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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悸”
朱渊清
上海博物馆《孔子诗论》编号第八号简中有评论《小宛》的文字：“《小宛》其言不恶，少有△焉。”论者颇夥，几至言人人殊，而多属猜测。
△，马承源先生隶定为从“年”从“心”，字义“待考”。李零先生以音近而疑读为“佞”，并说“佞”是巧于言辞的意思，“‘其言不恶，少有佞焉’，是说批评比较委婉”。范毓周先生、许全胜先生等从李零说。李学勤先生、廖名春先生亦隶定为“△”，释读为“仁”，并以为楚文字“仁”作从“身”从“心”，“年”、“身”、“仁”均在真部，声母也彼此相近。并以为《小宛》温和婉转，没有太严厉的词句，与简文前面提到的《十月之交》、《雨无正》、《节南山》、《小旻》尖锐的语言有别。周凤五先生释作“危”。以为“简文从心，禾声”，并引《缁衣》31简“从阜，从心，禾声”的“危”字互证。还指出“‘其言不恶，少有危焉’，盖美诗人处衰乱之世而能戒慎恐惧，《小宛》末章云：‘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是也。”何琳仪先生先是认为“年”是“委”的异文，并亦引郭店《缁衣》31号简而将此字读作“危”，随后又改变看法，从马承源定为从“年”从“心”。
俞志慧先生以为从“秂”，释作“秀”。并以《论语·子罕》孔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为证，以为“与‘实’相对者，花也，引申之则华美也。于此言诗词之秀，盖因《小宛》以虫鸟为喻具生动形象之艺术效果也。”杨泽生先生将此字看作是从“心”“禾”声的字，并根据文义，此字可读“过”或“祸”。
众家之释都有辗转稍远的问题。实际上此字可直接隶定为“悸”，则形、音、义均可作较为密合的解释。
“悸”从“心”，“季”声。“季”，《说文解字》：“从子、稚省，稚亦声。”《玉篇》、《汗简》、《古文四声韵》“季”作从“稚”从“子”，故“季”是从“稚”得声。
“季”，从“子”亦可作从“人”。文字中有义近同部件互换的现象，“子”、“人”即可互换。如“信”，也有从“子”从“言”的写法，《字汇补》；“孑言
，音义与信同。”又如“孚”是“俘”之本字，“免”是“孑免
”、“娩”的本字。《说文解字》无“免”，而有“孑免
”，“生子免身也。”《国语·越语上》：“将免者以告，公令医守之。”韦昭注：“免，乳也。”“免”，金文、简文从“宀”从“人”，前人多以为上部是戴顶帽子，笔者则以为即是分娩的象形。“字”，从“宀从“子”，《说文解字》：“字，乳也。”《说文解字叙》：“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段玉裁注：“人及鸟生子曰乳”，“引申为抚字，亦引申之为文字。”郭店楚简《六德》：“袒字为宗族也，为朋友亦然。”“字”从“宀”从“人”，字形清晰，裘锡圭先生引《礼记·大传》：“五世袒免，杀同姓也”及《仪礼·丧服》：“朋友皆在他邦，袒免，归则已”而曰：“或疑简文‘袒’字之‘字’为‘免’之误写。”李学勤先生、彭林先生从礼学文献角度也都以为是“袒免”。其后多有学者考订“免”字，但均未悟“人”、“子”可以互换，“免”、“字”本是一义。
“季”可写作“秂”，《无其（上己下其）簋》：“皇祖釐季”，“釐季”亦见于《克鼎》：“克作朕皇祖釐季”。《无其簋》器铭“季”字从“子”，盖铭“季”字从“人”。故从“心”从“秂”之字即是“悸”。
“悸”，《说文解字》：“心动也。”王逸《九思·悼乱》 “惶悸兮失气，踴躍兮距跳。”旧注：“悸，懼也。”《素问·气交变大论》：“民病身热烦心躁悸，阴厥上下中寒。”王冰注：“悸，心跳动也。”《汉书·酷吏传·田延年》：“光因举手自抚心曰：‘使我至今病悸。’”《孔子诗论》：“《小宛》其言不恶，少有悸焉。”这一评述与《小宛》诗意密切吻合。《小宛》末章：“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此种心境非“悸”而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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