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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曰‘天也’,犹有怨言”评的是《鄘风·柏舟》

杨泽生

 

《孔子诗论》19号简长21.6厘米,上下断残,现存21字,其文曰:

    溺志,既曰“天也”,犹有怨言。《木瓜》有藏愿,未得达也。交〔1〕

    “溺”字原文略残,整理者仅摹录字形而未作隶定,此暂从李零、何琳仪先生释;〔2〕俞志慧先生疑为“淇”字,〔3〕恐非是。“天也”二字很多学者在写带标点的释文时也不加引号,这是不正确的;李学勤、廖名春先生在相关文章中都加引号,〔4〕甚是。“有”字原文写作“又”。“怨”字原文从“宀”从“肙”从“心”;此字又见於18号简,整理者一並释作“捐”,意为“弃也”;〔5〕李零先生等许多学者改释为“怨”。〔6〕由於此字在简文中常用作“怨”,在此简释“怨”也比较符合文义,所以我们认为释“怨”是对的。“瓜”字原文从“艸”作“苽”,“藏”字从“宀”从“臧”,“愿”字从“元”从“心”。

对於上引19号简文,整理者解释说:“首句辞残,文义未全,是与《木苽》篇成组合评述若干篇诗中的另一篇评。”〔7〕李零先生不同意这个意见,似乎认为简文“既曰天也,猶有怨言”也是评《木苽》一诗的,他说:

    “既曰天也,猶有怨言”,“言”下有句讀,原书点句號,這裏點逗號。……《木

瓜》見今《衛風》,但今《木瓜》無怨天之辭,其他各篇也沒有這類話,有之,唯《鄘

風·柏舟》,作“母也天只,不諒人只”,疑文有誤,或孔子對《木瓜》別有解釋,和

今天的理解不同。另外,我也考慮過,“既曰天也,猶有怨言”,是不是論它前面的另

一篇詩,“怨言”下面確實应点句號,但下文簡18“《木瓜》之报,以输其其怨者也”,

仍然是說《木瓜》有發泄怨言的含義,看来点句號也不合適。這裏,只能把問題提出,

俟高明教之。8〕

我们认为,18号简从“宀”从“肙”从“心”的所谓“怨”字究竟如何读可能还需要进一步研究,廖名春先生将它读作“娟”就是一个尝试;〔9〕而李先生认为“既曰天也,猶有怨言”也是评《木苽》一诗,並将简文“言”下的句讀“▂”點作逗號,这是没有道理的。整理者虽然没有看出所评的是哪一篇诗,但指出所评的是《木苽》篇之外的“另一篇”却很正确。所谓的“另一篇”显然应该包含“天也”两字,因此,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简文“天也”出自哪一篇诗,或者说“既曰‘天也’,猶有怨言”所评的是哪一篇诗。

俞志慧先生“从‘既曰天也’四字推断,此语必与《诗经》中有‘天’之诗句相关”,又因“此上下皆论《国风》”,故先“将《诗经·国风》中这些句子摘录”出来:

        ①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邶风·北门》

        ②母也天只,不谅人只!(《鄘风·柏舟》)

        ③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鄘风·君子偕老》)

        ④悠悠苍天,此何人哉!(《王风·黍离》)

        ⑤悠悠苍天,曷其有所?(《唐风·鸨羽》)

        ⑥彼苍者天,歼我良人。(《秦风·黄鸟》)

进而指出,“上述六例在诗中皆可谓有怨言,唯第三例仅以天、帝作比,可以排除;据上简(引者按,即18号简)《木瓜》置於《唐风》前,可以推断此处当不会讨论《鸨羽》和更远的《黄鸟》;又,本简残存部分下半评论《木瓜》,《木瓜》在《卫风》,则《卫风》之後的《黍离》亦可排除。《柏舟》一诗中‘母也天只,不谅人只’确是怨言,但‘天’字系由‘母’字带出,不具实际意义。准此,此句当讨论《北门》。观《北门》之诗,满纸怨尤:‘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王事适我,政事一埤益我’‘室人交遍讁我’,毛《序》:‘刺士不得志也。言卫之忠臣不得其志尔。’郑《笺》:‘不得其志者,君不知己志而遇困苦。’不得其志,因而怨天尤人,适与残存简文相合。”〔10〕

俞先生将第三、四、五、六例排除在外是很有道理的,但认为《鄘风·柏舟》一诗中“母也天只,不谅人只”中的“天”字是由“母”字带出而“不具实际意义”,而将它排除在外则很牵强。再说,俞先生认为表现“不得其志,因而怨天尤人”的《邶风·北门》一诗,原文如下:

        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王事适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

    何哉!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遗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摧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

    何哉!

关於此诗的主题,目前有“刺仕不得志说”、“君子安贫知命说”、“破产贵族吁叹说”、“小官吏发牢骚说”等多种说法。11〕客观地说,诗中包含有牢骚和感叹的内容,但只要仔细品味诗中三章都相同的末句:“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我们不难判断,诗人对於现实是无奈接受和认命的,因为这是天命所为。因此,《北门》一诗实在没有多少怨天尤人的味道;相反,《鄘风·柏舟》的主题却是永远的抱怨,简直就是怨气冲天。为了便於讨论,我们将此诗引述於下: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关於此诗的主题,目前有“共姜自誓说”、“寡妇守节说”、“赞美节妇说”、“爱情忠贞说”和“女守独身说”、“贞妇被遣说”和“言孝道”说等多种说法,12〕其中尤其以“爱情忠贞说”比较流行。实际上“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和“髧彼两髦,实维我特。之死矢靡慝”只是说自己优秀的德行,要正确把握这首诗的主题还得看诗中两章的末句:“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毛《传》:“谅,信也。母也天也,尚不信我。‘天’谓父也。”马瑞辰《通释》:“《诗》变父言天,先母後父者,错综其文,以天与人为韵也。”13〕自己德行那么好,但是却得不到信任,真是哭爹叫妈也无法排解心中怨气,这和简文“既曰‘天也’,犹有怨言”完全切合。所以,从诗的主题来分析,所评的诗应该是《鄘风·柏舟》而不是《邶风·北门》。

从引文“天也”来说,今本这两首诗都没有出现完整的“天也”二字,但是我们认为,今本《鄘风·柏舟》的“母也天只”很可能就是“母也天也”之误。

我们曾根据郭店简中“也”和“只”相混的现象,运用唐钰明先生等熟用的“变换”方法,14〕写作《郭店简里的“也”字和先秦文献中的语气词“只》”一文,15〕认为今本《诗经》中的“只”,包括《周南·樛木》和《小雅·南山有台》、《小雅·采菽》“乐只君子”,《邶风·燕燕》“仲氏任只”,《邶风·北风》“既亟只且”,《鄘风·柏舟》“母也天只,不谅人只”,《王风·君子阳阳》“其乐只且”中的“只”,以及《楚辞·大招》中的“只”,都很可能和“也”是一个字。

郭店简中的语气词“也”一共出现596次,其字形大体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写作“也”,“口”形下部为一长竖笔或斜、弯笔,共出现358次;而第二类写作“只”,“口”形下部在长斜笔或弯笔的右上方还有一短斜笔,共出现238次。〔16〕可见“也”和“只”相混的严重。

从句式来看,《周南·樛木》和《小雅·南山有台》、《小雅·采菽》中的“乐只君子”,与《商颂·长发》中的“允也天子”、上博所藏竹书《缁衣》18号简《小雅》云“允也君子”相同。〔17〕《邶风·燕燕》中的“仲氏任只”,“任”字大体有两种解释:一种解作“大”、“宽大”、“善良”、“诚笃”等,在句中用作谓词;一种解作姓氏,“仲氏”和“任”为同位结构。〔18〕如果采取第一种看法,那么“仲氏任只”是“主+谓+助”结构,与《郑风·将仲子》中的“仲可怀也”、《小雅·何人斯》中的“我心易也”等相同;如果采取第二种看法,那么与“仲氏任只”就是“名词结构或名词+助词”的结构,这种结构在先秦文献中极其常见,如《卫风·氓》中的“女也不爽”、“士也罔极”、《卫风·伯兮》中的“伯也执殳”,《论语·公冶长》中的“女与回也孰愈”、“赐也何敢望回”等等。〔19〕《邶风·北风》“既亟只且”和《王风·君子阳阳》“其乐只且”中的“亟只且”、“乐只且”,与《郑风·褰裳》“狂童之狂也且”中的“狂也且”相同。《鄘风·柏舟》中的“母也天只”,上引毛《传》作“母也天也”,而“母也天也”与《邶风·日月》中的“父兮母兮”和《邶风·旄丘》、《郑风·萚兮》、《郑风·丰》中的“叔兮伯兮”相类;“不谅人只”与《鄘风·蝃蝀》中的“不知命也”、《邶风·柏舟》中的“不可转也”、“不可卷也”、“不可选也”和《鄘风·墙有茨》中的“不可扫也”、“不可道也”、“不可襄也”、“不可详也”等相同。

由於“只”和“也”字形相近而有许多混用之例,再加上它们用法和文例相同,所以我们怀疑《诗经》中的“只”字是“也”字之讹。众所周知,今本《诗经》有不少讹字。《孔子诗论》6号简“乍(作)兢唯人”是《周颂·烈文》中的句子,而今本作“无兢维人”,整理者指出“今本‘无’为传抄之讹”,〔20〕就是典型例子。王显先生曾作《〈诗·閟宫〉“三寿作朋”解》一文,证明传本《诗·閟宫》“三寿作朋”的“作”是“亡(无)”之讹误,也就是说,“三寿作朋”是“三寿无朋”之误,〔21〕这是《诗经》在传抄过程中“乍(作)”和“亡(无)”互讹的例子。而最为有名的文章莫过於于省吾先生的《〈诗经〉中“止”字的辨释》,该文指出《诗经》中的许多“止”字实际上本应作“之”。〔22〕这篇名文作出的结论,不仅有文义和古文字学的依据,而且还有異文的证据,如“歌以讯之”或作“歌以谇止”、“歌以讯止”,“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或作“高山仰之,景行行之”,〔23〕这就大大增加了其结论的说服力。过去我们怀疑《诗经》中的“只”字为“也”字之讹而不敢把这个意见发表出来,就是苦於缺乏有力的異文证据。而现在大家看到《孔子诗论》19号简“既曰‘天也’,犹有怨言”的文字,正好可与我们原有的想法相互印证。

总之,无论从诗的主题来分析还是从诗句的文字来分析,《孔子诗论》19号简“既曰‘天也’,犹有怨言”所评的诗应该就是《鄘风·柏舟》。

                                               二〇〇二年一月於中山大学

 

注释

〔1〕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館藏战国楚竹書(一)》,31页图版和148页释文考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2001年11月。

〔2〕李零:《上博楚簡校讀記(之一)——〈子羔〉篇“孔子詩論”部分》,简帛研究网站,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liling01-1.htm;何琳仪:《沪简诗论选释》,简帛研究网站,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zhoufengwu01.htm。二位先生皆引《禮記·樂記》“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中的“溺志”为释,则非是。如果所释“溺”可靠,我们怀疑应读“惄”,意为忧伤、惆怅(参钱绎撰集《方言笺疏》15-17、401页,北京:中华书局,1991年),“惄志”与古文献中的“惬志”、“喜志”结构相同而意义相反。

〔3〕俞志慧:《〈战国楚竹书·孔子诗论〉校笺(下)》,简帛研究网站,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yuzhihui01-2.htm

〔4〕李学勤:《上海博物馆藏楚竹书〈诗论〉分章释文》,简帛研究网站,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lixueqin01.htm;原载《国际简帛研究通讯》第二卷第二期,2002年1月。廖名春:《上博〈诗论〉简的形制和编连》,简帛研究网站,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liaomincun01.htm;《上博〈诗论〉简的作者和作年》,简帛研究网站,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liaomincun02.htm

〔5〕同注〔1〕148页。

〔6〕参注〔2〕;周鳳五:《〈孔子詩論〉新釋文及注解》,简帛研究网站,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zhoufengwu01.htm;姜广辉:《古〈诗序〉章次》、《古〈诗序〉复原方案》 ,简帛研究网站,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jiangguanghui02.htm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jiangguanghui04.htm;俞志慧:《〈战国楚竹书·孔子诗论〉校笺(下)》,简帛研究网站,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yuzhihui01-2.htm

〔7〕同注〔1〕148页。

〔8〕李零:《上博楚簡校讀記(之一)——〈子羔〉篇“孔子詩論”部分》,简帛研究网站,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liling01-1.htm

〔9〕廖名春:《上博〈诗论〉简的形制和编连》,简帛研究网站,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2/liaomincun01.htm

〔10〕       同注〔3〕

〔11〕       参看张树波:《国风集说》上册368-370页,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苏东天先生说“这是一位邦国破产的贵族操劳於政事,受谪於室人的诉苦诗”,又说此诗“感慨和悲叹殷之灭亡和邶之艰难没落”(参其著《诗经辨义》71页,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年),乃是综合“破产贵族吁叹说”、“小官吏发牢骚说”两说的意见。

〔12〕       《国风集说》上册411-413页和《诗经辨义》76-77页。

〔13〕       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上册166页,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14〕       参看唐钰明:《定量和变换——古文字资料词汇语法研究的重要方法》,中山大学博士生毕业论文,1988年10月。

〔15〕       未刊。

〔16〕       参张光裕、袁国华编:《郭店楚简研究·文字编》28-36页,36-41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99年。李家浩先生在《楚墓竹简中的“昆”字及从“昆”之字》中,曾举例说明古文字里的“龟”或写作“黾”,並指出“这种情况跟郭店楚墓竹简把‘也’或写作‘只’、‘史’或写作‘弁’同类”;台北:《中国文字》新廿五期141页,1999年。

〔17〕       同注〔1〕62页图版,今本《小雅·车攻》作“允矣君子”。

〔18〕       《国风集说》上册257页。

〔19〕       参杨树达:《词诠》330-331页,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20〕       同注〔1〕133页。

〔21〕       王显:《〈诗·閟宫〉“三寿作朋”解》,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古代汉语研究室编:《古汉语研究论文集》197-207页,北京:北京出版社,1982年。

〔22〕       于省吾:《〈诗经〉中“止”字的辨释》,《泽螺居诗经新证》177-192页,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

〔23〕       同注〔21〕184页。《鬼谷子·符言》“高山仰之可极,深渊度之可测”也可为“高山仰止”本应作“高山仰之”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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