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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战国楚竹书》（一）随记
彭裕商
上海博物馆《战国楚竹书》（一）的出版，公布了一批难得的简书材料，是对学术研究的一大贡献，尤其是书中的《孔子诗论》，更是前所未见的先秦遗籍，最为珍贵。笔者近日阅读了这批材料，收益颇多，现就该篇提几条意见，供学人参考。
一
《诗论》第4简云
：“民之有悹也，上下之不和者，其用心也将何如。”“悹”，《战国楚竹书·释文考释》（以下简称《考释》）释作“惓”，认为即钟“伐厥都”之，读作扑，又谓“扑”、“罷”双声假借，惓读为罷惓，即疲倦。按：钟之字与此字写法不同，不是一字。字见于郭店楚简《性自命出》篇，该篇“喜斯陶”一段，有“斯叹”一句，与《礼记·檀弓下》相对照，可知即戚字。彭林先生已指出
，此字经典作慼，字形“当从心，戚省声。”其说甚是。殷墟甲骨文有戚字，作
形，本为“干戈戚扬”之戚，为上下有齿之兵器，战国文字省作
，如郭店简《语丛》一第34简即有此字。字因下方有心旁，故省略了戚字的下齿，为忧戚之戚专字。惓字以字形而论，所释无误。但惓字只有忠谨、恳切（也作拳拳）、危急
、疲倦等意思，与忧戚之意不类。窃意此字当为“悹”字，也作悺（《玉篇》）。其字形上部与郭店楚简《穷达以时》管夷吾之管写法相同，《汗简》卷下完字作
，构形类同。管从官声，完声与官声之字古时互通，其例甚多，如管字也写作筦，《诗·周颂·执竞》：“磬筦将将”，《释文》：“筦，本亦作管。”《韩诗外传》“以莞为席”，《说苑·辩物》莞作菅；《淮南子·齐俗训》：“求之乎浣准。”同书《泰族训》浣作管，等等，详《古字通假会典》
。《说文·心部》：“悹，忧也。”《广韵》：“悹悹，忧无告也。《诗·传》云：‘悹悹，无所依。’”今本《诗·大雅·板》作管（靡圣管管），毛传云：“管管，无所依系。”无所依系也就是忧劳不得安定之貌。此字又与患相通，同书《性情论》有此字，云：“凡忧悹之事欲任。”、“用智之疾者，悹为甚。”“忧悹”、“悹为甚”，郭店楚简《性自命出》“悹”均作“患”，此外，完声之字也通患，如《老子》：“贵大患若身。”马王堆帛书《老子》甲本患作梡，《说文·肉部》脘字云：“读若患。”则本篇“戚悹”犹言“戚患”，为忧患之意。
“民之有悹也，上下之不和者。”此应为孔子论《小雅》之言。《小雅》成于周道衰微之时，其篇章多有忧戚之意，故孔子有如此评论。
二
《诗论》第8简云：“《少弁》、《巧言》则言人之害也。”字《考释》隶写为。按：此字右旁与郭店楚简《缁衣》、《成之闻之》、《语丛四》等篇流字写法相同，故应隶定作，《说文·言部》：“梦言也。”段注云：“夕部曰：‘梦，不明也。’”《吕氏春秋·知接》：“瞑者目无由接也。无由接而言见，。”高注：“读诬妄之诬。”诬有诽谤之义，《易·系辞》：“诬善之人其辞游。”《小弁》、《巧言》二诗皆为“君子信谗”致使作者无辜遭到诽谤而作，与孔子所论相合。
三
《诗论》第10简云：“《关睢》之改……《燕燕》之情，害曰：童（动）而皆贤于其初者也。”“害曰”一句，《考释》无说。按：从行文来看，此无疑是孔子对前所论各诗的概括，害应读为盖，为语词，无实义。此字及相同用法又见郭店楚简《成之闻之》：
《君奭》曰：唯冒丕单称德，害言疾也。
裘锡圭先生释云：“此句句法与《公羊传》屡见之‘其言惠公仲子何’一类句子相类。‘曷’‘何’义近，也可能简文‘害’即应读为‘何’。”《郭店楚墓竹简》释文及李零先生《郭店楚简校读记》等均依裘先生之说，标点此句为：
《君奭》曰：“唯冒丕单称德”何？言疾也。
以《公羊传》的体例解释该篇固无不可，但笔者觉得，《公羊传》乃汉人解经之作，故设为问答方式。郭店楚简乃先秦遗籍，年代早于《公羊传》，不是专为解经而作的，其体例当与同时的其它传世文献一致。以传世的东周文献而论，其体例往往是在称引典籍后，即对典籍所言作一概括的解释，如：
《易·文言》：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
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
《礼记·礼器》：孔子曰：“礼不可不省也，‘礼不同，不丰不杀，’此之谓也。”盖言称也。
《礼记·中庸》：“维天之道，於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
“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成之闻之》全篇，除上举《君奭》而外，在称引其它古籍之后，也有一概括的解释，与上举文献相同。
《命》曰：“允师济德。”此言也，言信于众之可以济德也。
《君奭》曰：“襄我二人，毋有合才音。”害道不悦之词也。
“槁木三年，不必为旗。”害言寅之也。
《大禹》曰：“余在宅天心。”害此言也，言余之此而宅于天心也。
昔者君子有言曰：“圣人天德。”害言慎求之于己，而可以至顺天常矣。
《康诰》曰：“不还大戛，文王作罚，刑兹无赦。”害此言也，言不囗大常者，文王之刑莫厚焉。
两相对照，笔者认为郭店简的“害”字应读为盖，害、盖古音极近，《尔雅·释言》：“盖、割，裂也。”《校勘记》云：“《释文》：‘盖，古害反。舍人本作害。’按：《书·吕刑》‘鳏寡无盖’，盖即害字之借，言尧时鳏寡无害也。《释名》：‘害，割也。’……割与盖亦音相近，《书·君奭》：‘割申劝宁王之德。’郑注《缁衣》云‘割之言盖’是也。”
盖字无实义，故郭店简《命》文句后此字省去。
总之，将害字读为盖，与先秦典籍的文例相合，文句也更为通顺。今再证以上海简《孔子诗论》，害字上有一墨钉，此字不能上属至为明白，则害应读为盖应无可疑。
四
《诗论》第25简《考释》释文有“又（有）兔不（逢）时”一句，《考释》之意谓读为逢，其说是，但于本为何字无说。按：此即封字，该字数见于西周晚期的散盘，铭云：“以南至于大沽，一封；以陟，二封。”等等，封字写法与此相同。封、逢古音极近，均属东部，前者邦母，后者并母。古书中也有逢声之字与封相通之例，如《山海经·大荒西经》“有兽左右有首，名曰屏蓬。”郭注云：“屏蓬即并封也。”故封读为逢。
五
《诗论》第28简有“《有荠》，慎密而不知言”一句，《考释》云：“有荠，《诗》篇名，今本无。”按，此篇即今本《诗·鄘风·墙有茨》。即墙字，郭店楚简《语丛四》：“言而苟，（墙）有耳。”墙字写法与此相同。荠与茨古音相同，均脂部从母字，古常通用。如《诗》“墙有茨”，《说文》艸部引作“墙有荠”。《小雅·楚茨》，郑注《礼记·玉藻》作“楚荠”，等等，其例甚多，详《古字通假会典》。
孔子论该诗云：“慎密而不知言。”《墙有茨》云：“中冓之言，不可道也。”“中冓之言，不可详也。”“中冓之言，不可读也。”此乃慎密而不使其言为外所知，与孔子所论相合。
六
最后再就《诗论》简的编连提两点意见。
1、 第6简应接第21简、22简之后，据第6简简文，可知第21、第22两简之间所缺应为八字，即：“庙吾敬之，烈文吾悦”。三简连起来，从第21简“孔子曰”之后，全文应如下。
孔子曰：“《宛丘》，吾善之；《猗嗟》，吾喜之；《鳲鸠》，吾信之；《文王》，吾美之；《清（第21简）[
庙]，吾敬之；《烈文》，吾悦
》之。《宛丘》曰：洵有情而无望，吾善之。《猗嗟》曰：四矢变以御乱，吾喜之。《鳲鸠》曰：其仪一兮，心如结也，吾信之。《文王》[曰：文
]王在上，於昭于天，吾美之。（第22简）
[《清庙》曰：济N
] 多士，秉文之德，吾敬之。《烈文》曰：无竞维人，丕显维德，於乎前王不忘，吾悦之。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贵且显矣。讼”（第6简）
2、第十简应与第十二简、第十三简相接。第十简“《关雎》以色喻于礼”之后应为孔子对所论《关雎》以下七首诗的进一步阐明，其句式为“不亦……乎”，从文辞来看，三简是相连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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