墨釘點也作了說明，其云：
今依原簡的篇章符號，參酌文義，重新排列，……上篇較短，包括七個
短章，篇中沒有句讀，祇有用墨釘表示的章號，結構比較清楚。下篇較
長，包含十二個短章，其章號或用墨釘，或用短橫，容易和句讀發生混
淆（後者也有這兩種形式），位置也偶有錯誤，要仔細分辨，……。此本
分篇甚有理致，上篇有如《道經》，是以論述「天道貴柔」為主（「至虛」
章正好承上），下篇有如《德經》，是以論述「治道無為」（以「無為」治
國用兵取天下）為主，或即今本分《道》、《德》二經的雛形。
李零對於簡牘制度和符號具有高度的敏感，故能首先以「ㄥ」符號分《老子》甲種為上下兩篇，但《道經》、《德經》之次序，則基本上和整理小組相反。而對於小墨釘點的作用和意義，亦無甚重視。此等問題看似小道，實關係「辨章學術，考證源流」之大道。小墨釘點對於郭店竹簡《老子》甲種的文本復原，起了積極的作用。
四、「小墨釘點」為主流學說之標誌記號
郭店竹簡十六種先秦典籍中，除卻《老子》、《太一生水》、《語叢四》外，其他十三種典籍大多為子思學派學者所為，小部份為孟子學派學者所作，是目前學術界比較大的共識。即便是性質屬道家的典籍《老子》甲種和乙種、《太一生水》，亦不乏儒者改編、改造之痕跡。甚者，或皆是儒者之作。相較於簡本《老子》丙種在分章上與帛本以下之分章較為符合，則簡本《老子》甲、乙種可能是做了較多的改動和更動。
《老子》甲、乙、丙種對於小墨釘點符號之使用大部份用在分章上，極小的部份用在結束或停頓意義上的句讀上，不見有小墨釘點密集使用之現象。但是整理小組將相當於王弼本第十九章之部份排在最前頭（即第1簡至第2簡），是相當有意義的。此等意義相當隱微，不易為人所知曉，故以密集之小墨釘點符號之使用，揭櫫墓主學派之中心學說所在。此話怎說？即以密集小墨釘點來顯示「仁」、「義」、「智」、「聖」之主流思想，但以一種改編、改造之手法加以表現，即「絕智棄辯」代替「絕聖棄智」、「絕偽棄詐」代替「絕仁棄義」，直接避開《老子》書對其中心之主流思想的攻詰，而又能間接地以幾近微言大義的方式表達了自己學派之主流思想。關於這一點，亦可以在簡本《五行》中找到相同的手法。
１．簡本《五行》簡1至簡4：
五行：仁形於內謂之德之行，不形於內謂之行■。義形於內謂之德之行，
不形於內謂之行■。禮形於內謂之德之行，不形於內謂之﹝行■。智形﹞
於內謂之德之行，不形於內謂之行■。聖形於內謂之德之行，不形於內
謂之德之行■。
２．同篇簡13：形則仁■。
３．同篇簡14至15：形則智■。
４．同篇簡15至16：形則聖■。
５．同篇簡21：不愛不仁■。
６．同篇簡22：不行不義■、不恭無禮■。
７．同篇簡24：謂之不聖■。……謂之不智■。
８．同篇簡25：見而智（知）之，智也■。聞而智（知）之，聖也■。明
明，智也■。赫赫，聖也■。
９．同篇簡28：禮也－。
１０．同篇簡33：仁也■。
１１．同篇簡35：義也■。
１２．同篇簡36：禮也■。
１３．同篇簡45至50：聞道而悅者，好仁者也■。聞道而畏者，好義者
也■。聞道而恭者，好禮者也■。聞道而樂者，好德者也■。
第１、８、１３例很明顯和簡本《老子》第1簡至第2簡之小墨釘點密集使用的意義是一樣的；而第２、３、４、５、６、９、１０、１１、１２例之狀況類似，固然皆可做為一章之結束而開啟另一章之開始的分章符號，但何嘗不是一順帶強調之舉，第九例以「－」代替「■」，作用相同；第７例前一個小墨釘點並不是一章之結束或開始，但仍仔細的加了一小墨釘點，是比較特別之處。不管是作者、抄者、校者何人之所為，於「仁」、「義」、「禮」、「智」、「聖」後施之小墨釘點的符號，很明顯的都是有意為之，標示學說中心思想之舉動。
李零又云：
這段話（指：「五行：仁形於內謂之德之行，不形於內謂之行。……聖形
於內謂之德之形，不形於內謂之行。），每兩句一絕，標有墨釘，除最後
一句應視為章號，其他皆應視為句讀，情況同於《老子》甲本的第一章。
我認為這樣的看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或許另外有其他的可能性。小墨釘點的意義和作用，已如前所述。先以「ㄥ」符號大致區別《德經》、《道經》，知簡本《老子》甲種應分為兩篇，但這兩小篇又屬此一大篇之內。次以《德經》、《道經》之內容，判定簡25至32接在簡1至20之後，此主要以王弼本《德經》中之篇章為主；簡21至24後面要接簡33至39，此主要以王弼本《道經》中之篇章為主。最後以小墨方點來決定《德經》要排在《道經》之前，也就是說簡本《老子》甲種的整個簡序應是：簡1至20，簡25至32；簡21至24，簡33至39。或者應為：簡1至20，簡25至32；簡24，簡21至23，簡33至39。這種《德經》在《道經》之前的實例已在馬王堆帛本《老子》中出現，證明簡本和帛本有某些內在的聯繫，且很可能都是儒家的《老子》本子。
五、郭店墓墓主傳書并以「小墨釘點」揭櫫主流學說之幸
太史公著書，皆明當時之環境而言，其於《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云：
當是之時，秦用商君，富國彊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王、
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天下方務於合從連衡，以攻
伐為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
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而與孟子相對之敘述，即為附傳之諸人，其云：
自騶衍與齊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
徒，各著書言治亂之事，以干世主，豈可勝道哉！
自淳于髡以下，齊皆命為列大夫，為開第康莊之衢、高門大屋，優渥尊寵；於孟子，則或退或嫉。同為干世主，然一以求寵尊榮，一以匡時救世，相去不亦遠矣。天地之正氣日夜周流，斷無止息之時，有時不鍾于衣冠貴族，二三鄉里愚賤之士人分其餘潤，行一意之所安，反足以維持世教，即此理也。
郭店墓主之學派當為思孟學派，此先秦之思想典籍泯藏地下兩千三百餘載，一旦昭然現世，若日月永世同光。人之著書，傳與不傳，固幸與不幸，然更貴卓然自立耳。
六、結論
對先秦出土典籍之態度，當然其價值要比相同的傳世典籍要高，因為傳世典籍經過傳刻、傳抄。而在這過程當中必然會出現訛誤，故有版本校勘學以矯之。
但是這一基本原則因郭店竹簡的出土而有所改變。以竹簡《老子》本論之，論者莫不以一面倒之姿態，認定簡本勝帛本，而帛本又勝今本；並以一既成之想法，施諸其上，故有所謂儒、道兩家在先秦和諧相處、不衝突之論斷云云，不一而足。
先秦典籍距今已數千年之久，重以書缺有間，且流傳過程中易生歧異謬誤，對於古人之學說主張，生於數千載以下之後人已是不易知曉。故欲了解古人之真情狀，應具一種了解之同情，方能真了解。
思孟學派之學者，相對於孔門傳經派之子游、子夏言，屬傳心派。故其引《詩》、《書》，只重能否表達其思想，而不重視是否要全部引用或其他細節，其為表達某些觀點，不得已要對局部加以改造、筆削之時，亦果敢為之，勇於改造。因之，不了解簡本《老子》甲種是儒家之改編本、簡本《緇衣》為西漢今文學家本子之祖本，即以簡本《緇衣》、《老子》等與傳世本對照研究，或進一步施諸校勘，咸徒勞之舉耳。就郭店簡言之，欲證其安身立命之主流學說，求索此密集之小墨釘點之內涵，實能深探古人之意。此小墨釘點非徒省卻冗贅之說明，使吾人得以窺豹一斑，因小見大，使二千三百祀陰挾之隱微，豁然饜其寄託之志意。承平饌養，無所用心，疏誤可笑之處難免，以此就正於成學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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