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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诗解诗
——上博简《孔子诗论》保存的孔门诗教的方法之一
秦桦林 在上博简《孔子诗论》的编连问题上，以第十六简和第二十四简能否连读引起较多争议。大致有三种意见： ㈠
从形制、语言特色看，可以连读【1】。 ㈡
二简内容无关，不可连读【2】。 ㈢
内容相关，但中有缺简【3】。 笔者倾向于第一种意见，并且认为这两支简足以使我们改变以往对先秦儒家（特别是孔门）诗教方法的一些基本看法。 本文所涉及的此二简的部分内容，排列于下： 孔子曰：吾以《葛覃》得氏初之诗。民性固然，见其美必欲反其本。夫葛之见歌也，则十六以絺綌【4】之故也；后稷之见贵也，则以文武之德也。二十四
一
“厥初之诗”——《生民》 “氏”在《诗论》中多通“是”，如第二十七简：“宾赠氏（是）也。”仅有一例通“只”，即第二十二简：“其仪一氏”，何仪琳云：“‘氏’应读‘只’……‘只’与‘兮’均为词尾叹词，在《诗经》、《楚辞》中习见。”【5】 对“氏初之诗”中的“氏”字，众家看法不一。周凤五云：“读为‘是’，此也。”【6】何仪琳云：“疑‘师氏’之省称。《诗·周南·葛覃》：‘言告师氏，言告言归。’”【7】廖名春云：“‘氏’通‘祇’，而‘祇’与‘祗’通，故‘氏’当读作‘祗’，敬也。”【8】许全胜云：“疑当读为‘遂初之诗’。”【9】 今年9月26日，笔者在湖南省博物馆承李学勤先生见教：“‘氏’字有可能是个错字。”2001年初李先生曾主张此字或为“民”之讹【10】，而在今年发表的《〈诗论〉分章释文》中仅是稳妥地写作“氏”，不作讨论。但李先生认为简文存在误字的看法并未改变。笔者深受启发，核对图版，笔者猜测此字极有可能是“厥”的古文“氒”之讹。古文“氒”与简文“氏”字形极为相近，在传抄过程中，书者偶有笔误不是没有可能的。 如果此说成立，那么“厥初之诗”当指《大雅·生民》，其首句曰：“厥初生民，时维姜嫄。”《诗经》中仅《生民》篇首为“厥初”二字，以此名篇不会引起混淆。当然，也不排除先秦时《厥初》本为此诗本名的可能性。《孟子·万章上》云： 《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 很明显，“厥初之诗”与“《云汉》之诗”同一结构，都是复指短语。因此，《厥初》为诗本名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但为谨慎起见，本文仍沿用传统的诗名《生民》。 第二十四简云：“后稷之见贵也，则以文武之德也。”这与《生民》小序：“尊祖也。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焉。”意旨殆近。尽管《诗经》中涉及赞颂后稷的篇什还有《大雅·云汉》《大雅·思文》《鲁颂·閟宫》等，但在小序中，“后稷”与“文武（王）”一并提及的只有《生民》一篇。因此，此句简文申说的乃是《大雅·生民》，应是确定无疑【11】。 比照二简，不难看出，在内容上，以《生民》为纽带，第十六简与第二十四简存在着不可割裂的密切联系。 二
以诗解诗 初读第十六简与第二十四简，不免疑惑，为什么前一支简标明《葛覃》，而后一支简明显解说的是《生民》？前文已提及，如果将“氏初”看作“厥初”，这个问题便迎刃而解。 笔者认为，这段简文的最大价值在于，为我们明确地提供了孔门诗教一个重要的方法——以诗解诗，即以《诗经》篇什中的断章解读或会通另外一首诗。这与《论语》中“举一反三”等提倡触类旁通的教学方法具有一脉相承的内在联系。 笔者试以此观点为主导，对这段简文予以解读： ㈠ 吾以《葛覃》得“厥初”之诗。 其句意当为：我通过《葛覃》（这首诗）懂得了“厥初”那首诗。 ㈡ 民性固然，见其美必欲反其本。 此句申说的乃是《葛覃》与《生民》相联系的根本环节，即义理的相通性，参见下表及后文：
㈢ 夫葛之见歌也，则以絺綌之故也； 此句当是指《葛覃》第二章：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 ㈣ 后稷之见贵也，则以文武之德也。 前文已提及，此句与《生民》毛传辞异而旨近。 第三、第四两句究竟怎样通过第二句联系起来的呢？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葛覃》引徐璈云：“赋意盖以葛之长大而可为絺綌。”又引《易林·兑之谦》：“葛生衍蔓，絺綌为愿。”联系《诗论》简文，不难理解，第三句是说：歌唱“葛”，是以絺綌美质的缘故。相对于“絺綌”（葛布）而言，植物“葛”自然是其“本”。从这点类推，凡是后出的事物具有美质，则可以赞美此事物的原初形态，从而 显示出此事物能够具有美质并非偶然，而是渊源有自。《生民》的主旨有似于此：因为周文王、周武王其德至美，所以后人歌颂其祖先后稷。此即毛传所谓“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焉”。相对于文、武王，后稷自然是其“本”，《荀子·礼论》云：“先祖者，类之本也。”因此，《葛覃》和《生民》在“美”与“本”的对应关系上，有其契合点（参见前表），把握这种义理的相通性，遂使解诗人能够由此及彼，互为会通。 需要指出的是，孔门诗教中“以诗解诗”的方法在操作上具有一定特色。第一，紧紧把握住两首诗义理的相通性，做到由此及彼；第二，所据之断章，其含义是脱离原诗的孤立含义，与小序所谓的本事、本意基本毫无关系。《葛覃》，鲁说曰：“恐失其时。”毛序：“后妃之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则志在于女功之事，躬俭节用，服澣濯之衣。尊敬师傅，则可以归安父母，化天下以归妇道也。”对照《诗论》简文，实在难以看出“夫葛之见歌也，则以絺綌之故也”与小序所谓本意有什么联系。关于第二点，本文后面还要提到。 在此特别申明的是，《诗论》的发现，应促使我们对孔子及七十子时期的孔门诗教的具体方法作进一步反思和探究。如果我们未能将先秦儒家诗学做一个相对明确的分期的话，如果我们未能对先秦儒家诗学方法的演变作一个较为充分的估计的话，在审视和解读《孔子诗论》时，我们很可能会以后世（主要是西汉）儒家才出现的诗学方法和观点为正宗，从而干扰我们研究《诗论》的视线。 三
“以诗解诗”的文献价值 关于《诗论》的来源，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重要问题，其焦点集中在《诗论》究竟反映的是七十子时期（以子夏为代表）的诗学观点，还是其再传弟子时期的观点？ 笔者倾向于前者，因为以子夏为代表的七十子与孔子最为密切，其主要诗学方法和观点必然与孔子保持较多一致。这在《论语》中可以得到印证。 《论语·八佾》：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启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这种讲求对《诗》之义理予以触类旁通地类推的方法，与《诗论》中“以诗解诗”的例子其内在精神是完全一致的。可以想见，这种以把握义理为特征的解诗方法，既然受到孔子的激赏，完全有可能通过七十子的发扬而定型为孔门诗教的家法之一。 又《论语·为政》：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这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诗学名句。有关“思无邪”的讨论，可谓众说纷纭，以往限于文献之不足征，主要是从语义角度予以讨论，基本上没有从孔门诗教的方法角度进行阐发，实际上，这不正是“以诗评诗”吗？这和“以诗解诗”有相似之处。前文已述，《诗论》中“以诗解诗”的特征之一，即断章取义，凡断章应脱离原诗，仅取其割裂文辞后，诗句孤立的含义。如果此说成立，那么“思无邪”之“思”完全可以径直理解为动词，而不必将“思无邪”放回原诗《鲁颂·駉》，再将“思”看成语助。其实，这也是符合孔子时口语的习惯的，春秋末年“思”已不再作句首的语助。如此看来，《论语正义》的解释“诗之为体，论功颂德，止僻防邪，大抵皆归于正。”真乃经学之的评。笔者认为，“以诗评诗”也好，“以诗解诗”也罢，都有彼时文艺理论尚不发达的历史背景，既然无从征引其他经典文献对《诗》进行评述，那么直接从奉为经典的《诗》中节取断章，对另外的诗进行评价，在孔门儒者看来是具有一定权威性的。 笔者认为，当我们对《诗论》进行深入探讨时，应主要从经学及经学史角度重现历史的真实，这是目前最为迫切和重要的任务。但也必须兼顾到诸如文学、文论史等各方面，因为《诗经》之学，还直接关系到中国古代文学、文论史的源头问题，这也是重写先秦乃至后世诗学史的重要组成部分。比如“以诗评诗”、“以诗解诗”等方法在后世的诗话、词话里习见，《诗论》的发现，使我们能够为其寻找到久远的理论源头，其意义可见一斑。 ----------------- 注释： 【1】 参见李学勤《〈诗论〉分章释文》，《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58页。曹峰《对〈孔子诗论〉第八简以后简序的再调整——从语言特色的角度入手》，《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204页。 【2】 濮茅左《〈孔子诗论〉简序解析》，《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34页。 【3】 李锐《〈孔子诗论〉简序调整刍议》，《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192页。 【4】 “絺綌”之“絺”，原简字残，故此二字遂多争议。笔者从陈剑《〈孔子诗论〉补释一则》，《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374页。又李学勤释为“叶萋”（《〈诗论〉分章释文》，《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58页）；胡平生释为“荏菽”（《读上博藏战国楚竹书〈诗论〉札记》，《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279页。） 【5】 何仪琳《沪简〈诗论〉选释》，《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253页。 【6】 周凤五《〈孔子诗论〉新释文及注解》，《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161页。 【7】 何仪琳《沪简〈诗论〉选释》，《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250页。 【8】 廖明春《上海博物馆藏诗论简校释札记》，《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264页。 【9】 许全胜《〈孔子诗论〉零拾》，《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第368页。 【10】李学勤《孔子、卜子与〈诗论〉简》，清华大学简帛讲读班第16次研讨会，2001年4月14日。 【11】《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第154页。 参考文献： 《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年3月版。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1月版。 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中华书局，1987年版。 戴维《〈诗经〉研究史》，湖南教育出版社，2001年9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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