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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山汉墓竹简》释文注释商榷(一)
刘
钊
新近出版的《张家山汉墓竹简》一书,发表了张家山汉简的全部资料。其中有大量的内容都非常重要,尤其关于汉代法律、汉代邮政、汉代关津制度、汉代地理、汉代官吏制度和官吏等级等方面更能引起学术界的兴趣。相信随着此书的出版,在学术界会掀起一股新的研究热潮。
《张家山汉墓竹简》的释文和注释都作得相当好,体现了作者的坚强实力,这是值得学术界称赞的。但是智者千虑,百密一疏,书中的释文和注释也有一些可以商榷的地方。以下对释文和注释就笔者匆忙中翻检所及提出一些想法。因客中少书,翻检不易,例证简单,或仅凭记忆。卑之无甚高论,仅供编者和学术界参考。
一
《二年律令》二六九、二七〇简:
发致及有传送,若诸有期会而失期,乏事,罚金二两。非乏事也,及书已具,留弗行,行书而留过旬,皆盈一日罚金二两。
注释〔二〕谓:乏,废。
按此说似非是。“乏事”为一词,不得分释。乏事指无人办理。《战国策·赵策二》:“臣闻明王之于其民也,博论而技艺之,是故官无乏事,而力不困于其言也”。
二
《二年律令》四一三简:
除道桥,穿陂池,治沟渠,堑奴苑。
注释〔六〕谓:奴,《水经注·寇(从水)水》云水“不流曰奴”。
按此释较迂曲,按之简文亦不通。简文乃排比句,道桥、陂池、沟渠、奴苑皆相对为文,奴字显然也应是类似苑的官署场所。窃疑奴字应读为“帑”。帑本指钱帛,后又指藏钱帛的府库,汉代称为帑藏。《汉书·王莽传》:“长乐御府,中御府及都内,平准帑藏钱帛珠玉财物甚众。”因皇家苑囿和国家府库皆为禁地,所以要挖堑壕以备阑入或盗掠。
三
《二年律令》四五一简:
……上雒、商、武城、翟道、朝那、阴密、郁至、〔1〕……
释文认为〔1〕字结构为从艸从卤,字通作“卤”,其地汉初属北地郡。按该字其实并不从卤,这个字见于《说文·艸部》,《说文》训为“粪”,分析结构为从艸胃省。这个字还见于马王堆帛书和郭店楚简(语丛三,多出一“心”字旁)。至于此字在张家山汉简中具体指何地,则还有待研究。
四
《二年律令》四五五简有地名:
阿氏
注释〔三三〕谓:阿氏,疑为“奇(从邑)氏”之误。
按此说非是。“阿”从“可”声,“奇”亦从“可”声,“阿”用为“奇(从邑)”乃假借,与“误”无关。
五
《二年律令》四五九简曰
……怀德、馆阴……
注释〔八八〕谓:馆阴,地望不详。
按秦汉时期“阴”、“陶”二字经常相混,这在古文字和典籍中都有例证。所以简文“馆阴”其实就是“馆陶”。馆陶《汉书·地理志》隶属于魏郡。
六
《二年律令》四八六简谓:
畴尸、茜御、杜主乐皆为五更,属大祝。
按文中“茜”字乃“莤”字写误,又注释〔三〕中凡三见“茜”字亦皆为“莤”字之误。
七
《奏谳书》一四六简:
诘准(从广):击群盗,儋乏不斗,论之有法。
注释〔二○〕谓:儋,疑读为“憺”,安而不动。
按注释谓“儋”读为“憺”似非是。“儋乏”应是一个连绵词,单解“儋”为“安而不动”,则“乏”字无着落。疑“儋乏”应读为“殚乏”。古音“儋”在章纽谈部,“殚”在端纽元部,声纽相同,韵皆为阴声,发音部位相同。“殚乏”乃“困顿”之意。《晏子春秋·谏下十八》:“今君高亦有罪,卑亦有罪,甚于夏殷之王,民力殚乏矣”。
八
《奏谳书》二一○、二一一简:
訮(研)詗廉问不日作市贩,分急穷困,出入不节……
释文〔二十四〕谓:研,思虑。
按注释训“研”为“思虑”不妥。古“研”字有“穷究”之意,简文正用此意。
九
《引书》二十简:
支落者,以手□腰,挢一臂与足□而屈(?)
按释文在“屈”字后加?号,表示疑不能定。细审竹简照片,所谓“屈”字其实是“匽”字,“匽”在简文中读作“偃”,“偃”仰也。
十
《引书》二二简:
悬前者,俛,挢两手而仰,如寻状。
注释〔一〕谓:寻,寻找。
按注释训“寻”为“寻找”非是。此处“寻”即用为“八尺为寻”之“寻”。“寻”为两臂张开的长度,即简文“挢两手”之状。
十一
《引书》二四简:
虎引者,前一足,危挢一臂而偃。
按细审竹简照片,所谓虎字乃误释,字很可能是“渠”字。
十二
《引书》三十七简:
头气下流,足不痿〔2〕(痹),首不肿鼽,毋事恒服之。
注释〔三〕谓:〔2〕,当为“痹”字之讹。
按注释所谓“痹”字之讹的那个字本从疾从单从土,应即“瘅”字的异体,字应释为“瘅”。“瘅”意指手足风瘫,按之简文,文意正合。
十三
《引书》四六简:
右膝痛,左手据权,内挥左足,千而已。
注释〔二〕谓:权,疑读为“案”。
按注释读“权”为“案”非是。这种用法的“权”字还见于睡虎地秦简。睡虎地秦简《封诊式》说:“丙尸悬其室东内中北壁权”。《睡虎地秦墓竹简》注释疑“权”读为“椽”。从文意看,“权”应该指墙壁上的木柱。
十四
《引书》四八简:
若两手少气,举之不珍(不从玉从金)〈钧〉,指端湍〈浸〉湍〈浸〉善痹。
按释文所谓“珍(不从玉从金)”字本形就是“钧”,并非“珍(不从玉从金)”字之误。又所谓“湍”字本形就是“浸”字,并非“湍”字误为“浸”。
十五
《引书》六一简:
敦踵,壹敦左,一敦右,三百而已。
注释〔二〕谓:敦,投。
按注释训“敦”为“投”不够准确,“敦”即“跺”,“敦踵”即跺脚、顿足。
十六
《引书》六八简:
以下印〈抑〉两股,力引之,三百而已。
按释文以“印”为“抑”字之误非是。“印”、“抑”古本一字,后分化为二,“印”即“抑”的本字,与错讹无关。
十七
《引书》七三简:
固著少腹及膝于席,两手据突(从手旁)〈探〉上,稍举头及膺而力引腹……
注释〔一〕谓:探,读为枕。
按注释谓突(从手旁)为“探”字之误非是。读为“枕”亦不可信。突(从手旁)就应该读为“突”,指烟囱。古代火炕的烟道也在屋内,与炕相连,所以在炕上做导引可以两手支撑烟道。
十八
《蓋廬》一、二简:
循天之则,何去何服?行地之德,何范何极?用兵之极何服?……
注释〔三〕谓:范,《说文》作“笵”,云:“法也”。极,《尔雅·释诂》:“至也”。
按注释训“极”为“至”非是。“何范何极”四字相对为文,“极”与“范”含义应该相近。简文“极”应该训为“准则”。“极”本意为中、中正。《诗·商颂·殷武》:“商邑翼翼,四方之极。”郑笺:“极,中也。”中正又引申出准则之意,《墨子·非攻》:“卿制大极,而神民不违,天下乃静。”《汉书·倪宽传》:“唯天子建中和之极……”“范”训“法式”与“极”训“准则”正相呼应。简文“用兵之极”的“极”也应如此训释。
十九
《蓋廬》一九简:
毋要堤堤之期,毋击堂堂之阵,毋攻逢逢之气,是谓战有七术。
注释〔九〕谓:要,约。堤,疑读为“偍”,《荀子·修身》:“难进为偍”,注:“谓弛缓也。”
按注释读“堤”为“偍”不妥,“偍”字过于生僻,且文意不贴切。窃疑简文“堤堤”应读作“弛弛”。古音“堤”在禅纽支部,“弛”在书纽支部,韵部相同,声为一系,于音可通。“弛弛”谓松弛延缓。《战国策·魏策二》:“群臣多谏太子者,曰:‘雪甚如此而表行,民必甚痛之,官费又恐不给,请弛期更日。”文中“弛期”即简文的“堤(弛)堤(弛)之期”。
二十
《蓋廬》二五简:
岁星木〔也,春木〕强,可以攻土;珍(不从玉从土填)星土也,六月土强,可以攻水……
注释〔二〕谓:填星,即土星。
按简文所谓“珍(不从玉从土)”字其实是“均”字的误释,“匀”从两点,“珍”(不从玉)从三点,区别至为明显。“均”从“匀”声,古音“匀”在喻纽真部,“填”在透纽真部,韵部相同,声为一系,自可相通。简文是借“均”为“填”。
二一
《蓋廬》三十简:
旦望其气,夕望其埃,清以如云者,未可军也。埃气乱孪,浊以高远者,其中有动志,戒以须之,不去且来。
注释〔四〕谓:孪,疑为“变”字之讹。
按“乱孪”之“孪”疑读为“挛”,“挛”为牵系纠结之意,乃形容尘埃之像。因乱而牵系纠结,故显现“浊”之像。
二二
《蓋廬》四四简:
两敌相当,我则必走,彼有胜志,我过其后,走者不复,□□□就,彼则失材,开而击之,可使甚病。
注释〔十二〕谓:材,疑为“枋”字之误,读为“方”。方,古音阳部,与下“病”字葉韵。
按细审简文照片,注释所谓为“枋”字之误的那个字其实就是“枋”字,应直接释为“枋”。“枋”读为“方”不误,方谓方法、方略。“彼则失方”意为没有办法。又注释中“葉韵”的“葉”字为误字。“葉韵”之“葉”只能写作“叶”,不能写作“葉”。
二三
《蓋廬》四七简:
不孝父兄,不敬长叟者,攻之,不慈稚弟,不入伦雉者,攻之。
注释〔三〕谓:雉,读为“第”。
按注释读“雉”为“第”非是。“雉第”一词从不见于古书。简文“雉”应读为“彝”。“雉”字古音在定纽脂部,“彝”在喻纽脂部,声皆为舌音,韵部相同,可以相通。甲骨文中“雉”字有从“夷”得声者,“夷”字古音就在喻纽脂部,与“彝”字声韵皆同。简文“伦彝”即“彝伦”,指伦常而言。《尚书·洪范》有“彝伦攸叙”的句子,蔡沈集传谓:“彝,常也,伦,理也。”
二四
《遣策》一简:
褝缣襦一 五种囊一
□薪三车
按释文“薪”字上一字不释,其实这个字就是“桑”字,从照片看很清楚。“桑薪”即桑木柴。“桑薪”一词见于《诗经·小雅·隰桑》:“樵彼桑薪,卬烘于甚(从火)。”朱熹集传:“桑薪,薪之善者也”。
二五
《遣策》六简:
绨裙一 黄卷□棺中
按释文“□”字下似漏释一“一”字,应补。
二六
《遣策》一六简:
盐一甬(从竹)
吴(虞)人男女七人。
注释〔十三〕谓:虞人,《孟子·滕文公下》注:“守苑囿之吏也。”此处指俑。
按释文读“吴”为“虞”非是。此处“吴”应读为“偶”。古音“吴”在疑纽鱼部,“偶”在疑纽侯部。二字声纽相同,汉代“侯”、“鱼”二部的关系十分密切。所以“吴”可以借为“偶”。简文“吴人”即“偶人”,指随葬的木偶人。
二七
《遣策》二三简:
薑一洛(从竹)
浆(蒋)部娄一
注释〔一六〕谓:蒋,《汉书·司马相如传》注:“菰也。”部娄,读为“杯洛(从竹)”。《方言》五:“杯洛(从竹),陈楚宋卫之间谓之杯落,又谓之豆筥”,郭注:“盛杯器笼也”。此处指小笼。
按注释读“浆”为“蒋”,读“部娄”为杯洛(从竹)皆非是。“浆”为汤汁,“部娄”应读作“瓿甊”,指小甖。《方言》:“瓿甊,罂也,自关而西,晋之旧都河汾之间,其大者谓之垂(从瓦),其中者谓之瓿甊。”又见于简二四、四○的“部娄”也都应该读为“瓿甊”。简四○的“沐部娄”注释〔三九〕谓“沐”“不知何物,疑读为懋(不从心),《说文》‘冬桃也。’”按此释亦非是。“沐”即米汁,古人常用来洗发。“沐部(瓿)娄(甊)”就是装米汁的罐子。
二○○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写于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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