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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简《孔子诗论》辩证
秦桦林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的出版，诚为学术界的盛事，尤其是其中的《孔子诗论》，立即引起海内外学者的高度重视。拜读过众多先生的大作，笔者受到良多启迪，陆续写成札记。对于他们取得的巨大成绩，笔者由衷钦佩。目前，《孔子诗论》的文字考释工作已取得重要进展，但至今鲜有从语法角度对其进行深入探讨的佳作。因此，笔者着力在这方面进行一些浅薄的尝试，以期抛砖引玉。
（一）
马承源先生注： “
胡平生先生指其误： “芋”当为“華”之假借字，并非诗句之本义字。芋，从于得声，上古音为匣母鱼部字。華，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段玉裁注皆说“
余按： “華”有二音，《裳裳者華》之“華”，荣也，属晓母鱼部；“華”又有“光华”义，属匣母鱼部，如《诗经·齐风·著》：“尚之以琼华乎而。”孔颖达《正义》：“華谓色有光華。”因此，《裳裳者華》之“華”与“芋”并非“同音通假”。 《说文》：“華，荣也，从艸
凡从“亏”者，可视为“
又，“華”(荣也)之简体“芋”和“芋”虽然是同形字，但因后者使用频率极低（如在《诗经》中仅一现，《小雅·斯干》：“君子攸芋”，且多释为通“宇”），因此前者在使用过程中很少会引起歧义。而“于”、“芋”和“光华”之“華”恰好同属匣母鱼部，，这一巧合又促使“華”(荣也)之简体“芋”的字形得以稳固下来，并逐渐成为“荣”之“華”与“光华”之“華”二者的共同简体，故而甚至出现了“釫”、“鏵”二字中“于”旁可代“華”的现象。 总之，《孔子诗论》第九简中的“芋”，从艸，
既明此例，则《楚系简帛文字编》【3】所收六个“芋”字或可尽释为“華”字。 （二）
……也，多言難而
马承源先生云： “難而
余按： “怨怼”当为同义复词，《说文》：“怼，怨也。”《穀梁传·庄公三十一年》：“财尽则怨，力尽则怼。”《孟子·万章上》：“以怼父母。”赵歧注：“以怨怼父母。”《淮南子·原道训》：“圣人处之，不为愁悴怨怼。”从上下文判断，“而”应是表示并列关系的连词，因此“而”所连接的“難”和“怨怼”应该词性一致，并且其所指也应属于同一范畴，即描述心理状况的动词。
马承源先生将“難”释为名词“忧难”，恐非。
余以为此字当通“戁”。“難”与“戁”通假，这在楚简中不乏其例。如上博简《性情论》第十五简：“聖（听）琴瑟之声，则悸如也斯難。”第二十简：“难，思之方也。”郭店简《性自命出》以上二“难”俱作“戁”。
在《诗经》中亦有例。《小雅·桑扈》：“不戢不難，受福不那。”朱熹《诗集传》：“難，慎也。”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難，当读为戁，《说文》：‘戁，敬也。’不戢不難，言和且敬也。”
《说文》：“戁，敬也。”《诗经·商颂·长发》：“不戁不竦。”《毛传》：“戁，恐；竦，惧也。”。简文中的“難”或许包括“敬”和“恐”这两重含义，因为敬则慎【5】，慎则恐，二者存在着内在的联系。
《孔子诗论》中所谓“多言”是指《雅》《颂》诸诗“多有言及”某方面内容的意思。【6】因此，第三简云：“多言戁而怨怼者也。”实际上是从把握总体风貌的角度指出《小雅》中多有言及“戁而怨怼”的内容。
所谓“戁而怨怼”，意即“敬惧与怨恨”，敬惧则忧恐，怨恨则恚怒。这可与同是论述《小雅》的第四简“民之有慼
无疑，“戁而怨怼者”是《诗论》究心体察《小雅》的着眼点，也是贯穿其对《小雅》诸篇什分析的纲领，因而也是我们加深理解《诗论》相关内容的切入点。 如第八简云：“《小宛》其言不恶，少有
朱渊清先生在《释“悸”》一文写道： “悸”，《说文解字》：“心动也。”王逸《九思·悼乱》
“惶悸兮失气，踴躍兮距跳。”旧注：“悸，懼也。”《素问·气交变大论》：“民病身热烦心躁悸，阴厥上下中寒。”王冰注：“悸，心跳动也。”《汉书·酷吏传·田延年》：“光因举手自抚心曰：‘使我至今病悸。’”《孔子诗论》：“《小宛》其言不恶，少有悸焉。”这一评述与《小宛》诗意密切吻合。《小宛》末章：“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此种心境非“悸”而何？故郑玄笺曰:“衰乱之世,贤人君子虽无罪犹恐惧。”《韩诗外传》卷第七以孔子曰“明王有三惧”，即引《小宛》末章为说。若《韩诗外传》所果有其本，孔子于《小宛》确有悸惧之喻。
余按：《小宛》末章的确与“悸”存在密切联系。
《论语·泰伯》：
曾子有疾，召门人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朱熹《章句》：
《诗》，《小旻》之篇。战战，恐惧。兢兢，戒谨。临渊，恐坠。履冰，恐陷也。曾子以其所保之全示门人，而言其所以保之之难则如此，至于将死，而后知得其免于毁伤也。
可见，曾子乃是取《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句所体现出的“恐”之意。《小宛》末章也同样反映的是“恐”之情绪。这可与《郑笺》、《韩诗外传》彼此印证。前文已述，《毛传》：“戁，恐也。”而据郭店简《性自命出》：“聖（听）琴瑟之声，则悸如也斯戁。”可知，在心理过程中，“戁”大都与“悸”密切联系。既“戁”，则必“悸如也”。因此，朱渊清释为“悸”，最能揭示第八简与第三简中“戁而怨怼”的一致性。
又，反映敬惧、忧恐情绪的内容非独尽在《小雅》，故第二十七简特别提到：“孔子曰：‘《蟋蟀》知難。”此“難”亦通“戁”【10】。按《唐风·蟋蟀》反复陈言“今我不乐，日月其除”“今我不乐，日月其迈”“今我不乐，日月其慆”，告诫自己“无已太康，职思其居”“无已太康，职思其外”“无已太康，职思其忧”，正是集中反映了士大夫敬惧、忧恐的情怀，故而《诗论》云：“《蟋蟀》知戁。” （三）
“多言後”与“多言难而怨怼者也”
李零先生云： “後”，今《頌》凡四見，計《周頌·雝》一，《周頌·載見》一，《周頌·小毖》一；《商頌·殷武》一。 又云： “難”，今《小雅》凡七見，計《常棣》一，《出車》二，《何人斯》一，《桑扈》一，《隰桑》一，《白華》一。【11】 余按：
是其将“多言後”理解为“多言‘後’”，即“多次提到‘後’（这个字眼）”。需要指出，“後”的确“凡四見”，然《周頌·載見》并无“後”字，盖《周颂·武》之误记。
从上下文不难判断，“多言後”的“後”其具体含义应该是确定的、唯一的。 “後”有“後人、子孙”之义。《大雅·瞻卬》：“毋忝皇祖，式救尔後。”《郑笺》：“後，谓子孙也。”《周颂·雝》：“燕及皇天，克昌厥後。”《周颂·武》：“允文文王，克开厥後。”皆是此义。
“後”还有“时间在后”的意思，如《周頌·小毖》：“予其惩而毖後患。”。如此，“子孙”义之“後”在《颂》中只提到三次。而《商頌·殷武》：“以保我後生。”《郑笺》：“以此全守我子孙。”“後生”似不宜分训。这样，《颂》单独提到“子孙”之义的“後”字，仅仅两次，有何言多？
其实，“多言後”应理解为“多有言及後人、子孙（的内容）”。《颂》中不乏其例，的确可谓“多言”，除以上三例外，尚有《周颂·维天之命》：“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周颂·烈文》：“惠我无疆，子孙保之。”
《周颂·天作》：“子孙保之。”《鲁颂·有駜》：“君子有穀，诒孙子。”
第二简云：“颂，平德也，多言後，其乐安而迟，其歌绅（引）而逖，其思深而远，至矣！”可见，《颂》乃是通过主要内容（“後”）和表演形式（“安而迟”之“乐”，“引而逖”之“歌”），来反映“深而远”之“思”，即从祭祀体现出的“慎终追远”的道德内涵，而这种用意恰恰与主持祭祀的主体“後”——王室子孙密切相关。 这样就不难理解所谓“多言後”的“後”只不过是《诗论》以少总多，将“子孙”、“曾孙”、“孙子”、“后生”等“一言以蔽之”为“後”罢了。
既已明了所谓“後”不特指一字，而是专指一类内容，那么，还
是将简文断为：“多言後。”“後”字不加引号为妥，以免引起歧义。
有了“多言後”作参照，可知“多言难”并非特指“难”一字，因为在《小雅》中“难”的释义有四种【12】，如下： ⑴灾难，患难。《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出车》：“王事多难，维其棘兮。”“王事多难，不遑启居。” ⑵难于；不容易。副词。《何人斯》：“还而不入，否难知也。” ⑶通“戁”。《桑扈》：“不戢不難，受福不那。”【13】 ⑷茂盛的样子。《隰桑》：“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毛传》：“难然，盛貌。” ⑸同义复词“艰难”，义为困难。《白华》：“天步艰难，之子不犹。”“艰难”一词，《诗经》中多次出现，如《王风·中谷有蓷》：“遇人之艰难矣。”《大雅·抑》：“天方艰难，曰丧厥国。”“艰难”一词已趋固定，“难”字不宜单独解释。
可见，“灾难，患难”义的“难”字仅出现两次，无从言多，因此“多言难”也应理解为多有言及“难”一类内容。 那么，“多言难而怨怼者也”是否可依据“多言後”之例断句为：“多言难，而怨怼者也。”这种断句，是将“而”当作连接两个句子的连词。而笔者认为，“而”应是连接两个动作的、表示并列关系的连词。 《诗论》中“而”用作连词凡13次，如下： ⑴其乐安而迟，其歌引而逖，其思深而远。
第二简 ⑵多言难而怨怼者也。
第三简 ⑶戔民而
⑷《黄鸟》则困而欲反其故也。
第九简 ⑸童（动）而皆贤于其初者也。
第十简 ⑹《木瓜》有藏愿而未得达也。
第十九简 ⑺《鹿鸣》以乐始而会以道交见善而傚。
第二十三简 ⑻《大田》之卒章，知言而有礼。
第二十五简 ⑼《隰有苌楚》得而悔之也。
第二十六简 ⑽《墙有茨》慎密而不知言。
第二十八简 因第七例在断句问题上存在较多争议【14】，第三例语意不明【15】，姑且不论。这样除了第二例，“而”的用法有： 表并列关系：⑴
连接两个作谓语的形容词。
⑻
连接两个动宾短语。 表顺承关系：⑷
连接动词和动宾短语。 ⑸
连接动词和谓语性偏正短语。 表转折关系：⑹
连接动宾短语和动词。
⑼
连接动词和动宾短语。
⑽
连接两个动宾短语。 第三例关系殊难断定，但“而”连接的是两个动宾短语，则是确定无疑。 要之，“而”在《诗论》中不外乎连接两个语意关系密切的谓语，但并不连接两个句子。因此，“多言难而怨怼者也”是一句话。其中“难”，笔者认为通“戁”，“戁而怨怼者”指《小雅》中反映敬惧、忧恐，怨恨、恚怒的内容【16】。 （四）
〔《木瓜》得〕幣帛之不可去也，民性 固然，其
（隐）志必有以俞也
第二十简 廖明春先生按：
“俞”，当读为“谕”，晓谕，告。“其惛志必有以谕也”，是说双方有不明之心就一定要以言谕告之【17】。 余按：
马承源先生读为“逾”【18】，李学勤先生读为“抒”【19】，李零先生读为“输”【20】。众家所释，以廖明春先生最得。
《汉书·艺文志》云：“古者诸侯卿大夫交接邻国，以微言相感，当揖让之时，必称《诗》以谕其志，盖以别贤、不肖，而观盛衰焉。故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
（五）
《天保》其得禄蔑疆矣，巽寡德故也。
第九简 余按： “得禄”，《小雅·天保》：“罄无不宜，受天百禄。”《广雅·释诂》：“受，得也。” “蔑疆”，《小雅·天保》：“君曰卜尔，万寿无疆。”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卷十云：“蔑，无也。常语。” “巽”，马承源先生读为“馔”【21】，李零先生读为“選”【22】，周风五先生读为“赞”【23】。余按“巽”有“顺貌”义，无烦改读。段注：“孔子说易曰。巽、入也。巽乃愻之假借字。愻、顺也。顺故善入。”《易·蒙》：“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孔颖达疏“巽谓貌顺。”《论语·子罕》：“巽与之言，能无说（悦）乎？”《广雅·释诂》：“巽，顺也。” “寡德”，廖明春先生云：“‘寡德’即君德。”【24】恐非。 寡，简文作“
“寡德”，即“顾德”。《文选·张衡〈东京赋〉》：“神歆馨而顾德。”薛综注：“顾，眷也。” “巽寡德故也”中“巽”为副词，充当状语，此句意为：是恭顺地眷顾恩德的缘故。这与《诗序》所言“臣能归美以报其上焉”和《郑笺》所谓“臣亦归美于王，以崇君之尊而福禄之”存在着内在的统一。“崇君之尊”，故言“巽”。“归美于王”，故言“眷德”，宋严粲《诗缉》谓《天保》：“诗人祝君，必本之于德。”
（六）
而後交 何仪琳先生按：
其言有所载而後内（纳），或前之而後，交（佼）人不可盰也。第二十简
简文“交人”，读“佼人”，见《诗·陈风·月出》“月出晈兮，佼人僚兮。”《诗论》往往截取诗中之句，以代诗之篇名。【25】 余按：
“交”不宜联属后文。应从李学勤先生的断句：“其言有所载而後内，或前之而後交，人不可
也。”【26】 “而後”为连词，“表示前后两事的连续关系或条件”【27】，“而後”连接的应是一个动词。“而後内”、“而後交”表现出章法的整饬。先秦典籍多采用这种句式。如上博简《性情论》第一简云：“寺（待）勿（物）而句（後）乍（作），寺（待）兑（悦）而句（後）行，寺（待）習而句（後）奠。” ------------------------------------------------ 注释： 【1】《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第13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1月版。 【2】胡平生《读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诗论〉札记》。《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280页，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年3月版。 【3】滕壬生《楚系简帛文字编》，第55页，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 【4】同【1】第129页。 【5】《周颂·闵予小子》：“夙夜敬之。”，《郑笺》：“敬，慎也。” 【6】关于“多言”详见本文第三节。 【7】李学勤《〈诗论〉的体裁和作者》附录《〈诗论〉分章释文》。《上博馆战国楚竹书研究》，第59页，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年3月版 【8】【10】【11】【20】【22】李零《上博楚简校读记（之一）——〈子羔〉篇〈孔子诗论〉部分》，简帛研究网站，2002年1月4日。 【9】朱渊清《读简偶识·释“悸”》。《上博馆战国楚竹书研究》，第405页。 【12】参见向熹《诗经词典》（修订本），第445页，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二版。 【13】【16】参见本文第二节。 【14】李学勤断为：“《鹿鸣》以乐司而会以道，交见善而学。”
（《〈诗论〉的体裁和作者》附录《〈诗论〉分章释文》）；李零断为：“《鹿鸣》以乐始，而会以道交，见善而傚。”（《上博楚简校读记（之一）——〈子羔〉篇〈孔子诗论〉部分》）；周凤五断为：“《鹿鸣》，以乐始而会，以道交见善而傚。”
（《〈孔子诗论〉新释文及注解》）； 【15】“
【17】廖明春《上海博物馆藏诗论简校释札记》。《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265页。 【18】同【1】第149页。 【19】同【7】第58页。 【21】同【1】第138页。 【23】周凤五《〈孔子诗论〉新释文及注解》。《上博馆战国楚竹书研 究》，第159页。 【24】【26】同【17】第263页。 【25】何仪琳《沪简〈诗论〉选释》。《上博馆战国楚竹书研 究》，第253页。 【27】杨伯峻《古汉语虚词》，第31页，中华书局，1981年版。 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中文系
秦桦林 地址：长沙市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邮编：410081 电话：0731—8615250 E-mail:fushanwan@elo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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