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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二）》零释

武汉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  陈伟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二）》在期待中，于2002年底出版[i]。短短两三个月，已涌现大批研究论文。仅在“简帛研究网”上刊出者，迄至二月下旬，已有五十多篇。众多学者的关注和网络的普及，促成了出土文献研究史上的又一高潮。在研读中，个人也有一些想法。剔去与其他学者已刊论作的重复之处，曾整理为四篇小文[ii]。现将此外的一些心得条录如次，希望能得到教正。

1．……曰：“有虞氏之乐正之子也。”（《子羔》1号简）

曰，原释为“以”。陈剑先生指出：“此字原释为‘以’，从残存字形和文意看，恐不可信。”[iii]《子羔》篇由子羔、孔子师生的对话构成。无论是子羔的问，还是孔子的答，都使用一个“曰”字。从文意看，此字可能即是“曰”。同简有“以”、“曰”二字。此字残画更近于后者，也是这一改释的一个理由。下文接着是子羔“何故得以为帝”一问。其前应是孔子之语。这样“曰”前可补以“孔子”二字。

原释文于“、”之间着逗号。原注释云：“《吕氏春秋·古乐》则以为葛天氏、陶唐氏、黄帝、帝颛顼、帝嚳等古帝皆设有乐官，至‘帝尧立，乃命质为乐。质乃效山林谿谷之音以歌，乃以麋��置缶而鼓之，乃拊石击石，以象上帝玉磬之音’。至舜立，‘帝舜乃令质修九招、六列、六英，以明帝德’。按辞意，质在尧时已为乐正，至舜时沿袭。高诱注：‘质当作夔。’按‘’从占声，‘质’、‘占’皆属端纽，且职掌相同，以此当为通假字。‘夔’也应视为一音之转。”又说：“‘’为‘’之父，古籍中未详，是古史的新资料，待考。”

陈剑先生主张去掉中间的逗号。他说：“‘子羔曰：何故以得为帝’承上文‘有虞氏乐正之子’而来，‘有虞氏乐正之子’应即‘何故以得为帝’的主语，从下文孔子的回答来看，此人当是‘舜’。原注释断句为‘有虞氏乐正,之子也’，理解为判断句，不确。”[iv]所云当是。

应该说明的是，古人所谓“有虞氏”一类表述，大致有两层含义。一是指某方国，一是指该方国成为王国后所代表的王朝。竹书此处所说的“有虞氏”，当是指舜即位之前的虞国。相应地，“有虞氏之乐正”，也当是虞国之职，而不是王朝之官。用夔、质等古帝手下的乐正作解，其前提就不可靠[v]。

如同陈剑先生所云，从文意看，竹书所说“有虞氏之乐正”当是舜父。在传世古书中，舜父名“瞽叟”。我们注意到，原注释所引《吕氏春秋·古乐》文之后，还有瞽叟司乐的记载。其云：“瞽叟乃拌五弦之瑟，作以为十五弦之瑟。命之曰《大章》，以祭上帝。舜立，仰延乃拌瞽叟之所为瑟，益之八弦，以为二十三弦之瑟。”瞽叟作十五弦之瑟与尧“命质为乐”同时，随后又有“舜立”云云，其事显然在舜即帝位之前。由于同时有质的存在，瞽叟不可能是王朝乐正，但作为唐国乐正，则不存在什么障碍。又《国语·鲁语》云：“夫成天下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虞、夏、商、周是也。虞幕能听协风，以成乐物生者也。”“协风”又见于《国语·周语》，说是：“先时五日，瞽告有协风至。”韦昭注：“瞽，乐太师，知风声者也。”幕是舜的祖先[vi]。他既然以“听协风”著称，也当是乐师之属。在实行世官制度的社会，这也有助于说明瞽叟的职掌。

舜之父，在郭店竹书《唐虞之道》中，被写为“ 寞”[vii]。《子羔》中的“”，是舜父之名的又一写法。、形近。，也许从宀得声，与寞为明纽双声，或可通假。因而，《子羔》与《唐虞之道》所见舜父之名有可能字异而实同。

2．故能治天下，平万邦，使无有小大、肥瘠，使皆得其社稷百姓而奉守之。（《子羔》1号简、6号简）

《子羔》1号简与6号简的连缀，由陈剑先生指出[viii]。瘠，字本作毳（上从宀），从何琳仪先生读[ix]。“使无”后文字原断读为“无、有，小、大，肥、脆”。原考释云：“无、有，小、大，肥、脆皆对义辞，文意当为使万邦通其有无，毋分邦之小大，物产之丰硗云，但后辞缺失。”陈剑先生以6号简与1号简连缀后，将6字连读。何琳仪先生则在“无有”、“小大”、“肥瘠”之间改着顿号。如将“无有”、“小大”、“肥瘠”看作并列关系，则语义费解。原整理者未能看出1号简与6号简的相连，李锐先生将“使（本作“史”）”字改释为“弁”，读为“辨”，盖即因此。疑当断读如上，“无有”为没有、不分之意。《书·盘庚上》说：“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左传》僖公十八年说：“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祚国，及而玄孙，无有老幼。”襄公二十四年“无有众寡，其上一也”。《吕氏春秋·爱类》说：“昔上古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河出孟门，大溢逆流，无有丘陵沃衍、平原高阜，尽皆灭之。”可与简文参读。

   3．亦纪先王之遊道。不逢明王，则亦不大使。（《子羔》7号简）

本条原读作：“亦纪。先王之遊，道不奉囗，王则亦不大弁（从氵。使）。”原考释云：“亦纪，简上段残，字句不完整，待考。”“先王之遊，先王巡狩之事。”逻辑关系不畅，内容亦难以与简书其他内容联系。疑当改作今读。

纪，记载。遊，训行。《战国策·秦简四》“王资臣万金而遊”，姚注：“遊，行。”道，训言。《周礼·夏官·训方氏》“训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与其上下之志”，郑注：“道犹言也，为王说之。”遊道，犹言行[x]。

奉，读为逢。二字皆从“丰”得声，应可通假。“奉”后一字，疑是“明”字。在同篇1号简有一字，上从“日”，下从“皿”，黄德宽先生认为是“盟”字异体，读为“明”[xi]。此字下从“皿”，上部或许是“冏”字讹体，亦是“盟”字，读为“明”。“明王”，古书习见，同为上海博物馆藏楚竹书《从政》甲1号简也有“昔三代之明王之有天下者”的表述[xii]。使，原从“氵”从“史”。疑当读为“使”。《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记孔子语云：“有士君子，有众使也，有刑用也，然后怒。”卢辩注：“使，举也。”[xiii]简文此句大概是说：不遇明王，也就不能得到重用。《礼记·檀弓上》记孔子说：“夫明王不兴，而天下其孰能宗予。”《孔子家语·本姓解》记齐太史子与说：“惜乎，夫子之不逢明王，道德不加于民，而将垂宝以贻后世。”可与简书对读。

如果上述大致不误，我们有理由怀疑本简应接在8号简之后。8号简下段记子羔之问说：“如舜在今之世则何若？”然后是“孔子曰”。7号简上半段所记正是孔子回答的内容。孔子借题发挥，以自己的际遇作比况，所以连用了两个“亦”字。

    4．善，尔问之也久矣。（《子羔》9号简）

久，字原作“旧”，整理者依形释定，未作解说。何琳仪先生读为“久”，但将“久矣”二字改属下读，作“久矣其莫……”[xiv]。

《礼记·学记》云：“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及其久也，相说以解。”子羔反复发问，层层深入，适如《学记》所云。孔子此语是对这种问学态度和方式的赞赏。由于9号简上端及所记语句完整，或可怀疑其位于《子羔》篇首。但若对“善尔问之也久矣”的理解不误，则这种疑虑应可释然。

    5．后稷之母，有邰氏之女也，遊于玄丘之汭……（《子羔》12号简）

玄，原释为“串”，张富海先生改释为“玄”，白于蓝先生赞同其说，并补充一条新证据[xv]。丘，字本作“咎”，从白于蓝先生读。白于蓝先生指出：地名“玄丘”见于汉晋典籍，往往是与殷祖契母简狄受孕有关。简狄受孕之地，《离骚》、《天问》及《吕氏春秋·音初》又称是瑶台。因而怀疑玄丘本是后稷之母姜原的受孕之地。汉人将其误安到简狄头上。

“玄丘之汭”的“汭”，字本作“内”。张富海、白于蓝先生均按本字读。张先生解释说：“简文言姜原‘游于玄咎之内’，大概是因为玄咎这种建筑规模较大，不止是一室一殿，所以可称‘游’；因为是一种建筑，所以言‘内’（如果玄咎是地名，则不大可能称‘内’）；因为玄咎可能是祭郊禖之宫，所以姜原得履帝之足迹而娠后稷。”白先生则说：“其实，‘内’有时候不一定就是针对某种封闭性的建筑而言的，而只是与‘外’相对的一个概念。如‘一国之内’，再比如《释名·释州国》：‘雍州在四山之内。’我们现在还经常说‘山内’、‘山外’。这些‘内’只能是就某一区域或范围而言的。所以，若从这方面来看，‘玄丘之内’也是可以理解的。”

疑“内”读为“汭”。“汭”作为地名通名，大致有四种涵义，皆与水有关。（一）河流交会处。《说文》：“汭，水相入也。”（二）河流弯曲处。《左传》庄公四年：“莫敖以巧言王命入盟随侯，且请为会于汉汭而还。”杜预注：“水曲曰汭。”（三）水滨。《穆天子传》卷四：“䣙柏絮觞天子于澡泽之上、囗多之汭。”郭璞注：“汭，水崖。”[xvi]在白于蓝先生引述的汉晋文献中，均称玄丘为水。如《史记·三代世表》褚先生引《诗传》作“玄丘水”，《列女传·契母简狄》作“玄丘之水”。将“内”读为“汭”，训作水边之地，应该是恰当的。反过来，这也可支持对于“玄丘”的释读。

    6．……尔司，各恭尔事，废命不赦。（《昔者君老》4号简）

最后四字，原写作“发命不夜”。原注释云：“发布命令不待夜。《礼记·月令》云季夏之月‘毋举大事以摇养气，毋发令而待，以妨神农之事也’。”

今按，“发”当读为“废”，“夜”当读为“赦”。“废”从“发”得声，故可假借。高亨先生曾搜集十余条古书中二字通假之例，可参看[xvii]。楚简中“废”多借“法”字为之，但在郭店竹书《老子》丙组3号简“大道废”的“废”字则是借“发”为之[xviii]，与此相同。“废命”是古人习语。如《左传》僖公五年：“守官废命，不敬。”哀公十一年说：“奉尔君事，敬无废命。”

夜、赦二字，为铎部叠韵，喻、审旁纽，在上古音中读法相近，或可通假。“夜”从亦得声。《说文》“赦”下有“ ”字，说解云：“赦或从亦。”《古文四声韵》卷四“赦”字下收录有出自《汗简》的“亦”字[xix]。在西周金文《賸（从亻）匜》和云梦睡虎地秦简《法律答问》、《封诊式》以及《为吏之道》中，赦即作“ ”[xx]。这些可以看作夜、赦相通的间接证据。《书·盘庚上》云：“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罚及尔身，弗可悔。”《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云：“若夫宋国之法，死生之度，先君有命矣，群臣以死守之，弗敢失队.臣之失职，常刑不赦。”与竹书所云近似。

“尔司”下原注释云：“与以下两辞文似为君对太子的临终嘱咐。‘尔’指太子。”竹书中用到“各”字，显然听者不会是太子一人。而从“废命不赦”的语义看，这段话很可能是太子在国君临终时对群臣的训诫。

    7．上下贵贱，各得其列。（《容成氏》5号简）

列，字本作“殜”。原注释云：“即‘各得其世’，指每个人都能尽享天年。”“殜”疑当读为“列”。世、列为月部叠韵，其间或所从之字或可通假。《汗简》卷上之一录《史说》“列”即作“迣”。《汉书·鲍宣传》“男女遮迣”，颜注引晋灼曰：“迣，古列字也。”同书《礼乐志》“迣万里”，颜注复引晋灼曰：迣，“古迾字。”简文可读为“列”，训为“位”。《左传》襄公十五年云：“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卫大夫，各居其列，所谓周行也。”“各居其列”犹“各得其列”。

    8．舜乃欲会天地之气而听用之，乃立契以为乐正。契既受命，作为六律六吕，以辨五音，以定男女之声。（《容成氏》30、16号简）

“吕”字以下，书于16号简。二简相接，从陈剑先生说[xxi]。“吕”字本作“串（从阝）”，系“郘（读为吕）”之误，亦从陈剑说。

这里要讨论的是“契”字。原注释指出：“此字与《包山楚简》第一百二十简、《郭店楚墓竹简·语丛四》第八简‘竊’字写法相同。尧、舜乐正古书多作‘夔’，唯《吕氏春秋·古乐》作‘质’，从读音考虑，此字疑读为‘质’（‘质’是端母质部字，‘竊’是清母质部字，读音相近）。”此字的具体释定还不能确知，但如原注释所云，从多处辞例看，读为“竊”或与之通假的字，当无问题[xxii]。竊、契二字古音韵部为质月旁转，或可通假。《说文》云：“竊，盗自中出曰竊。从穴米，禼廿皆声也。廿，古文疾。禼，偰字也。”《庄子·马蹄》：“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竊辔。”陆德明《释文》云：“竊辔，齧辔也。”以上二例，可以作为竊、契通假的辅证。按照这一线索，竹书所记也许是舜的另一位大臣——契（亦作“偰”、“禼”）。

在传世古书中，契与禹、后稷、夔等人同事。如《大戴礼记·五帝德》记孔子述舜之事迹说：“使禹敷土，主名山川，以利于民；使后稷播种，务勤嘉谷，以作饮食；羲和掌厤，敬授民时；使益行火，以辟山莱；伯夷主礼，以节天下；夔作乐，以歌籥舞，和以钟鼓；皋陶作士，忠信疏通，知民之情；契作司徒，教民孝友，敬政率经。”《史记·五帝本纪》谈舜即位时事也说：“而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自尧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在《容成氏》中，提到的舜臣有禹、后稷、皋陶以及我们正在讨论的竊。在传世古书中，担任乐正之职的是夔或者《吕氏春秋·古乐》所记的质；契的职位则是司徒。如非传闻有异[xxiii]，那么较有可能的是，竹书作者或抄手将乐正夔误写成时代相同、地位也大致相当的契。

     9．武王乃出革车五百乘，带甲三千，以宵会诸侯之师于牧之野。（《容成氏》第51、52号简）

宵，字本作“少”，原释文读为“小”，未作解释。“小会诸侯”似无说。少、宵皆从小得声，疑当读为“宵”。《说文》：“宵，夜也。”《国语·周语下》：“王以二月癸亥夜陈，未毕而雨。……王以黄钟之下宫，布戎于牧之野，故谓之厉，所以厉六师也。”韦昭注：“二月，周二月。四日癸亥，至牧野之日。夜陈师，陈师未毕而雨。”[xxiv]《礼记·祭统》：“夫祭有三重焉：献之属，莫重于祼，声莫重于升歌，舞莫重于《武宿夜》，此周道也。”孔疏引皇侃所述《书传》云：“武王伐纣，至于商郊，停止宿夜，士卒皆欢乐歌舞以待旦，因名焉。”这与读“少”为“宵”可以相合[xx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