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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與孔門《詩》教
朱淵清
一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最近出版,其《孔子詩論》中頗多論及《詩·召南·甘棠》,先列出相關文句竹簡的釋文:
上博編號第10號簡:“《關雎》之媐,《樛木》之時,《漢廣》之智,《鵲巢》之歸,《甘棠》之報,《綠衣》之思,《燕燕》之情,害(曷)?曰:重而皆賢於其初者也。《關雎》以色喻於禮……。”
上博編號第15號簡:“……及其人,敬愛其樹,其保厚矣。《甘棠》之愛,以邵公……。”
上博編號第16號簡:“……邵公也。《綠衣》之憂,思古人也。《燕燕》之情,以其獨也。(下略)”
上博編號第24號簡:“(上略)吾以《甘棠》得宗廟之敬,民性固然,甚貴其人,必敬其位,悅其人,必好其所爲,惡其人者亦然。……”
其他上博《孔子詩論》簡中實際上也提到了《甘棠》。上博編號第13號簡,筆者以爲還是以下接第15號簡爲妥。馬承源先生2000年8月在北大賽克勒博物館展出竹書圖版時本來就是將現在的13號簡放在14號簡的位置並下接15號簡。(《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的彩色圖版第一頁至今還保留著賽克勒博物館展出竹簡圖版的原貌,與其後的放大圖版和考釋正文的次序不符。)目前接13號簡的14號簡釋文為:“兩矣,其四章則喻以……矣。以琴瑟之悅,擬好色之願,以鐘鼓之樂……”,顯然是關於《關雎》的評論,與第13號簡不可接。
由上博編號第10號簡可知,這一組詩論所論詩的編序依次爲《關雎》、《樛木》、《漢廣》、《鵲巢》、《甘棠》、《綠衣》、《燕燕》,驗之其他各簡反復論及相關各詩的片斷,均按此順序論述。上博編號第13號簡釋文:“……可得,不攻不可能,不亦智極乎?《鵲巢》出以百輛,不亦有儷。甘……”根據總論七詩之第10號簡,《鵲巢》之前是《漢廣》,之後是《甘棠》,第13號簡《鵲巢》之前句言“智”,輿“《漢廣》之智”合,所論正是《漢廣》;《鵲巢》之後句又以“甘”起首,而第15簡内容全部是講《甘棠》,所以第13號簡最後一字“甘”下或即可補出已缺的“棠”字,上博釋文編號的第13、第15簡確爲連續的二支簡。
理出與《甘棠》相關的文句:
1.“《甘棠》之報10”
2.“《甘[棠]》13……及其人,敬愛其樹,其報厚矣。《甘棠》之愛,以邵公15……”
3.“……邵公也16”
4.“吾以《甘棠》得宗廟之敬,民性固然,甚貴其人,必敬其位,悅其人,必好其所爲,惡其人者亦然24”
上海博物館所藏戰國竹書《孔子詩論》中出現如此之多關於《甘棠》之解說,其說又確可與傳承文獻互相印證,使我們有可能通過對細緻的分析比較而加深對孔子《詩》說與孔門《詩》教的認識。
二
《詩·召南·甘棠》: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敗,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說。
這首詩表現了周人思念召公,愛其甘棠的主題。傳稱召公愛民,而於甘棠之下聽訟。百姓感懷召公之政,見甘棠之樹而不伐,並歌詠作《甘棠》之詩。孔子論《甘棠》,有“保”一字之評(第10號簡)。“保”,馬承源先生釋為“褒”,以爲是“美召伯”。“美召伯”思想可溯源於《小序》,但細讀《孔子詩論》,可知孔子《詩》說與《小序》相差很大。而且如果“保”釋為“褒”,第15號簡“及其人,敬愛其樹,其褒厚矣”就很難解釋。所以,“保”當釋為“報”,知恩圖報之意。新发现的孔子《诗》说帮助我们明确了《甘棠》“报”的主题。
其實《甘棠》言“報”,孔子《詩》説之前通常就作此理解。《左傳•襄十四年》傅士鞅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愛其《甘棠》,況其子乎?”《左傳•昭二年》季武子“遂賦《甘棠》”,韓宣子曰:“起不堪也,無以及召公。”又,《左傳·定公九年》:“鄭駟歂殺鄧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謂子然於是不忠。苟有可以加於國家者,棄其邪可也。《靜女》之三章,取彤管焉。《竿旄》‘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棄其人。《詩》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況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子然無以勸能矣。”
漢代傳《詩》,有毛、魯、齊、韓四家。毛詩獨存,三家詩亡,韓詩則有《韓詩外傳》存。幸清人陳壽祺、陳喬樅、魏源、王先謙等廣泛搜羅,吾人得略知三家詩大概。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毛傳:“蔽芾,小貌;甘棠,杜也;翦,去;伐,擊也。”鄭箋:“茇,草舍也。召伯聽男女之訟,不重煩勞百姓,止舍小棠之下而聽斷焉。國人被其德,說其化,思其人,敬其樹。”孔穎達《正義》指出:“定本、《集注》於注內無箋云。”胡承珙《毛詩後箋》卷2曰:“據《正義》引定本及崔靈恩《集注》,此乃傳文,非箋語,則是毛義矣。”陳奐《詩毛氏傳疏》卷1亦從胡承珙之說,直接稱鄭箋部分爲毛《傳》。所以“召伯聽男女之訟,不重煩勞百姓,止舍小棠之下而聽斷焉。國人被其德,說其化,思其人,敬其樹”應即是毛傳的内容。
司馬遷是公認的魯詩學者。《史記•燕召公世家》:“召公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召公巡行鄉邑,有棠樹,決獄政事其下,自侯伯庶人各得其所,無失職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懷棠樹不敢伐,哥詠之,作《甘棠》之詩。”《史記•燕召公世家》:“太史公曰:召公奭可謂仁矣!甘棠且思之,況其人乎?”
揚雄、王符、王充、《淮南子》等所引也應屬魯詩。《法言•先知》:“昔在周公,征於東方,四國是王;召伯述職,蔽芾甘棠,其思矣夫!”《潛夫論•忠貴》:“周公東征,後世追思;召公甘棠,人不忍伐。見愛如是,豈欲私害之者哉!”《潛夫論•愛日》:“邵伯訟不忍煩民,聽斷棠下,能興時雍,而致刑錯。”《論衡•須頌》:“宣王惠周,《詩》頌其行;召伯述職,周歌棠樹。”《淮南子•繆稱訓》:“召公以桑蠶耕種之時,馳獄出拘,使百姓皆得反業修職。”《淮南子•汜論訓》高誘注:“奭,召康公,用理民物,有《甘棠》之歌也。”
齊詩之說存留不多。《初學記》卷17引《樂動聲儀》曰:“召公,賢者也。明不能與聖人分職,常戰慄恐懼,故舍於樹下而聽斷焉,勞身苦體,然後乃與聖人齊,是《周南》無美而《召南》有之。”《易林•師之蠱》:“甘棠聽斷,怡然蒙恩。”《易林•復之巽》:“甘棠之人,解我憂凶。”桓寬也是齊詩學者。《鹽鐵論·授時》:“故召伯聽斷於甘棠之下,為妨農業之務也。”
韓詩以《韓詩外傳》最爲代表。《韓詩外傳》卷1:“昔者周道之盛,邵伯在朝,有司請營邵以居。邵伯曰:‘嗟!以吾一身而勞百姓,此非吾先君文王之志也。’於是出而就蒸庶於阡陌隴畝之間而聽斷焉。邵伯暴處遠野,廬於樹下,百姓大說,耕桑者倍力以勸。於是歲大稔,民給家足。其後,在位者驕奢,不恤元元,稅賦繁數,百姓困乏,耕桑失時。於是詩人見邵伯之所休息樹下,美而歌之。《詩》曰:‘蔽芾甘棠,勿戔勿伐,召伯所茇。’此之謂也。”
劉向《詩》學實出韓詩。《說苑•貴德》:“《詩》曰:‘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傳曰:‘自陝以東者,周公主之,自陝以西者,召公主之。’召公述職,當桑蠶之時,不欲變民事,故不入邑中,舍於甘棠之下,而聽斷焉。陝間之人,皆得其所。是故後世思而歌詠之。善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歌詠之。夫詩,思然後積,積然後滿,滿然後發,發由其道,而致其位焉。百姓歎其美而致其敬,甘棠之不伐也。政教惡乎不行?孔子曰:‘吾于《甘棠》,見宗廟之敬也,甚尊其人,必敬其位,順安萬物,古聖之道幾哉!”《漢書•韋玄成傳》引劉歆《廟議》曰:“《詩》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邵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況宗其道而毀其廟乎?”
漢代四家詩對於《甘棠》表現後人思念召公,愛其甘棠的的主題都恪守不背,得孔子《甘棠》言“報”的《詩》説真傳。
三
從《甘棠》這樣一個例證就不難看出,雖然漢代四家詩言《甘棠》詩旨不背孔子《詩》說本意,但孔門後學對孔子《詩》說的傳説推衍及由此產生的四家詩本身之間的差別明顯存在。就目前存留的四家詩內容言,毛詩重文字訓詁,齊詩講性情五行而涉讖緯,魯詩韓詩相近,韓詩特別注重本事。這種差別主要由於孔門弟子傳師説過程中傳述內容的側重和形式的不同所造成。
所謂“聖人作其經,賢者作其傳”,概言之,註疏出現之前先儒傳説講經的內容都可稱爲傳(非獨儒家,他家也有傳,如《墨子》之有《經說》上、《經說》下,《韓非子》之有《解老》、《喻老》)。《禮記•曲禮》疏:“傳,謂傳述經義,或親承聖旨,或儒師相傳,故謂之傳。”《漢書•楚元王傳》顔注:“凡言傳者,謂爲解說,若今《詩毛氏傳》也。”《釋名•釋書契》:“傳,轉也。轉移所在,執以爲信也。”
漢代經之傳主要有兩種傳授體裁,一是訓詁,一是章句。《後漢書•鄭興傳》:“歆美興才,使撰條例、章句、傳詁,及校三統曆。”《後漢書•桓譚傳》注:“《說文》曰:‘詁,訓古言也。’章句謂離章辨句,委曲枝派也。”
詁是以今語解釋古語。《說文解字•言部》:“訓古言也。”訓,《爾雅•釋詁》:“訓,道也。”《詩•周南•關雎》孔疏:“詁者,古也,古今異言,通之使人知也。訓者,道也,道物之貌,以告人也。”訓詁就是文字解釋。
《爾雅》為訓詁淵藪。《爾雅》以今語釋古語,以雅言釋方言;其內容是五經訓詁,而其釋讀皆是雅言。黃侃所謂:“一可知《爾雅》爲諸夏之公言,二可知《爾雅》皆經典之常語,三可知《爾雅》爲訓詁之正義。”《爾雅》六藝之鈐鍵,《詩》、《書》之襟帶;孔子則綜治六經,雅言《詩》、《書》。《爾雅》之成書,或亦與孔子相關,諸家中以鄭玄說最可取。鄭玄《駁五經異義》:“玄之聞也,《爾雅》者,孔子門人所作以釋六藝之言,蓋不誤也。”又《鄭志》答張逸曰:“《爾雅》之文雜,非一家之著,則孔子門人所作亦非一人。”
《孔子詩論》中並不見對個別字詞作訓釋解釋,訓詁也非《孔子詩論》所反映孔子《詩》説之體。《大戴禮記·小辨》:“子曰:‘辨而不小。夫小辨破言,小言破義,小義破道。道小不通,通道必簡。是故循弦以觀於樂,足以辨風矣;《爾雅》以觀於古,足以辨言矣;傳言以象,反舌皆至,可謂簡矣。’”也許《爾雅》係孔子早年弟子所編,孔子58歲前已經成書(魯哀公元年,孔子58歲),孔子與魯哀公論學時,已不主小辨之言。
《毛詩故訓傳》本《爾雅》而作。《漢書·藝文志》錄《魯故》《齊後氏故》《齊孫氏故》《韓故》,並言“漢興,魯申公爲《詩》訓故”,顏師古注曰:“故者,通其指義也。它皆類此。今流俗毛詩改故訓傳為詁字,失真爾。”故在漢初官學確實與說、傳、記一樣,主旨在“通其指義”,但毛詩改作《毛詩故訓傳》,卻別有真意,它表明是習範《爾雅》而作,《爾雅·釋詁》、《釋訓》多釋《詩》之名詞,《毛詩故訓傳》取其名義而傳,故名。《毛詩詁訓傳》內容亦多襲自《爾雅》,根據向熹統計,《毛詩詁訓傳》與《爾雅》兩書釋義相同的共有680餘條,其中480余條完全相同。毛詩主力訓詁並多承習《爾雅》之學,或亦正説明其淵源有自,得傳孔子早期弟子之學。漢代古學抗衡今學,良有以也。
《毛詩詁訓傳》稱之為傳既表明傳是统稱;也表明在文字訓詁之外,還“傳通其義”。《毛詩詁訓傳》说解詩之義理,常有統括詩旨者,如《召南·摽有梅》“求我庶士,迨其謂之”毛傳:“不待備禮也。三十之男,二十之女,禮未備,則不待禮會而行之者,所以蕃育人民也。”《毛詩詁訓傳》亦兼涉歷史本事。據胡承珙、陳奐所考,《召南·甘棠》毛傳曰:“召伯聽男女之訟,不重煩勞百姓,止舍小棠之下而聽斷焉。國人被其德,說其化,思其人,敬其樹。”《邶風·二子乘舟》“二子乘舟,汎汎其景”毛傳:“二子,伋、壽也。宣公爲伋娶於齊女而美,公奪之,生壽及朔。朔與其母愬伋於公,公令伋之齊,使賊先待於隘而殺之。壽知之,以告伋,使去之。伋曰:‘君命也,不可以逃。’壽竊其節而先往,賊殺之。伋至,曰:‘君命殺我,壽有何罪?’賊又殺之。國人傷其涉危遂往,如乘舟而無所薄,汎汎然迅疾而不礙也。”它如《齊風·載驅》、《陳風·東門之枌》、《陳風·株林》、《豳風·鴟鴞》、《豳風·破斧》、《豳風·九罭》、《大雅·綿》等,毛傳俱述其本事。
章句,也就是经说,是經師傳經時對經文文義的解說。沈欽韓曰:“章句者,經師指括其文,敷暢其義,以相教授。”一直到漢代章句都不是專門針對零星字、詞的解釋,而是整段逐句的文義解說。
章句之名源自斷句,《論衡•正說》:“文字有意以立句,句有數以連章,章有體以成篇。”王逸《楚辭天問敘》:“章決句斷,事事可曉。”呂思勉所謂標點符號是也。最早的經學章句傳統以爲是子夏所作,《後漢書•徐防傳》:“臣聞詩書禮樂,定自孔子,發明章句,始於子夏。其後諸家分析,各有異說。”不同的句讀自然意味著對經文的不同解說,不同的章句就形成漢代各家的家法,立於學官的家法稱師法。
傳、記、說等都是章句一類,也是經說。傳如《春秋》之有《公羊傳》、《穀梁傳》、《左氏傳》,記則如《禮經》之有《禮記》,口耳相傳後書於竹帛的經說稱說,他如闡發精微義理的“微”,參己見商討的“議”,或亦可廣稱經說。
《孔子詩論》不涉字詞訓詁而通說《詩》旨,當即是孔子《詩》說。
孔子《詩》說有概括詩旨者。《孔子詩論》上博編號第13號簡:“《鵲巢》出以百輛,不亦有儷”,周鳳五老師曰:“其詩首章言‘百兩禦之,’迎親也;次章言‘百兩將之’,送親也;迎送皆以百兩,則夫婦身份相當,故美之以‘儷’也。”儷,是匹、配之意,孔子《詩》說以“儷”字概括《鵲巢》詩旨,切合詩意,並體現孔子重禮的思想。
孔子《詩》說亦有鑑賞詩之創作風格者。上博編號第10號簡:“《關雎》之媐,《樛木》之時,《漢廣》之智,《鵲巢》之歸,《甘棠》之報,《綠衣》之思,《燕燕》之情,曷?曰:重而皆賢於其初者也。”孔子概括七首詩詩旨,並指出這七首詩有著共同的風格“重而皆賢於其初者也”。周鳳五老師曰:“簡文列舉《關雎》、《樛木》、《漢廣》、《鵲巢》、《甘棠》、《綠衣》、《燕燕》七詩,皆連章複沓;其詩由初而終,反覆言之,其情亦由淺而深,至於卒章而後止,所謂‘重而皆賢於其初’是也。”
傳之本意是以故事發明義理。趙翼《陔餘叢考》卷5《史記一》曰:“古人著書,凡發明義理,記載故事,皆謂之傳。《孟子》曰‘於傳有之。’謂古書也。左、公、穀作《春秋傳》,所以傳《春秋》之旨也。伏生弟子作《尚書大傳》、孔安國作《尚書傳》,所以傳《尚書》之義也。”
《漢書·藝文志》:“漢興,魯申公爲《詩》訓故,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爲之傳。或取《春秋》,采雜說,咸非其本義。”傳之起源與《左傳》相關。《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孔子“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法,王道備,人事浹。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爲有所刺譏襃諱挹損之文辭不可以書見也。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此段文字内容《漢書·藝文志》亦有記載。
孔子傳經,著眼於義。《孟子·離婁下》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梼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孔子取《詩》之義傳其說,也自然不可避免地重視“齊桓、晉文”之事。孔子後,經義分歧日趨嚴重,左氏爲解經的目的而作《左傳》,左氏解經,尤勤力於《春秋》的史事背景的記述。劉知幾《史通•六家》曰:“觀《左傳》之釋經也,言見經文而事詳傳內,或傳無而經有,或經闕而傳存,其言簡而要,其事詳而博,信聖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其後司馬遷作《史記》設列傳,“謂敘列人臣事迹,令可傳於後世。”“其人行迹可序列,故云列傳。”
故後世之人物本事亦即稱傳。
《詩》本身多涉及歷史人物事件。如《甘棠》,通篇就是關於百姓思召公而愛其所憩甘棠之樹的内容。春秋賦《詩》,亦多傳其本事。《左傳•襄十四年》“如周人之思召公焉,愛其《甘棠》。”《左傳·定公九年》:“《詩》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況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甘棠》詩涉及召公歷史,明詩旨而必述其本事,孔子故亦傳之本事。《孔子詩論》:“敬愛其樹,其報厚矣”、“《甘棠》之愛”、“吾以《甘棠》得宗廟之敬”,可知孔子說《詩》亦言其本事。
漢代四家詩亦都有言詩本事之傳。毛詩以訓詁為主,但也概括詩旨,傳詩本事。四家詩中韓詩則專守於傳。陳澧《東塾讀書記·詩》批評陳振孫、杭堇浦等“不知內外傳之體”,並曰:“西漢經學,惟《詩》有毛氏、韓氏、兩家之書,傳至今日,讀者得知古人內傳、外傳之體,乃天之未喪斯文也。”《韓詩外傳》之外,劉向《詩》學得韓詩之傳,其《說苑》雖非《詩》學專著而亦好以本事闡發義理,其以故事證《詩》之形式亦近於《韓詩外傳》。
徐復觀說:“先秦本有一敍述詩本事並發揮其大義之‘傳’,是漢諸家所共同祖述。”據《韓詩外傳》、《說苑》引《詩》說或可窺得經說中“傳”之一途;而《韓詩外傳》並《說苑》均有《甘棠》之傳,亦可供吾人體味詩之本事是如何被傳承推衍。
四
新發現的戰國楚竹書《孔子詩論》與漢代儒家著作《說苑·貴德》對於《甘棠》一詩的評論密切相合,使我們有可能通過《甘棠》之例梳理出从孔子一直到漢代孔門《詩》教尤其是所謂“傳”的傳承譜系。
《孔子詩論》確是孔子《詩》說無疑,但對於這部分内容的性質筆者別有感覺,這樣也就自然牽涉到目前尚無法討論的書的分篇以及定名問題。
上博編號第1號簡總論《詩》旨,在所有29簡中最宜置於起首處。但此簡“孔子曰”之前有作爲段落標誌的墨節符,墨節符前有“……行此者其有不王乎”句,内容顯然與論《詩》不合。根據竹簡的首位整理分類者李零先生的意見,《孔子詩論》與尚未公佈的《子羔》和《魯邦大旱》三篇“其實是一篇”。由於可能與定名爲《孔子詩論》相關的另外兩篇《魯邦大旱》、《子羔》尚未公佈,因此,李零先生的説法應予關注:“這篇簡文,原本是由六章構成(簡文殘缺,就現有簡文看,至少有六章),章與章有墨釘爲隔(有一個章號殘去),接鈔連寫,而不是一篇合鈔。因爲簡文分篇,多以篇號作結,另行鈔寫,和這種情況是不太一樣的。”李零先生根據第二簡簡背的原有篇題,將“這一篇”名之曰《子羔》。
目前所見《孔子詩論》係孔門弟子所記孔子《詩》說,這一點沒有疑問。若真如李零先生所說,那麽由這些廣涉不同内容的章而一起構成的這一篇,其性質就可能比較接近《論語》或者是《孔子家語》、《大戴禮記》、《小戴禮記》。或許這批資料竟真是子羔紀錄的孔子言論,而此部分内容即孔子《詩》說。
孔子去世後,弟子門人及再傳弟子紀錄孔子言行,《論語》即在此基礎上選編整理成書而廣為流傳。實際上,當時紀錄孔子言行的著作應該很多。1973年,河北定縣40號漢宣帝時期中山懷王劉修墓出土的大量竹簡中就有《儒家者言》、《哀公問五義》、《保傅傳》等,而這些著作或篇章是和《論語》一起出土的。1977年安徽阜陽雙古堆1號漢文帝時期汝陰侯墓出土的1號木牘最近公佈,其內容恰為編定完成的一本書的章題目錄,因爲與定縣簡內容性質接近而也被命名爲《儒家者言》。至晚在漢初已經存在的兩種不同的《儒家者言》的出土,使我們認定自宋王柏始到明郎瑛、何孟春、清范家相、孫志祖定案的所謂王肅僞造的《孔子家語》實有著古老可靠的淵源,它應該就是孔氏家族彙編並傳承的孔子言行語錄集,大概也就是在《孔子詩論》之類原始本子的基礎上抄撮編成。
《孔子家語》有論及《甘棠》的內容。《孔子家語》卷2《好生》:“孔子曰:‘吾于《甘棠》,宗庙之敬甚矣,思其人必爱其樹,尊其人必敬其位,道也。’”《孔子家語》卷8《廟制解》:“子羔問曰:‘《祭典》云:昔有虞氏祖顓頊而宗堯,夏后氏亦祖顓頊而宗禹,殷人祖契而宗湯,周人祖文王而宗武王。此四祖四宗,或乃異代,或其考祖之有功德,其廟可也。若有虞宗堯,夏祖顓頊,皆異代之有功德者也,亦可以存其廟乎?’孔子曰:‘善,如汝所問也。如殷周之祖宗,其廟可以不毀,其他祖宗者,功德不殊,雖在殊代,亦可以無疑矣。《詩》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憩。周人之于召公也,愛其人猶敬其所舍之樹,況祖宗其功德而可以不尊奉其廟焉。’”
《孔子家語·廟制解》所謂“愛其人猶敬其所舍之樹”正是《甘棠》詩旨。《孔子家語·好生》“孔子曰:‘吾于《甘棠》,宗庙之敬甚矣,思其人必爱其樹,尊其人必敬其位,道也。’”較之《說苑•貴德》“孔子曰:‘吾于《甘棠》,見宗廟之敬也,甚尊其人,必敬其位,順安萬物,古聖之道幾哉!”,顯然更能反映孔子論《詩》本意,蓋《甘棠》詩旨在於思召公而愛其甘棠之樹,毛詩傳箋所謂“國人被其德,說其化,思其人,敬其樹”是也。《說苑·貴德》略言“思其人必爱其樹”,不如《孔子家語》明矣。
《孔子詩論》第24號簡“吾以《甘棠》得宗廟之敬,民性固然,甚貴其人,必敬其位,悅其人,必好其所爲,惡其人者亦然。”與《孔子家語·好生》的語言都基本一樣。《孔子家語·好生》較《孔子詩論》於《甘棠》“宗庙之敬”下少一句“民性固然”。孔子以《甘棠》得宗廟之敬是“民性固然”,這不就是《孔子詩論》所謂的“《甘棠》之報”的“報”嗎!
《孔子詩論》第24號簡中難以理解的“吾以《甘棠》得宗廟之敬”,比照《孔子家語·廟制解》也就完全可以解釋了。而根據《孔子家語·廟制解》,《孔子詩論》的此段文字竟然出於子羔提問,是否也真有意味其中?
就對《甘棠》一詩之解說,我們可以確信,《孔子詩論》是孔門弟子所記孔子《詩》說,《孔子家語》則很可能就是在《孔子詩論》之類原始本子的基礎上抄撮編成。出土和傳承文獻相互印證,真確地反映了孔子的《詩》説思想。
孔子《詩》說,準確把握詩之本旨。當詩本身設及或反映歷史時,孔子對詩的評價就完全建築在歷史的真實基礎之上。《甘棠》表現的是百姓敬仰召公,對召公昔日所息憩的甘棠樹也愛護有加;召公昔日為百姓辛勤斷獄,百姓對他的這份敬愛,也就是孔子概括的“報”。在真實的基礎之上,孔子更把審美的詩引向善的境界,把詩的旨意提升到道德義理的高度,以強調詩的社會政治教化功能。孔子通過《甘棠》詩説,倡導一個互愛禮節有序的理想社會,在上者關愛在下者,努力為在下者謀福利;在下者擁戴在上者,以宗廟之敬來懷念追思故去者的恩惠,這就是所謂的“報”。
孔子述而不作,其《詩》說,口傳弟子,門人弟子如子夏、子羔者,各各紀錄,守師說以再傳後人,故可稱之爲孔門《詩》教。孔子《詩》教,注重對《詩》之文意的全面把握和概括,而不作零星字、詞的解釋。孔子《詩》教層層揭示,循循善誘,並且誨人不倦,反復申説。就《甘棠》而言,孔子用一個“報”字總括詩旨,然後“敬愛其樹,其報厚矣”、“吾以《甘棠》得宗廟之敬,民性固然,甚貴其人,必敬其位,悅其人,必好其所爲,惡其人者亦然”,圍繞“報”的主體深入揭示詩的内涵,以達成學生對詩旨的準確理解,並在潛移默化中向學生灌輸孔子的理想,提升學生審美和道德的水準,來實現詩的社會教化功能。
《孔子詩論》和《孔子家語》對於我們理解孔子《詩》說以及孔門《詩》教傳承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五
漢代孔門《詩》說本事之傳而推衍者是《韓詩外傳》並及《說苑》。
《韓詩外傳》深受荀子影响,據徐復觀研究,《韓詩外傳》共引用《荀子》54次,並且其“史與詩互相證成的特殊形式,亦由《荀子》發展而來”。荀子實際上是孔子《詩》說和《韓詩外傳》之間一個關鍵的傳承者(可惜《荀子》並沒有提供關於《甘棠》的論説),清儒汪中、魏源等早已明言各家詩多少都與荀子相關,《荀子》32篇,除《樂論》、《性惡》、《成相》、《賦》、《哀公》外27篇共引《詩》83處。尤其重要者,《荀子》每在議論之餘,引《詩》為證的形式對《韓詩外傳》以及《說苑》意義重大。
《韓詩外傳》舉史實發明義理,並且這種義理是用《詩》來表達的。徐復觀曰,“《外傳》表達的形式,除繼承《春秋》以事明義的傳統外,更將所述之事與《詩》結合起來,而成爲事與《詩》的結合。”從《荀子》到《韓詩外傳》發展、並由《韓詩外傳》固定的這種“傳”的形式,傳承孔子說《詩》本事,並且有所推衍。陳澧曰:“今本《韓詩外傳》,有元至正十五年錢惟善《序》云,‘斷章取義,有合於孔門商、賜言《詩》之旨。’……蓋孔門學《詩》者皆如此。其於《詩》義洽熟於心,凡讀古書,論古人古事,皆與《詩》義相觸發,非後儒所能及。”
《韓詩外傳》推衍孔子《詩》說而或有附會本事之情形。孔子《詩》說,論及詩中本事,以恪守歷史真實為本。《孟子·離婁下》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梼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所謂“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雖然以取其義為根本,但這個義是建立在真實的歷史基礎之上的。本事是屬於《詩》本身所蘊含的一部分,孔子以其對周魯史記的熟識而傳《詩》之本事。《韓詩外傳》用史事來證明《詩》義,史事非必出自於《詩》,史實的本事演化爲傳説的故事就成爲可能。事實上,《韓詩外傳》確有“外”於《詩》的故事。或以未見之《韓詩内傳》不至如此,然則《内傳》既不在討論之列,且筆者還傾向於以爲《韓詩内傳》未亡而合於《外傳》。
漢代另一個韓詩學者劉向,其《說苑》雖非《詩》學著作,卻多以史事與詩對證的形式闡說儒家義理。
劉向幼習魯詩。《漢書·楚元王傳》:“元王好《詩》,諸子皆讀《詩》,申公始爲《詩》傳,號《魯詩》。元王亦次之《詩》傳,號曰《元王詩》,世或有之。”王應麟作《詩考》,其《後序》曰:“楚元王受詩於浮邱伯,向乃元王之孫,所述蓋魯詩也。”但劉向還是更多地受《韓詩外傳》影響,其著述引論用韓詩。王引之《劉向述韓詩》曰:“《列女傳·貞順傳》,蔡人妻傷夫有惡疾而作《芣苢》,與《文選·辯命論》注所引韓詩合。《賢明傳》,周南大夫妻言仕於亂世者爲父母在故也,乃作詩曰‘魴魚赬尾’云云,與《後漢書·周磐傳》注所引《韓詩章句》合。《貞順傳》,召南申女以夫家一物不具一禮不備,守節持義必死不往,而作詩曰‘雖速我獄’云云,與《韓詩外傳》合。《母儀傳》,衛姑定姜賦《燕燕》之詩,與《坊記》鄭注合;鄭爲記注時,多取韓詩也。又《上災異封事》引《詩》‘密勿同心’,皆以‘密勿’爲‘黽勉’,然則向所述者乃韓詩也。”論證確實。陳喬樅力斥高郵之非,而唯以“漢人傳經最重家學”為據,顯然不足徵信。惜乎其後王先謙等守陳說而不察,至今人多以陳說為定論。
《韓詩外傳》與《說苑》對《甘棠》都有說解,或可據此了解《詩》說本事的傳承衍化。
孔子對《甘棠》的說解主要是説明義理,《甘棠》内容與歷史相關,孔子即亦以本事說解。毛詩、魯詩、齊詩、韓詩承孔門《詩》說,由四家詩大致可知,《甘棠》所寫是周初大臣召公奭,召公断狱而休憩甘棠树下。召公奭是周初太保,他滅商開國、扶助成王、建立燕國、營造東都,在周初政績非凡。尤其在太公望和周公旦去世後,更是長期主國政,令成康之間四十年刑措不用。所以稱召公聽斷甘棠樹下,實則並未有特定的本事。
韓詩對《甘棠》本事有所推衍。《韓詩外傳》卷1:“昔者周道之盛,邵伯在朝,有司請營邵以居。”劉向《說苑•貴德》:“傳曰:‘自陝以東者,周公主之,自陝以西者,召公主之。’召公述職,當桑蠶之時,不欲變民事,故不入邑中,舍於甘棠之下,而聽斷焉。陝間之人,皆得其所。”其他各家基本不出“召公聽斷甘棠下”之範圍,韓詩《甘棠》則本事明顯有了推衍的成分。
劉向所謂的傳實際上並不是《詩》傳,而是《公羊傳》。《公羊傳·隱公五年》:“自陜而東者,周公主之,自陜而西者,召公主之,一相處乎內。”
何休注:“陝者,蓋今宏農陝縣是也。”《經典釋文·公羊音義》:“一云當作郟”,“王城郟鄏”。《逸周書·作雒解》曰:“南繋於洛水,(地)[北]因於郟山,以爲天下之大湊。”《水經注》卷16《榖水》引京相璠曰:“郟,山名;鄏,地邑也。”《左傳·宣公三年》:“成王定鼎于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郟、陝互通,本當作郟。郟,郟山也,也就是邙山,武王度邑,成王營雒,即在此地。《左傳》用“郟”本事可靠古老,韓詩捨而取長於大義微言、口授相傳直到漢景帝時才書於竹帛的《公羊傳》用“陝”,可知韓詩推衍《甘棠》本事,恐難免附會。有此亦可知詩本事之傳承推衍。
新發現的《孔子詩論》使我們對孔子《詩》說有了遠超前人的認識。《甘棠》一詩,孔子以“報”字總括,層層解說其義。通過《甘棠》詩,我們還梳理了自孔子《詩》說一直到漢代尤其關係《詩》本事的“傳”的傳承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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