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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玄咎” 白於藍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i]《子羔》篇中有一段話是孔子向弟子子羔講述三代始祖禹、契、后稷誕生之傳説,內容十分重要,原文如下: [禹之母……之女]也,觀於伊而得之, 該簡當中有一地名“串咎”,原考釋云:“地名,史籍未載。今按司馬貞《補史記·三皇本紀》:‘太昊庖犧氏,風姓,代燧人氏繼天而王。母曰華胥,履大人跡于雷澤而生庖犧於成紀,蛇首人身。’自注:‘按伏犧風姓,出《國語》。其華胥以下,出《帝王世紀》。然雷澤,澤名。即舜所漁之地,在濟陰。成紀,亦地名,按天水有成紀縣。’華胥生庖犧‘履大人跡于雷澤’,和簡狄(引者按,當是姜原之誤)生后稷的得孕方式相同。‘串咎’或可讀為‘串澤’。‘澤’從睪,‘睪’與‘皋’為通假字,如《戰國策·秦策三》‘則成皋之路不通’,《史記·范雎蔡澤列傳》‘睪’作‘皋’,即‘皐’。‘澤’亦可通假為‘睪’,《隸釋·楚相孫叔敖碑》‘收九睪之利’,洪适釋:‘澤去水而為睪。’依華胥得孕的傳說模式,此‘串咎’讀為‘串澤’。周本在西戎,西戎有串夷之國。《詩·大雅·皇矣》:‘帝遣明德,串夷載路。’毛傳:‘徙就文王之德也。串,習。夷,常。路,大也。’鄭玄箋:‘串夷,即混夷,西戎國名也。’”
按,以上考釋不確。所謂“串”字原篆作“
地名“玄丘”見於典籍。而且往往是與殷祖契母簡狄之受孕有關,如: 《史記·三代世表》褚先生引《詩傳》曰:“湯之先為契,無父而生。契母與姐妹浴于玄丘水,有燕銜卵墜之,契母得,故含之,誤吞之,即生契。” 《列女傳·契母簡狄》:“契母簡狄者,有娀氏之長女也。當堯之時,與其妹娣浴于玄丘之水。有玄鳥銜卵,過而墜之,五色甚好。簡狄與其妹娣競往取之。簡狄得而含之,誤而吞之,遂生契焉。” 《宋書·符瑞志上》:“高辛氏之世妃曰簡狄,以春分玄鳥至之日從帝祀郊禖,與其妹浴於玄丘之水,有玄鳥銜卵而墜之,五色甚好,二人競取,覆以玉筐,簡狄先得而吞之,遂孕,胸剖而生契。” 《太平御覽》卷三七一引《帝王世紀》:“簡翟浴玄丘之水,燕遺卵,吞之,剖背生契。” 《太平御覽》卷八○五引《帝王世紀》:“有燕飛而遺卵,簡翟與妹競取,覆以玉筐。” 典籍中又記有簡狄之受孕是與“瑤臺(或九成之臺)”有關。如: 《呂氏春秋·音初》:“有娀氏有二佚女,為之九成之臺,飲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視之,鳴若謚隘。二女愛而爭搏之,覆以玉筐。少選發而視之,燕遺二卵,北飛,遂不反。” 《楚辭·離騷》:“望瑤臺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王逸《注》:“有娀,國名。佚,美也。謂帝嚳之妃,契母簡狄也。配聖帝,生賢子,以喻貞賢也。《詩》曰:有娀方將,帝立以生商。《呂氏春秋》曰:有娀氏有美女,為之高臺而飲食之。”洪興祖《楚辭補注》:“娀,音嵩。李善引《呂氏春秋》曰:‘有娀氏有二佚女,為九成之臺。’《淮南子》曰:‘有娀在不周之北,長女簡狄,少女建疵。’《注》云:‘姊妹二人在瑤臺也。’” 《楚辭·天問》:“簡狄在臺嚳何宜?玄鳥致貽女何喜?”王逸《注》:“簡狄,帝嚳之妃也。玄鳥,燕也。貽,遺也。言簡狄侍帝嚳於臺上,有飛燕墮遺其卵,喜而吞之,因生契也。”洪興祖《楚辭補注》:“《詩》云:‘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玄鳥,鳦也。湯之先祖有娀氏女簡狄配高辛氏,天使鳦下而生商者,謂鳦遺卵,簡狄吞之而生契。為堯司徒而有功,封之於商。” 《漢書·楊雄傳上》:“初纍棄彼虙妃兮,更思瑤臺之逸女。”顏師古注:“虙妃,古神女。有娀女,即簡狄也。” 《宋书·乐志》“昔有娀氏有二女,居九成之臺。天帝使燕夜往,二女覆以玉筐,既而發視之,燕[cj1]遺二卵,五色,北飛不反。” 除此之外,晉代王嘉《拾遺記》中則記簡狄之受孕是與“桑野”有關。 商之始也,有神女。簡狄遊於桑野,見黑鳥遺卵於地,有五色文,作八百字。簡狄拾之,貯以玉筐,覆以朱紱,夜夢神女謂之曰:“爾懐此卵,即生聖子,以繼金徳。”狄乃懐卵一年,而有娠,經十四月而生契。祚以八百葉,卵之文也,雖遭旱厄,後嗣興焉。 由上引資料可以看出以下兩方面的問題:首先,與簡狄受孕有關的地名,或稱“玄丘”,或稱“瑤臺(或九成之臺)”,或稱“桑野”,但每次僅只提到一地,從未見兩地或三地並提者。其次,說簡狄在“瑤臺(或稱九成之臺)”受孕者在戰國時期就已經出現了,這與簡文云:“契之母,有娀氏之女也,遊於央臺之上,有燕銜卵而措諸其前,取而吞之”是相吻合的。而有關“玄丘受孕”的傳說是在西漢以後才出現,在時間上要晚得多。至於“桑野”,則晚至晉代。因此,就時間上來講,在戰國時期人們的思想觀念中,簡狄之“瑤臺(或稱九成之臺)受孕”的傳說恐怕要比其他兩種傳說要更符合當時的實際一些,尤其是這一傳說在《楚辭》當中出現兩次,而本簡則亦是戰國楚簡,可見,這一傳說在當時的楚地當中是廣泛流行的。
簡狄既是在“瑤臺(或九成之臺)”受孕,那麼,在漢代以及後世文獻中為何又突然產生了所謂“玄丘受孕”的傳說呢?筆者以為,這一傳說也许並非就是漢代人憑空捏造出來的,而是有其典籍依據的,其來源就正是簡文所說的“后稷之母,有邰氏之女也,遊於玄咎(丘)之內”。也就是說,漢人誤將有關后稷之母姜原的事蹟安到了簡狄的頭上了而已。至於《拾遺記》所載之“桑野”,則不知其所出。 《詩·商頌·玄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也許漢人以為“玄鳥”是與“玄丘”有關,故而是有意將“玄丘”與簡狄受孕的傳說聯繫在一起的。
簡文云“遊於玄咎(丘)之內”,一般認為,既稱“內”,則“玄咎”應該是一種較封閉的建築,如果“玄咎”是地名,則不大可能稱“內”。其實,“內”有時候不一定就是針對某種封閉性的建築而言的,而只是與“外”相對的一個概念。如“一國之內”,再比如《釋名·釋州國》:“雍州在四山之內。”我們現在還經常說“山內”、“山外”。這些“內”只能是就某一區域或範圍而言的。所以,若從這方面來看,“玄丘之內”也是可以理解的。 最後,筆者對簡文“冬見芺攼而薦之”一句談一點自己的粗淺認識。張富海先生將其斷句為“冬見芺,攼而薦之”。在這裏,張富海先生在文章中的意見有三處是可取的,首先斷句正確;其次將“攼”讀作“搴”;再次,關於“芺”字的解釋。皆可信從。但是他對“薦”字的解釋則似可商榷。其文云:“簡文此節謂:姜原遊於玄宮,竟於冬日見可食之芺,於是拔取之,而進獻於上帝。”並引《左傳·隱公三年》:“苟有明信,澗、溪、沼、沚之毛,蘋、蘩、蕰、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薦於鬼神”來解釋“薦”字。也就是說,他認為“薦”字在這裏用為“進獻”之義。筆者以為,“攼(搴)而薦之”與前文簡狄之“取而吞之”無論是在句式上還是在思想性上都是一致的。句式上自不必多說。單從思想性上來講,筆者以為簡文在此所要表達的是簡狄與姜原的一種“無意識”行為,即她們事先並不知道上帝的降臨。事實上,很多有關“感應”的傳說所反映的都是當事人事先並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而等到事後才逐漸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姜原在“攼(搴)而薦之”之際,既然並不知道上帝的降臨。所以也就無從將“芺”“進獻”給了上帝。那麼,“薦”字該如何理解。我認為當“藉墊”講。即姜原於冬日看到“芺”,感覺特別稀奇,拔取之後將它藉墊起來,表示愛惜。《宋書·符瑞志上》及《太平御覽》卷八○五引《帝王世紀》在講到簡狄得燕卵之後“覆以玉筐”,其“覆”字用法可以參考。《史記·周本紀》:“飛鳥以其翼覆薦之。”則,“覆”與“薦”本就是同一種類型的行為。 [i]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12月第1版。 [ii]
原竹簡在編聯上存在問題,釋文是根據北京大學陳劍先生的調整意見寫成的。陳劍:《上博簡〈子羔〉、〈從政〉篇的拼合與編連問題》,簡帛研究網站2003年1月5日。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chenjian01.htm [iii]
张富海:《上博簡《子羔》篇“后稷之母”節考釋》,简帛研究网站2003年1月17日。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zhangfuhai01.htm [iv]
高亨:《古字通假會典》710-712頁“皋字聲系”,齊魯書社,1989年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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