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所在文库

                      楚簡《詩論》述學九則

                劉信芳

 

一、《葛覃》“得氏初之詩”

 

《詩論》簡16:“孔子曰:吾以《葛覃》得氏初之詩。民眚(性)古(固)肰(然),見亓(其)美必谷(欲)反亓(其)本。”

諸家釋“葛覃”意見較一致。“得氏初之詩”殊爲難解,學者或讀“氏”為“是”、為“祗”、為“遂”,或改字訓為“民”[i] ,皆所未安。或以爲“師氏”之省[ii] ,然史例無“師氏”省作“氏”者。

《葛覃》一詩,首章言女子成長於父母家之事,次章言治葛以爲絺綌事,三章言“歸”、言“歸寧”,則是已有婚嫁之事。先秦女子未嫁稱姓,如楚女“季羋”、魯女“伯姬”例(《春秋》僖公九年);已嫁乃有氏稱,如“鄭文夫人羋氏”(《左傳》僖公二十二年,原傳作“芉氏”,釋文讀“彌爾反,楚姓也”)例,史家或以其夫君之謚稱之,如楚文王夫人“文夫人”例(莊二十八年)。婦人氏稱或以父母國姓為氏,如魯夫人“姜氏”、“楚夫人嬴氏”(昭十九年)例;或兼舉夫家與父母家之姓,如楚嬴盤銘文“楚嬴鑄其寶盤”例。《春秋榖梁傳》僖公八年:“言夫人必以其氏姓。”知“得氏之初”,謂女子出嫁,初有氏稱也。所謂“見其美必欲反其本”,《葛覃》三章云:“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污我私,薄澣我衣。害澣害否,歸寧父母。”此謂女子已嫁後,由於已知何者當澣,何者當否,可以歸而告慰父母,使父母安寧也。“反其本”猶言“反其始”,《禮記·樂記》:“樂也者,施也。禮也者,報也。樂,樂其所自生,而禮反其所自始。樂章德,禮報情,反始也。”《葛覃》一詩,《詩序》解為“后妃之本也”,《詩集傳》:“已嫁而孝不衰於父母,是皆德之厚而人所難也。”意皆不差。惟《詩論》由“得氏之初”揭示其詩歌背景,由“反其本”而見出“禮”的社會生活層面的普遍意義,立意確實高而堅。讀之令人眼界開闊。

 

二、《將大車》之“囂”

 

《詩論》簡21:“《贓(將)大車》之囂也,則以爲不可女(如)可(何)也。”

整理者注:“今本《詩·小雅·谷風之什》篇名作《無將大車》,詩云:‘無將大車,祇自塵兮’,‘無將大車,維塵冥冥’、‘無將大車,維塵雝兮’,衍‘無’字。孔子對此詩意評之為‘囂’。”[iii]

然《將大車》何以為“囂?此不可不深究者。

按今本《詩·小雅》篇名“無將大車”之“無”並非衍字[iv]。《小雅·無將大車·序》:“大夫悔將小人也。”傳、箋承序說。《疏》云:“言君子之人無得自將此大車,若將此大車,適自塵蔽於己。”是“無”為副詞,相當於“莫”。朱熹《集傳》:“此亦行役勞苦而憂思之作。言將大車則塵污之,思百憂則病及之矣。”其釋“將大車”而不及於“無”,知朱熹以“無”為語詞。今據《詩論》,知《集傳》所解優於舊說。《大雅·文王》“無念爾祖”,毛傳:“無念,念也。”是亦以“無”為句首語氣詞。《禮記·祭義》:“曾子聞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養,無人為大。”《說苑·雜言》:“天生萬物,唯人爲貴。”是“無”猶“唯”也。“無將大車”、“無思百憂”之“無”,蓋將大車“車父”(居延漢簡將車者稱“車父”)之呼聲也。所以呼之者,無可奈何也,此《詩論》所謂“不可如何也”。

既明“無將大車”之“無”為呼聲,則可知《詩論》“將大車之囂也”,“囂”謂將車車父之“囂”也。《說文》:“囂,聲也。气出頭上。”《詩·小雅·車攻》“之子于苗,選徒囂囂”,毛傳:“囂囂,聲也。”將車者時有呼聲,記其呼叫之狀,則謂之“囂”也;擬其聲之狀(包括發聲所蘊含的情感),則為“無”也。今駕馬者有“烏”(wu)、“於”(yu)之聲,“無”之類也。

 

三、《宛丘》之“亡望”

 

《詩論》簡22:“《宛丘》曰:‘詢(洵)又(有)情’,‘而亡望’,吾善之。”

《陳風·宛丘》云:“洵有情兮,而無望兮。”鄭玄箋:“此君信有淫荒之情,其威儀無可觀望而則傚。”朱熹《集傳》:“言雖有情思而可樂兮,然無威儀可瞻望也。”歷來解此句皆如是說,如戴震云:“《宛丘》三章,刺蕩也。”[v] 現在讀到《詩論》,孔子引以上詩句而毫無保留地說:“吾善之。”何以為解?

竊意以爲舊注不誤,孔子所說“吾善之”,亦自有深意。郭店簡《語叢一》1:“凡物由望生。”望者,視也。《性自命出》12:“凡見者之謂物。”“見”與“望”語義相貫。外界之物多矣,或爲人所見,或爲人所不見。爲人所見,知而類之,是所謂“物”,此所謂“物由望生”。如此則可推知,“無望”猶無視、無見,蓋心有所牽,思想感情過於專注,過於集中,則眼中無物矣,所謂視而不見是也。簡文“無望”之釋讀應包括主客兩個不同的視角,就詩中主人公而言,盡情於宛丘,擊鼓為節,持羽為舞,它物已無所見,此所謂“洵有情,而無望”,此一解也;就旁人之視角而言,此君樂矣,然其威儀無可觀望,不可效仿,此舊注之所解也。孔子既云“吾善之”,應是從正面贊同忘情於樂而超脫於物,此與夫子“三月不知肉味”相一致。而舊注從禮的角度出發,反對過度之“樂”,此說亦不可廢。是在“情”則有“無望”,無望於物;在“禮”亦有“無望”,無威儀可觀望。一之而二,合而觀之可也。

不過有必要説明,若依舊注將“無望”理解為“其威儀無可觀望”,恐夫子不以之為“善”也。

 

四、“知言”與“不知言”

 

《詩論》簡25:“《大田》之卒章,智(知)言而又(有)豊(禮)。”

廖名春先生解之云:

《左傳·襄公十四年》:“秦伯問於士鞅曰:‘晉大夫其誰先亡?’對曰:‘其欒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對曰:‘然。欒黶汰虐已甚,猶可以免,其在盈乎?’秦伯曰:‘何故?’對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愛其甘棠,況其子乎?欒黶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沒矣,而黶之怨實章,將於是乎在。’秦伯以爲知言。為之請於晉而復之。”此“知言”即明智之言,指有見識的話。

簡文之“知言”與“有禮”並稱,顯然是動賓結構,不能象《左傳》那樣解為明智之言。但與《論語》、《孟子》之“知言”也有區別。《論語》、《孟子》之“知言”是善於分析別人的言語,辨其是非善惡。簡文之“知言”則指以祭報德,善辨“是非善惡”。[vi]

《大田》之“知言”,廖名春先生援例是。然秦伯所以謂士鞅“知言”者,因士鞅説話得當也。《荀子·非十二子》:“言而當,知也。默而當,亦知也。故知默猶知言也。故多言而類,聖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少無法,而流湎然,雖辯,小人也。” “言”乃今所謂表達,“言而當”就其表達效果言,“知言”則就其表達主體言。《大田》之卒章云:“曾孫來止,以其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來方禋祀,以其騂黑,與其黍稷。以享以祀,以介景福。”曾孫賽禱,其言有當,是“知言”也。“以其騂黑”,用牲合於方色,以黍稷報神,是“有禮”也。簡28又有“不知言”,與此“知言”正相反而成辭。心中有話,有的人能準確表達出來,是所謂“知言”;有的人不知如何表達,或者因爲某種原因說不出口,是所謂“不知言”。

《詩論》簡28:“《牆又(有)薺(茨)》,慎密而不智(知)言 。”

 既明“知言”是知道怎樣將心中的話準確表達出來,則“不知言”是不知如何說出。《牆有茨》云:“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醜也。”因其隱秘,不可道,是其“慎密”矣。傳出來的那些話(“所可道”者),醜惡而不當,不知該不該說,說不出口,是“不知言”也。

 

五、《涉溱》之“柎而士”

 

《詩論》簡29:“《涉秦(溱)》亓(其)絕,柎而士。”

“柎”字整理者隸定為從人聿聲之字[vii],李零先生隸作“柎”,解“柎而”為篇名“芣苢”[viii]。何琳儀、張桂光先生對“柎”字之字形有正確的說解,其解“柎而”為篇名“芣苢”,與李說同[ix]

按解“柎而”為“芣苢”難以成立。其一、《周南·芣苢》與“士”無關,若讀為“《芣苢》士”,“士”字完全落空。其二、該簡原有句讀符號,讀至“《涉溱》其絕”,有一語氣停頓;讀至“柎而士”,依原簡句讀符號絕句。“柎而士”應是對“《涉溱》其絕”的進一步説明。拙解以爲“柎”應讀為“拊”,《左傳》宣公十二年“師人多寒。王巡三軍,拊而勉之,三軍之士,皆如挾纊”。杜注:“拊,撫慰。”《詩·鄭風·褰裳》雲: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自不我思,豈無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詩中“士”與“狂童”形成映襯,可知主人公對“狂童”的拒絕,其實是一種撫慰,是希望“狂童”自强而成爲“士”。

 

六、《黃鳥》之“困”與“天”

《詩論》簡9:“《黃鳥》則困,天谷(欲)反亓(其)古也,多恥者亓(其)病之乎?”

馬承源先生認爲:黃鳥,“《小雅·黃鳥》詩句云:‘此邦之人,不可與明’、‘不可與處’,‘言旋言歸,復我諸兄’、‘諸父’。似與本篇有關。”[x]

李零先生云《黃鳴》,原書指出,即今《秦風·黃鳥》。此詩批評秦穆公以三良從葬,屢言‘彼蒼者天,殲我良人’,恥其故而傷其情,故曰‘則困天欲,恥其故也,多恥者其病之乎’。‘鳴’,寫法同下簡《鹿鳴》之‘鳴’,應是‘鳥’字的誤寫。”[xi]

李學勤先生云:“‘《黃鳥》則困而欲反其故也’,這顯然是指《小雅·黃鳥》所言:

        黃鳥黃鳥,無集於榖,無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榖。言旋言歸,復我邦族。

與《秦風·黃鳥》述三良殉死之事無關。”[xii]

關於簡文“病”字,姚小鷗先生認爲:

簡文從心方聲之字,范毓周釋為“防”,恐與文意有隔。李學勤釋為“病”,是較好的釋文,“然而可能不若本文釋‘怲’更爲恰當”。《小雅·鳷弁》二章:“未見君子,憂心炳怲”。《毛傳》:“怲怲,憂盛滿也。”《爾雅》:“怲怲,弈弈,憂也。”《說文·心部》:“怲,憂也。從心,丙聲。”

《易系辭下》:“《易》曰:‘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居而居焉,身必危。’” 《易系辭下》又說:“子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由此可知,在孔子的思想中,“多恥”與“無恥”,是君子與小人的重要分界綫。《黃鳥》篇主人公之致困,即屬於“非所困而困”之類。故“多恥者”即真正的君子必當爲之“怲”即為之憂。[xiii]

按:簡文從心方聲之字,訓為“憂”是也。讀“病”讀“怲”均可資參考。若釋為“病”,楚簡“病”字多見,無一例作是形者。若釋為“怲”,論者未能舉出經典“怲”單字句例。是簡文該字有不可替代之處。包山簡146有“怲”字,用作人名,無助於討論。若依古文字從心之字或從疒作,如古璽“憂”字例,則讀“病”為義長。

《黃鳥》,整理者屬之《小雅》,自是一家之言。《詩論》列舉《詩》篇名之例,同名者或舉邦名以之,26“北白舟”是也;或兼指同題數作,簡17“湯之水”、簡26“谷風”是也(別有說);或由文例、句義自顯,此《黃鳥》是也。然世異語隔,綸朽簡殘,歧說自不可避免。即以《黃鳥》為例,若屬之《小雅》,勢必以簡文“天”為“而”字之誤;設若原簡“天”字不誤,則其解若何?

嘗試論之,將有關文句讀為:“《黃鳥》則困,天欲反其古也。多恥者其病之乎!”屬之《秦風》,亦是文從字順。所謂“困”者,三良從葬,“臨其穴,惴惴其慄”是也。“天”者,“彼蒼者天”是也。“反其古”者,復“古之王者”之制也。“多恥者其病之乎”,國人哀之,為之賦《黃鳥》是也。《左傳》文公六年:“秦伯任好卒,以子車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為殉,皆秦之良也,國人哀之,為之賦《黃鳥》。君子曰:秦穆之不為盟主也宜哉,死而棄民。先王遺世,猶詒之法。而況奪之善人乎!《詩》曰:人之云亡,邦國殄瘁。無善人之謂。若之何奪之?古之王者,知命之不長,是以並建聖哲,樹之風聲。分之采物,著之話言,為之律度,陳之藝極,引之表儀,予之法制,告之訓典,教之防利,委之常秩,道之以禮,則使毋失其土宜,眾隸賴之,而後即命。聖王同之。今縱無法以遺後嗣,而又收其良以死,難以在上矣。君子是以知秦穆之不復東征也。”良臣為殉,其事慘烈,國人呼天,是惟天能反古王法制也。非獨國人哀之,“君子”亦為之陳辭,豈非多恥者乎![xiv]

 

七、《清廟》之“本”與“業”

 

《詩論》簡5:“《清廟》,王惪也,至矣!敬宗廟之豊,以爲亓本;‘秉文之惪’,以爲亓業。”

關於“業”字,李零先生釋(上博楚簡校讀記)。學者或釋為“業”,讀為“[xv] 

按:“業”字原簡從二業,釋為“業”是也。《左傳》襄公十八年:“鄭子孔欲去諸大夫,將叛晉,而起楚師以去之。使告子庚,子庚弗許。楚子聞之,使楊豚尹宜告子庚曰:國人謂不榖主社稷,而不出師,死不從禮。不穀即位,於今五年,師徒不出,人其以不榖為自逸,而忘先君之業矣。”杜預注:“不能承先君之業,死將不能先君之禮。”則楚康王所述之禮,非宗廟之禮而何!宗廟之禮是後王之本矣。所謂承先君之業,猶周人“秉文之德,以爲其業”也。《易·繫辭上》:“舉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荀子·儒效》:“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業。”此謂周公遂文武之業也。

 

八、《杕杜》“得爵”

 

《詩論》簡20:“吾以《折杜》得雀□”。

論者謂“折杜”讀為“杕杜”,是也。“杕杜”作爲篇名,馬承源、李學勤先生屬之《小雅》,李零、周鳳五先生屬之《唐風·有杕之杜》[xvi],廖名春先生屬之《唐風·杕杜》[xvii]。“雀”字周鳳五先生讀為“”,廖名春先生讀為“誚”。

簡末“雀”字後殘存半字,或釋為“見”(李零),或釋為“  ”(李學勤)。茲闕疑。整理者謂“折杜”即《小雅》之《杕杜》,可備一說。然“折杜”何以“得雀”?整理者未作說明。

“雀”讀爲“爵”,是也。首先從詩歌內容本身看,《杕杜》一詩寫杕杜結滿了果實,征夫將歸,“檀車幝幝,四牡痯痯,征夫不遠”。孔疏解“四牡”云:“甲士三人所乘之車而備四馬,故曰四牡,非庶人尋常得乘四馬也。”按《衛風·碩人》“四牡有驕”,“四牡”謂大夫車。《續漢書·輿服志》劉昭注:“《儀禮·王度記》曰:‘天子駕六馬,諸侯駕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周禮》四馬爲乘。《毛詩》天子至大夫同駕四,士駕二。”《詩論》既謂之“得爵”,則應理解爲征夫建功得爵,以大夫之禮駕四牡而歸,離家已“不遠”。其妻聞訊,賦詩以表達喜悅之情。此所以《詩論》評該詩爲:“折杜,則情熹其至也。”

其次從辭例看,包山簡204“雀立”即“爵位”,郭店簡《魯穆公》“彔雀”即“祿爵”,則簡文“得雀”即“得爵”,於文於理都是通暢的。。

《詩·小雅·采薇·序》:“歌采薇以遣之,出車以勞還,杕杜以勤歸也。”《小雅·杕杜·序》:“杕杜,勞還役也。” 《小雅·六月·序》:“杕杜廢則師眾缺矣。”後世多將《小雅·杕杜》理解爲慶祝凱旋之詩,唐杜甫《收京》:“賞應歌杕杜,歸及薦櫻桃。”其用典合於《詩序》,亦與孔子評《折杜》契合無間。

簡文“杕杜”是否指同題數作?應該說,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簡文有殘,姑付闕如。

 

九、《小宛》之“危”

 

《詩論》簡8:“《小宛》亓言不亞(惡),少有  (危)焉”

按:諸家釋篇名“小宛”是。“小”後一字原簡字形清晰,然究竟應如何分析,則尚有待也。

“少有”後一字,將其聲符分析為從“年”、從“禾”都是有可能的。學者或讀為“佞”[xviii]。或讀為“仁”(李學勤先生釋文,廖名春先生從其說),楚簡“仁”字屢見,無一例作是形者。或讀為“過”[xix],楚簡“過”字有三形,其一從心化聲,其二從辵化聲,其三則為郭店簡《語叢三》“善日過我”之標準“過”字。從“禾”而讀為“過”者則未見。或釋為“悸”[xx],“悸”字見於《性情論》15,其字從心季聲,至於省作從“禾”者,則目前尚未見。從楚簡用字成例分析,將該字讀仁、讀過、釋悸皆不可靠。周鳳五先生云:“危’,簡文從心,禾聲,原缺釋,蓋誤以為從年’聲而不得其解也。《禮記·緇衣》:‘則民言不危行,行不危言矣。’郭店《緇衣》簡三一‘危’字從阜,從心,禾聲,與此可以互證。‘其言不惡,少有危焉’,蓋美詩人處衰亂之世而能戒慎恐懼,《小宛》末章云:‘惴惴小心,如臨于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是也。”(《孔子詩論》新釋文及註解)按周氏釋“危”是也。我曾經解郭店簡《緇衣》“危”字從“委”省聲[xxi]。本簡該字上從“禾”,“禾”的竪筆之下部加點而似“年”字。同簡“不”字、第6簡“隹”字、第5簡“宗”字、第10簡“木”字、第13簡“兩”字中間下垂之筆均加點作裝飾,可資比較。郭店簡《緇衣》31:“民言不  行,[] 言。”“ ”字今本《緇衣》作“危”,鄭玄注:“危猶高也,言不高于行,行不高于言,言行相應也。”《詩論》“ ”應是“ ”字之异構,亦應讀爲“危”,“少有危安”,謂《小宛》之詩稍有高也,亦即略有不切實際之嫌。《小宛》云:“人之齊聖,飲酒溫克。”孔子心目中,聖人惟堯舜文武而已,“飲酒溫克”之人恐不能“齊聖”,此所謂“少有危焉”欤?

最近讀到張靜先生《郭店楚簡研究》(安徽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2年,第174頁),論及郭店簡《緇衣》31“  ”字,引中山器大鼎銘文“氏(是)以寡人  (委)賃(任)之邦而去之遊”,認爲“  ”从“禾”聲,讀`“委”。禾,匣紐歌部;委,影紐微部;危,疑紐微部,聲為喉牙通轉,韻部相近,三字讀音相近。此可證“  ”字从“禾”聲。其說可信,較拙說解“   ”从“委”省聲更直截了當。此可作爲簡文“  ”字釋讀之參考。



[i] 周鳳五《孔子詩論新釋文及註解》(《上海博物館戰國楚竹書研究》,第161頁),簡文作氏”,原釋得氏初之詩不易解釋”。按,當讀為“是”,此也,古文字習見。簡文所謂“初”,即下文“反本”之意。《葛覃》卒章言“害澣害否,歸寧父母。”歸寧父母則知反本,故稱其為“初之詩”以美之也。

陳劍《〈孔子詩論〉補釋一則》(《國際簡帛研究通訊》第二卷第三期,第31頁):“氏”可以讀為“祗”。“祗”字古書常訓為“敬”,“祗初”猶言“敬始”、“敬本”,跟“反本”一樣,都是儒家文獻中常見的觀念。

廖名春《上海博物館藏詩論簡校釋札記》(《上海博物館戰國楚竹書研究》,第264頁):李學勤釋作“民”,以爲“氏”乃“民”字之訛(原注:李學勤《孔子、卜子與〈詩論〉簡》)。按“氏”通“祇”,而“祇”與“祗”通,故“氏”當讀作“祗”,敬也。《書·冏命》:“下民祇若”,孔傳:“下民敬順其命。”《管子·牧民》:“不祇山川,則威令不聞。”

許全勝《〈孔子詩論〉零拾》(《上海博物館戰國楚竹書研究》,第368頁): 簡文“氏初之詩”,疑當讀為“遂初之詩”。

[ii] 何琳儀《滬簡詩論選釋》(《上海博物館戰國楚竹書研究》,第250頁簡文,疑師氏之省稱。《詩·周南·葛覃》言告師氏,言告言歸。

[iii]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50頁。

[iv] 許全勝《〈孔子詩論〉零拾》(《上海博物館戰國楚竹書研究》,第366頁):“贓大車”對應今本《小雅·無將大車》,馬氏以爲今本詩中“無”字為衍文,實誤。“無”為虛字,正合省略之通例。

[v] 戴震:《毛詩補傳》卷十二,《戴震全書》第一冊,合肥:黃山書社,1994年,第306頁。

[vi] 廖名春:《上博〈詩論〉簡“以禮說〈詩〉”初探》,《清華簡帛研究》第二輯,北京: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20023月,第147頁。

[vii]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第159頁。

[viii] 李零:《上博楚簡校讀記》(之一),hppt:www.bamboosilk.org200214日。

[ix] 何琳儀:《滬簡〈詩論〉選釋》,《上海博物館戰國楚竹書研究》,第256頁。張桂光:《〈戰國楚竹書·孔子詩論〉文字考釋》,同上,第341頁。

[x]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38頁。

[xi] 李零:《上博楚簡校讀記》(之一),hppt:www.bamboosilk.org200214日;又,《〈上海博物館戰國楚竹書〉(一)釋文校訂》,《中國哲學》第二十四輯,第186頁,其釋文為:“《黃鳴》則困天欲,恥其故也,多恥者其病之乎?”

[xii] 李學勤:《〈詩論〉與〈詩〉》,《中國哲學》第二十四輯,第125頁。

[xiii] 姚小鷗:《〈孔子詩論〉第九簡黃鳥句的釋文與考釋》,《新出楚簡與儒學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清華大學,20023月,第235頁。以上引姚氏說,乃筆者綜合其義述之。

[xiv] 筆者亦曾以爲簡文“天”為“而”字誤書(《楚簡〈詩論〉釋文校補》,《江漢考古》20022期,第79頁),經慎重考慮,還是應依據原簡字形作解,謹此訂正。

[xv] 馮勝君:《讀上博簡〈孔子詩論〉札記》,《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022期,第11-13頁。

[xvi] 周鳳五:孔子詩論新釋文及註解》,《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究》,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3月,第162頁。

[xvii] 廖名春:《上海博物館藏詩論簡校釋》,《中國哲學史》20021期,第9-19頁。

[xviii] 李零:《上博楚簡校讀記》。許全勝:《宛與智——上博〈孔子詩論〉簡二題》,《新出楚簡與儒學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清華大學,20023月,第140頁。

[xix] 楊澤生:《上海博物館所藏楚簡文字說叢》,http:www.bamboosilk.org200227日。

[xx] 朱淵清:釋“悸”》,http:www.bamboosilk.org2002215日。

[xxi] 劉信芳:《郭店簡〈緇衣〉解詁》,《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5月,第165-18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