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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郭店楚简字词札记(四)
刘 钊
一
《语丛四》有一句话说:
善使其下,若蚈蛩之足,众而不割,割而不仆。
其中“蚈蛩之足,众而不割,割而不仆。”是一句谚语。《郭店楚墓竹简》一书训“仆”为“僵仆”甚是。在“众而不割,割而不仆”的两个“割”字后,《郭店楚墓竹简》一书都加圆括弧注为(害),即以为在这句话中“割”是借为“害”的。显然作者是以为“害”是妨害、冲突之意,“众而不害,害而不仆”也就是“众多但不妨害,冲突而不僵仆”的意思。
林素清先生在《郭店竹简〈语丛四〉笺释》一文中,语译这段话的大意为:“这里用蚈蛩的多足善走、多足而不乱比喻领导人若善于统御,则能使群众协调有序,不致于彼此冲突。”可见林先生也认为“割”应读为“害”,理解“害”就是“冲突”的意思。林先生在文中引用了《淮南子·兵略》和《淮南子·说林》中的两段话,并以此来作对比。《淮南子·兵略》的一段是:
故良将之卒,若虎之牙,若兕之角,若蚈之足,可以行,可以举,可以噬,可以触,强而不相
败,众而不相害,一心以使之也。
《淮南子·说林》的一段是:
善用人者,若蚈之足,众而不相害;若唇之与齿,坚柔相摩而不相败。
这两段话中的“众而不相害”显然就是《语丛四》中的“众而不割”,所以这一引用对比十分恰当。
不过笔者认为“众而不割,割而不仆”的两个“割”字也可以不必读为“害”,就读为本字即可。“割”有割断、截断之意,“众而不割,割而不仆”意为虽然众多但却连续不断,即使割断了也不会仆倒或死掉。
《太平御览》卷九百四十四、卷九百四十八都引有一句古谚语:
百足之虫,断而不蹶。
比较可知,“断而不蹶”显然就是《语丛四》的“割而不仆”。“断而不蹶”的“断”就是“割而不仆”的“割”,“断而不蹶”的“蹶”就是“割而不仆”的“仆”。“断”与“割”义训相同,“蹶”与“仆”义训也相同。
古谚语大多数都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久远的传承,“百足之虫,断而不蹶”应该就属于此列。这句谚语中的“割”很可能本来就是“断”的意思,但是有的本子用了通假字“害”,于是便有人按“害”字理解文意,从此就出现了像《淮南子》“众而不相害”那样将错就错的文句。而其本来形态却在“百足之虫,断而不蹶”这样的古谚语中保存了下来。类似的将错就错的演变在谚语和成语中并不乏见。
二
《唐虞之道》有一句话说:
窮=不□(从里从匀),□(从云从又)而弗利窮(躬),仁矣。
第一个“窮”字下面有合文号,字从“躳”,应该是“窮”字的异体。因为“窮”字形体中包含有“身”字,所以在此读为“身穷”。第二个“窮”借为“躬身”的“躬”。第一个“□”字写成从“里”从“匀”,对于此字的释读至今尚未有令人比较满意的意见。
笔者认为“□(从里从匀)”字应该读为“困”。“□((从里从匀)”字从里匀声,古从“匀”得声的字韵在真部,声或归舌音的定、禅、喻,或归牙音的见、溪。而“困”字古音在溪纽文部,所以“□((从里从匀)”可以读为“困”。“困”意为窘迫、困顿。
《荀子·宥坐》说:
君子之学,非为通也,为穷而不困,忧而意不衰也,知祸福始终而心不惑也。
文中的“穷而不困”应该就是《唐虞之道》的“身穷不□((从里从匀)”。“身穷不困”意为虽不得志但却毫不困顿。
第二个“□”字从云从又,疑是“抎”字异体。“抎”字意为“损失”。又楚文字中“云”声与“员”经常可以相通,所以“抎”也可以假借为“损失”之“损”。
简文“□(从云从又)而弗利躬”就是“损而弗利躬”,即“损失而不利自身”的意思。这体现的是儒家“极仁之至,利天下而弗利也。”的思想观念。
三
《尊德义》有一句话说:
教以事,则民力啬以□(从首从臽)利。
其中“□”字《郭店楚墓竹简》一书释为“面”,是非常错误的。此字还见于包山楚简,李家浩先生认为字从“首”从“坎(或臽)”声,在简文中读为“马衔”之“衔”。刘信芳先生据此认为《尊德义》简文中的“□(从首从臽)”也读为“衔”,“□(从首从臽)利”就是“衔利”。
按文献中从无“衔利”的说法,所以这一读法也不妥。
我们认为简文中的“□(从首从臽)”字应该读为“啗”。“□(从首从臽)”本从“坎”或“臽”为声,而“坎”和“臽”古音义皆通,所以“□(从首从臽)”可以读为“啗”。“啗”本为“吃”或“使其吃”的意思,引申有“获取”的意思。“啗利”就是获取利益。后世典籍中有“啖名”的说法,为贪求虚名的意思。“啖”与“啗”音义皆通,“啖名”与“啗利”正可比照。
《史记·高祖本记》说:
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啗以利,因袭攻武关,破之。
颜师古注谓:“啗者,本谓食啗耳……今言以利诱之,取食为譬。”文中“啗以利”是“以利引诱之”的意思,其实也就是“使其吃利”的意思。可见“利”这一名词可以和“啗”这一动词搭配。所以我们说《尊德义》简文的“□(从首从臽)利”应读为“啗利”,应该是比较可信的说法。
简文“教以事,则民力啬以啗利”意为“教导民众以事业,则民众就会努力耕作以获利。”
四
《尊德义》有一段话说:
察者出所以知己,知己所以知人,知人所以知命,知命而后知道,知道而后知行。由礼知乐,由乐知哀。有知己而不知命者,无知命而不知己者。有知礼而不知乐者,无知乐而不知礼者。善取人能从之,上也。
这句话不见学者有深入讨论和引证。
《逸周书·度训》有一句说:
明王是以敬微而顺分,分次以知和,知和以知乐,知乐以知哀,知哀以知慧,内外以知人。
这段话与上引《尊德义》的一段话某些地方非常接近。《尊德义》的“由礼知乐,由乐知哀”与《逸周书》的“知和以知乐,知乐以知哀”说法相同;《尊德义》的“察者出所以知己,知己所以知人”与《逸周书》的“内外以知人”说的也是一回事。比较可知《逸周书》的“和”就相当于《尊德义》的“礼”。古代“礼”常常通过“乐”来体现,而“乐”正强调“和”,如《礼记·乐记》中有下面的一些说法:
乐者,天地之和也。
乐者敦和。
大乐与天地同和。
乐文同,则上下和矣。
乐和民声。
乐以和其声。
所以《逸周书》的“和”就是指用“乐”来体现的“礼”。
写于二○○二年四月二日,时客次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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