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博楚竹書散論(一)
顏世鉉
《孔子詩論》簡八：「《小弁》、《巧言》，則言
人之害也。」原整理者說：「『
』字《說文》所無，
言，以
為聲符。……詩的重點在於描述『讒』人和『巧言如簧』之人，則
言聲音近字當讀如『誆』，以謊言騙人，與『誑』義近。」
李零先生說：「上字從言從雙虫，與楚『流』字和『融』字所從同，讓人聯想，也許是讀為『流人』（指傳播流言的人？）或『中人』（古稱奄人為『中人』），但更大可能是，此即古書所說『讒人』（《青蠅》有『讒人』），字從雙虫，乃是雙兔的訛寫，原書讀『誆』。」
按，簡文從雙虫之形，見於春秋青銅器邾公鐘銘文「陸
」，楚帛書的「祝
」，此皆讀為「祝融」；又見於河南光山發現的黃君孟器銘文「永寶
（用）」，包山楚簡「
」（鬻熊）。所從「
」為蟲省聲，「蟲」為冬部字，同部的「融」以它為聲符；東部字的「用」也以它為聲符。曾憲通先生則從「
」符來揭示東、冬合韻的現象。
《孔子詩論》「
」字乃是從「蟲」省聲，讀為「讒」。文獻可見有從「毚」聲之字和東部或冬部相通之例，以下就以高亨、董治安《古字通假會典》所引之例來說明：
《周禮．地官．廛人》：「掌斂市絘布、總布、質布、罰布、廛布。」鄭注引杜子春云：「總當為儳。」
《周禮．地官．肆長》：「斂其總布。」鄭注引杜子春云：「總當為儳。」
《左傳．昭公三年》：「讒鼎之銘。」《正義》引服虔云：「讒鼎《明堂位》所云『崇鼎』是也。」
有關「讒鼎」，俞樾有一個看法，也頗值得參考，他說：
《廣韻．一東》有「
」字，注云：「饞
，貪食也。」竊疑此鼎本名「饞鼎」，亦名「
鼎」，蓋著貪食之戒。
其次，再引一則出土材料以證明之。《周易．豫．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簪」字，《經典釋文》引荀爽本作「宗」，屈萬里先生說：「宗」為聲之衍。馬王堆帛書本作「讒」。由此也可見「讒」字和冬部字存在著密切關係。
從以上的材料來看，簡文「
」讀為「讒」應當是可信的。
＊＊＊
《孔子詩論》簡九：「《黃鳥》，則困而欲反其故也，多恥者其
之乎？」「
」讀為「謗」，《說文》：「謗，毀也。」段注：「謗之言旁也。旁，溥也。大言之過其實。《論語》『子貢方人。』假方為謗。」簡文末句讀為「多恥諸其謗之乎？」此段文意為：詩人身處困境而思歸故國，此乃因多為毀謗之言所辱乎？朱熹《詩集傳》：「民適異國，不得其所，故作此詩，託為呼其黃鳥而告之曰：爾無集于榖，而啄我之粟；茍此邦之人，不以善道相與，則我亦不久於此而將歸矣。」
＊＊＊
《孔子詩論》簡一○：「關雎之
」，末字，李零先讀作「妃」，他說：「『妃』是匹配之義，古書亦作『配』，詩文稱為『好逑』。」周鳳五先生讀作「媐」，未有說明。
按，《說文》：「媐，說樂也。」段注：「說者，今之悅字。」「媐」也有另外一種意思，即通「妃」字，揚雄《太玄．內．初一》：「謹于媐
。」司馬光集注：「媐
，古妃仇字。
，匹也。」林瑀《釋文》：「媐與妃同。」簡文可讀為「妃」、「媐」，訓為匹配之意。《史記．外戚世家》：
故《易》基《乾》《坤》，《詩》始《關雎》，《書》美釐降，《春秋》譏不親迎。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也。禮之用，唯婚姻為兢兢。夫樂調而四時和，陰陽之變，萬物之統也，可不慎與？人能弘道，無如命何。甚哉，妃匹之愛，君不能得之於臣，父不能得之於子，況卑下乎！
《索隱》：「妃音配，又如字。」《關雎》詩所言的即是男女妃匹之愛。故《毛詩序》：「《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
＊＊＊
《孔子詩論》簡一○：「《甘棠》之保。」簡一五：「……及其人，敬愛其樹，其保厚矣。《甘棠》之愛，以卲公……」簡二十四：「吾以《甘棠》得宗廟之敬，民性固然。甚貴其人，必敬其位。悅其人，必好其所為；惡其人者亦然。」
「及其人」句，前一字，李零先生說：「上面缺去的字，可能是『思』、『慕』一類字眼。」。《孔子家語．好生》：「孔子曰：『吾于《甘棠》，見宗廟之敬甚矣。思其人，必愛其樹；尊其人，必敬其位，道也。』」《左傳．定公九年》：「故用其道，不棄其人。《詩》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況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漢書．韋賢傳》：「《詩》云：『蔽芾甘棠，勿鬋勿伐，邵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況宗其道而毀其廟乎！」《說苑．貴德》：
《詩》曰：「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傳》曰：「自陝以東者，周公主之；自陝以西者，召公主之。」召公述職，當桑蠶之時，不欲變民事，故不入邑中，舍于甘棠之下，而聽斷焉。陝間之人，皆得其所。是故後世思而歌詠之。善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歌詠之。夫詩，思然後積，積然後滿，滿而後發，發由其道，而致其位焉。百姓歎其美而致其敬，甘棠之不伐也，政教惡乎不行？孔子曰：「吾於《甘棠》，見宗廟之敬也甚。尊其人必敬其位，順安萬物，古聖之道幾哉！」
以上幾則文獻，皆可與簡文互證。「及其人」句上，當以補「思」字為宜。從這些記載可看出，《甘棠》的詩旨在於「思其人」，亦即是懷念召公之德。《史記．燕召公世家》：「召公巡行鄉邑，有棠樹，決獄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無失職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懷棠樹不敢伐，哥詠之。作《甘棠》之詩。」
「《甘棠》之保」之「保」，可讀為「服」，訓為懷念之意。《詩．關雎》：「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毛傳：「服，思之也。」鄭箋：「服，事也。」孔穎達《正義》引王肅云：「服膺思念之。」王引之《經傳釋詞》云：思，句中語助詞；鄭、王之說皆於義未安。胡承珙《毛詩後箋》：「《康誥》曰：『要囚，服念五六日』，服念連文，服即念也，念即思也。」故將簡文「保」讀為「服」，訓為懷念，較切合《甘棠》詩旨。此字用「保」字，可能要與下句「《綠衣》之思」的「思」字有所區別。
＊＊＊
《孔子詩論》簡一六「《葛覃》」，此篇名，原整理未釋出；已有多位學者指出即是《周南．葛覃》。「覃」字，原作
之形，李零先生說：字原從「古」從「尋」，讀為「覃」。周鳳五先生說：從「尋」，讀為「覃」。
按，此字乃從「尋」、從「由」，兩者皆為聲符。《周易．豫．九四》：「由豫」，上博楚竹書作「猷余（豫）」，馬王堆帛書本作「冘餘（豫）」，張立文先生說：
「冘」《唐韻》：「以周切。」《集韻》、《韻會》：「夷周切。」《正韻》：「于求切。」並音由。「冘」、「由」古音同，相通。」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曰：「冘，聲轉亦讀如『由』，緩行之狀也。」……冘豫，即猶豫。《後漢書．來歙傳》：「冘豫不決。」李賢注：「冘豫，狐疑也。」《後漢書．竇武傳》：「太后冘豫未忍。」李注曰：「冘豫不定也。」《後漢書．馬援傳》：「冘豫未決。」李注：「遲疑未定也。」《說文解字段注》曰：「古籍內冘豫義同猶豫。」是冘豫為猶豫。
《說文》：「冘，冘冘，行
。」段注：「『冘冘』，各本作『淫淫』，今依《玉篇》、《集韻》、《類篇》正。……古籍內『冘豫』，義同『猶豫』。巴東
澦堆亦曰『猶豫』，《坤元錄》作『冘豫』，《樂府》作『淫豫』。然則『冘』是遲疑蹢躅之
矣。」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云：「按，讀如『淫』，故今本《說文》作『淫淫，行
。』聲轉亦讀如『由』，緩行之狀也。」由此可見，「由」可與「冘」、「淫」之字相通假。
其次，從「冘」、「淫」、「尋」、「覃」為聲旁之字，均音近可相通，關係密切。以下就以高亨、董治安《古字通假會典》所引之例來說明：
《荀子．勸學》：「瓠巴鼓瑟而流魚出聽。」流當作沈。《大戴禮．勸學》作沈。《淮南子．說山》作淫。
《淮南子．說山》：「瓠巴鼓瑟而淫魚出聽。」《三國志．蜀志．郤正傳》裴注、《文選．魏都賦》李注引淫作
，《論衡》亦作
。《說文》引「《傳》曰」同。
《史記．齊悼惠王世家》：「事浸潯，不得聞於天子。」《漢書．高五王傳》浸潯作寖淫。
陳復華、何九盈《古韻通曉》：
「猶豫」或作「淫豫」、「冘豫」。林義光作幽、侵對轉。陸志韋以此例證明「侵覃跟幽宵的通轉確有點蛛絲馬
」。張世祿認為《陳涉世家》的「涉之為王沈沈者」，「沈沈」是「覃覃」的假借。又作「潭潭」，陳亮《與葉丞相》：「亮積憂多畏，潭潭之府所不敢登。」
總結來說，由從「由」諧聲之字與從「冘」、「淫」、「尋」、「覃」諧聲之字的材料，以及古音學者所歸納出的看法，「由」和「尋」二者確有相近的語音關係。故簡文「尋」字，加上「由」為聲符，作為標音作用，這是很有可能的。
完稿於2002年3月3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