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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藏简零笺(一)
庞
朴
怀尔明德
《孔子诗论》第七简,现存四十字,<释文>释为:
怀尔明德害,诚谓之也。有命自天,命此文王,诚命之也,信矣。孔子曰:此命也夫。文王唯裕也,得乎?此命也。
<考释>谓“怀尔明德”当为《大雅·皇矣》引句,诚然。唯传世本作“予怀明德”。一字之差,大有文章。
按,《皇矣》是歌颂周得天命的众多诗篇之一。凡八章,章十二句。其第七章(上博本定为第十一章)曰:
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帝谓文王:询尔仇方,同尔兄弟,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
这一章,设想了天帝对文王的两段告诫。第一段的大意是,要文王和颜悦色,谦虚谨慎,涵养自己的德行;第二段的大意是,要文王联络好盟军,准备好武器,去讨伐崇侯(上博本引此段文颇有讹误)。这第一段告诫中“予怀明德”四个字,从字面看,分明是天帝说“予”即他自己怀有明德;而“不大声以色”等等,则是要求于受命者文王的。两层意思如此接踵连袂,语法上颇成问题,害得经师们不得不出来圆场。于是毛亨说:“怀、归也”;郑玄等人也照着说:天帝谓,自己当归于有明德的人君,所以你文王应该加强修养,“不大声以色”等等。此说甚是勉强!盖“怀”虽有“归”义,乃至“怀归”连用,但那都是些眷念、向往、仰慕、归顺之类的意思,绝无天帝向下怀归,怀归于人君的道理和例证。可是多少年来,大家都是按着毛、郑之说去理解;除此之外,确也没有别的说法可依。
谁也不曾料到,上博藏简给我们带来了解脱。《诗论》第七简的“怀尔明德”一句,显然是就《皇矣》第七章说的,
是“予怀明德”句的正确写法。这个“怀尔XX”,同下面的“询尔XX”“同尔XX”“以尔XX”各句,句法一律,对象无二,其为原貌,似无须争辩。今本乃系当年抄写错误,也可想而知。上博释文未能明白指明此点,失之交臂,憾憾。
诚X之也
《诗论》第七简有“诚谓之也”、“诚命之也”句。简前有残缺,补足以后,似应为:
“帝
谓 文 王
,怀尔明德”,害(何)?诚谓之也。“有命自天,命此文王”,诚命之也,信矣。
“诚谓之也”、“诚命之也”这种句型,现存其他经子诸书中,以最新手段检索,亦未曾一见;只有马王堆帛书《五行》篇中出现过两次,那里说:
君子知而举之也者,犹尧之举舜,〔商汤〕之举伊尹也。举之也者,诚举之也……
君子从而事之也者,犹颜子、子路之事孔子也。事之者,诚事之也。(【说21】)
所谓“诚X之也”,乃“诚由其中心行之”(《五行》【说21】)、绝非表面文章的意思,也就是现代口语中的“诚恳”、“真心”等意思。
现在《诗论》说,帝谓文王是诚谓之也,天命文王是诚命之也;天帝们的这些事,究竟是真是假,我们管它不着;我们感兴趣的是,《诗论》和《五行》同用一种句型,而且是别处难得一见的句型,来表达自己的思想,这岂不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让我们来猜测:《诗论》和《五行》,莫非同一时期的成品?或者,更是同一学派的文章?乃至,竟然便是同一手笔?
文王受命
如上所云,帝谓文王乃诚谓之,天命文王是诚命之。文王所以能得此宠遇,是由于他具有大德,所谓“故大德者必受命”(《中庸》)。《诗·大明》说,文王出生以来,便知道“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天帝看到这种情况,便将治理天下的使命授给了他,所谓的“天监在下,有命既集”。
所以孔子曰:“此命也夫!文王隹(虽)谷(欲)已,得乎?此命也。”这是天命。文王虽想不干,行吗?不行的!
“欲”是主观愿望,“命”是客观授与。勿论你欲已欲不已,只要天帝授了命,欲望便不起作用。上博本释“隹”为唯,释“谷”为裕,误“已”为也,整个句子的意思便不甚明了了。
2001/12/25
(下接零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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