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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上博藏簡容成氏書後

 黃人二

 

    上博藏簡第二冊,承上海友人速寄一冊,得收神意奮發之閱讀享受,於此深表感謝。自來長於先秦兩漢出土文獻者,必為鎔經鑄史冶子之士。與容成氏相同或相似內容之傳世文獻,雖不少見,然鄙未嘗學問,不敢贅言。雖然,簡牘寔能以古史資料少數脫離之片段的姿態,使人對多數資料所匯集之傳世文獻加深認識的深度。故敢以恣閱不精之瑣言賸義,略述作之。其始說明篇題、源流、性質,以比勘歸納為法,結果可為竹簡簡序安排之指導,則為文本復原之工作,並說明部份文字。愚瞽知識,雖已罄竭,耆舊英賢,乞進教之。

 

【說明】

 

    容成氏一篇,內容多存古帝王傳說,據整理者言,其主要分為七部份,分述容成氏等多位古氏、帝堯以前之一位古帝王(推測是帝嚳高辛氏)、帝堯、帝舜、夏禹、商湯、周文王與周武王。此七部份,三代以上,皆授賢不授子;三代以下,禪讓之道廢而革命之說起。[1]

 

    案,此說簡潔明快,精湛通豁,然略有可商之處,當於下文論述之。就古史內容言,古帝王史事與相關傳說,散見先秦兩漢之群經諸子,若《尚書》、《尚序》、《尚書大傳》、《逸周書》等,僅文字之多寡、側重要點、所述帝王稍有異同而已;就諸古帝王之姓氏與世繫言,若《莊子胠篋》、《莊子則陽》、[2]《六韜》佚文《大明》、[3]《大戴禮記帝繫姓》、《大戴禮記五帝德》、《世本》、[4]曆譜、[5]《穆天子傳》、[6]《山海經》、[7]《呂氏春秋古樂》、《呂氏春秋勿躬》、[8]《淮南子本經訓》、《史記》卷一《五帝本紀》、《漢書》卷二十《古今人表》、《孔子家語五帝德(宰我問)》、西漢賈誼《新書脩政語》、[9]東漢蔡邕《獨斷》、[10]緯書、[11]《列子湯問》、蜀漢譙周《古史考》、晉皇甫謐《帝王世紀》、唐司馬貞《三皇本紀》、宋羅泌《路史》、元金履祥《通鑑前編》、清馬驌《繹史》等,皆能有見,然時代較晚之作,多數流於荒誕不經,固學者所不取。今日言太古之事,得地下遺文參證,已非徒據書本,所可逞臆空談。

 

故首論篇題並推其源流與性質。簡文《容成氏》之篇題存,整理者云:「在第五十三簡背,作「訟成氐(氏)」,從文義推測,當是拈篇首帝王名中的第一個名字而題之。(中略)可惜本篇第一簡已脫佚。」[12]

 

    以時間次序言,太古、帝、王櫛比鱗次之安排,寔自然至極之理。故整理者接續又云:「第一部分是講容成氏等最古的帝王(估計約二十一人);第二部分是講帝堯以前的一位古帝王,簡文亦殘缺,失去其名,估計是帝嚳高辛氏(當然在第一和第二兩部分間可能也還有其他帝王名,如顓頊等人)。」[13]

 

案,篇題「容成氐」,末字與簡文他處全作「是」者,並不相同,然假讀為「氏」,不必懷疑。吾國古書篇名、書名之命名條例,約略可從余嘉錫五種之說,[14]整理者所言指古書篇題多摘首一二句為篇名之例,為余嘉錫所舉之第二例也。然此類之篇名條例,亦有取於篇中之句與概括全篇要旨而為之者。更甚,尚有兩名之例。[15]若然,則簡文云古氏部份之竹簡,非必定排在最前。以體例言,簡文之命名體例,殆為余嘉錫所言之「古書多無大題,後世乃以人名其書」,以其為自己名篇,故修正云「以人名其書」則可。何以見得?曰,《漢書》卷三十《藝文志》陰陽二十一家有《容成子》十四篇,房中八家有《容成陰陽》二十六卷,與簡文《容成氏》,要皆咸以人名篇。合而觀之,容成氏之身份有三:老子之師(史官之師)、黃帝之臣、上古之君。余嘉錫《管子提要辨證》云:「向、歆、班固條別諸子,分為九流十家。(中略)明乎其所謂家者,不必是一人之著述也。(中略)學不足以名家,則言必稱師,述而不作。雖筆之於書,仍為先師之說而已,原不必於一家之中,分別其孰為手撰,孰為記述也。」[16]則簡文《容成氏》,依性質或容可列《漢書》卷三十《藝文志》春秋家中。

 

    《國語周語》云:「皇天嘉之,祚以天下,賜姓曰姒,氏曰有夏;祚四嶽國,命以侯伯,賜姓曰姜,氏曰有呂。」[17]此言姓與氏不同。氏之意義與國同,氏曰有夏,即言國以夏為名。《尚書禹貢》云「錫土姓」,[18]則國、土、姓,咸異文而實同。帝則為推追遠祖之祭祀,即所謂「公侯子孫,必復其始」也。故若按時代先後,將諸氏排於諸帝之前,篇題殆取首一二句為之。若主論尚賢與帝之禪讓,[19]則諸帝宜列諸氏之前,《子羔》之論「成帝」,[20]不厭其煩,可謂至重矣!雖竹簡形制與此不同,內容上實為姐妹之作。且一般諸帝於古書中皆列入上上之聖人,是以竹簡之論帝堯部份,[21]或可居之於最前。

 

    墳典佚亡,師論分異,是以載古人名氏,諸書不同,無所取正。要皆略有兩種區分,一依先氏後帝之時間順序,一依先帝後氏之次序。簡單列之如下:

 

一、敘述時,諸氏列於諸帝之前者:

1)《太平御覽》卷七十六,又《意林》一引《武韜》云:「昔柏皇氏、栗陸氏、驪連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此古之王者也,未使民民化,未賞民民勸,此皆古之善為政者也。至於伏羲氏、神農氏,教民而不誅。黃帝、堯、舜,誅而不怒。古之不變者,有苗有之,堯化而取之。堯德衰,舜化而受之。舜德衰,禹化而取之。」[22]由古氏言至舜。

2《呂氏春秋古樂》言及「昔古朱襄氏之治天下也」、「昔葛天氏之樂」、「昔陶唐氏之始」、「昔黃帝令伶倫作為律」、「帝顓頊生自若水,實處空桑,乃登為帝」、「帝嚳命咸黑作為《聲歌》」、「帝堯立,乃命質為樂」、「舜立」、「禹立」、「殷湯即位,夏為無道,暴虐萬民,侵削諸侯,不用軌度,天下患之」、「周文王處岐,諸侯去殷三淫而翼文王」、「武王即位,以六師伐殷」、「成王立,殷民反」。[23]

 

二、帝居最前,或篇章之始即逕言帝者:

1)《大戴禮記五帝德》言及「黃帝」、「帝顓頊」、「帝嚳」、「帝堯」、「帝舜」、「禹」。[24]

2)《漢書》卷二十《古今人表》云:「『上上聖人』,太昊帝宓羲、炎帝神農氏、黃帝軒轅氏、少昊帝金天氏、顓頊帝高陽氏、帝嚳高辛氏、陶唐氏、帝舜有虞氏、帝禹夏后氏、帝湯殷商氏、文王周氏、武王、周公、宋弗父何、仲尼。『上中仁人』,女媧氏、共工氏、容成氏、大廷氏、柏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連氏、赫胥氏、尊盧氏、沌渾氏、昊英氏、有巢氏、朱襄氏、葛天氏、陰康氏、亡懷氏、東扈氏、帝鴻氏、悉諸、少典、列山氏、歸臧氏、方雷氏、纍祖、肜魚氏(下略)。」[25]「下中」有「癸」,自注:「發子,是為桀。」「下下愚人」有「辛」,自注:「乙子,是為紂。」[26]

3)《新書脩政語》言及「黃帝」、「帝顓頊」、「帝嚳」、「帝堯」、「帝舜」、「大禹」、「湯」、「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27]

 

羲農之事,以今所存書觀之,多荒誕不經,此太史公時已然。[28]其人蒙昧無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無所紛爭,此乃最高境界,爾後之曰帝曰王時期,人事漸繁,已無能復太古之世矣。簡文作者之主張尚賢、禪讓,[29]則當時士人心中最理想之境界,乃為夏禹傳子以前之帝世,故於古氏之記載,不定必然居於最前,居中居後亦無不可。余意以為,論帝因而以帝為馬首之後世文獻,簡文《容成氏》可能為其宗主文本之一,僅性質有所不同而已。仔細分析《容成氏》,於其所言之人物,可分為三等人,一為諸帝之善者,一為諸帝之惡若桀紂者,[30]一為遠古諸氏。此即文獻上分人為五等九等二十五等之所本並依此擴大之者也。

 

    《大戴禮記哀公問五義》中,哀公問「庸人」、「士」、「君子」、「賢人」、「大聖」,[31]是五義(五儀)乃五等人之意,此本諸《論語》。而戰國道法家之論人,則多本《老子》。

 

《漢書》卷二十《古今人表》分九等,乃「上上聖人」、「上中仁人」、「上下智人」(始倉頡,終孔襄)、「中上」、「中中」(始昌若,終孔鮒)、「中下」(始中康,終吳廣)、「下上」(始后夔玄妻,終司馬欣)、「下中」(始朱,終秦二世胡亥)、「下下愚人」(始蚩尤,終閻樂)。[32]

 

《文子微明》云:「故天地之間有二十五等人也。上五有神人、真人、道人、至人、聖人,次五有德人、賢人、智人、善人、辯人,中五有公人、忠人、信人、義人、禮人,次五有士人、工人、虞人、農人、商人,下五有眾人、奴人、愚人、肉人、小人,上五之與下五,猶人之與牛馬也。」[33]則分二十五等也,較之三六九等之分,尤為煩瑣。又陳寬《二十五等人圖》,見伯二五一八,載於羅振玉《雪堂叢刻》,此卷前有總敘,中有簡目,然後是全文,不分卷。[34]上五等之次第,《文子》為神人、真人、道人、至人、聖人,此卷作神人、聖人、真人、道人、志人;中次五等,《文子》第三為虞人,此卷作庶人;下五等次第,《文子》作眾人、奴人、愚人、肉人、小人,此卷作眾人、奴人、肉人、小人、愚人。乃其不同處。除此之外,敦煌卷子伯二四五六號《大道通玄要》卷第一《人品》,[35]蕭吉《五行大義》第二十三《論諸人》之《論人配五行》等亦是。[36]

 

雖然,人品之分,戰國已有之,除簡文以古史表現外,群經諸子亦稍有透露,若《孟子盡心下》云:「浩生不害問曰:『樂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何謂善?何謂信?』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樂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37]儒家之言也《莊子逍遙遊》云:「至人无己,神人无功,聖人无名。」成玄英疏:「『至』言其體,『神』言其用,『聖』言其名。故就體語『至』,就用語『神』,就名語『聖』,其實一也。」[38]則道家黃老之言也。古代之時,以貧富區人品貴賤。[39]貧者必賤,富者必貴。《尚書洪範》之言「五福」,言富不言貴,所以明富者必貴;又言「六極」,言貧不言賤,所以明貧者必賤。東周以降,貧賤之士漸得進身於朝,雖以「尚賢」為由,亦惡富人之妨己位,發憤所為也。東漢末之清議,互相題拂,品核公卿,裁量執政,施以月旦評,即以人倫鑒識為其要旨。[40]其一部份可為察舉之資,依附後來之地方中正制度以存行。另一部份則必捨棄具體人物之任用當否之評論,以容於世主,而轉變為純粹抽象理論之探討,則為清談。陳寅恪云:「此觀於清談總彙之《世說新語》一書,其篇類之標目可以證明,而鍾會之《才性四本論》及劉邵《人物志》,又此清議變相之最著及僅存之作也。」[41]此言可謂通豁謹嚴,精湛透闢。隋唐之題目,若張鷟《朝野僉載》卷四「魏公乘好題目人」、李肇《國史補》卷下「題目人有曹著」、段成式《酉陽雜俎續集》卷四者,則多與婚姻、仕宦有關,不待贅言也。

 

簡文《容成氏》所列之三等人,一為可與為善不可與為惡之上上、上中人,一為可與為惡不可與為善之下中、下下人。吾國經學上之道統說、心性上之論善惡,皆與此有關,其發展由小支之史事記載,擴展為大種之哲學思想,誠不易也。郭店竹簡《性自命出》、上博藏簡第一冊《性情論》有云:聞道反上,上交者也。聞道反下,下交者也。聞道反己,修身者也。[42]「聞道」後之反應,有「反上」、「反下」、「反己」之別,知上智乃「可與為善,不可與為惡」,即「反上」、「上交」;下愚乃「可與為惡,不可與為善」,即「反下」、「下交」。《漢書》卷二十《古今人表》云:「自書契之作,先民可得而聞者,經傳所稱,唐、虞以上,帝王有號諡,輔佐不可得而稱矣,而諸子頗言之,雖不考虖孔氏,然猶著在篇籍,歸乎顯善昭惡,勸戒後人,故博采焉。(中略)傳曰:[43]『譬如堯、舜,禹、稷、契[44]與之為善,則行;、讙兜欲與為惡,則誅。可與為善,不可與為惡,是謂上智。桀、紂,龍逢、比干欲與之為善,則誅;于莘、崇侯與之為惡,則行。可與為惡,不可與為善,是謂下愚。齊桓公,管仲相之則霸,豎貂輔之則亂。可與為善,可與為惡,是謂中人。因茲以列九等之序,究極經傳,繼世相次,總備古今之略要云。』」[45]咸可於《容成氏》列舉三等人之史事所欲傳達之意欲,為之注腳。亦可解釋《論語憲問「君子上達;小人下達」、《雍也》「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孔子語與《子張》「君子惡居下流」子貢語。憶昔少日誦讀《論語》至《學而》「無友不如己者」、《子罕》「毋友不如己者」時,[46]則瞠目結舌,不能一語,十數載之後,以其為禪讓前王公大人之尊賢解之,[47]非為吾等鄉野小人而為彼等廟堂國君而立說者,快何如之!

 

論異時之世,語諸族之姓,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善惡相從,先後為次。仰包億載,俯貫百家,以品藻愚賢、激揚善惡為務。使人知貴賤止乎一時,賢否著乎萬世。失德者,雖貴必黜;修善者,雖賤猶榮。嘗謂世間有一種學問,以歷史學無徵不信之信念而論,雖為謬妄,然以知人論世之說推論之,未始非為一種進步。故鄙意頗疑,「帝」之部份,即整理者所云之第二部份以下,當排於最前。而古「氏」部份,接續於後。桀、紂部份,列於最末。簡文為後世此類書之所本,故竹簡簡序排列之方向,除原整理者所安排外,大略地以人之善惡程度為經,時代為緯,簡三二無以繫之,疑為論帝堯帝舜時之一枚簡。餘或可考慮如下:

 

一、(脫佚)、、(脫佚)、(至「年而泯終」)。[48]

二、、(疑脫佚)、1211、13(至「而卒立之」)。[49]

三、131410[50]

四、2315[51]24252627282930、(脫佚)、31、(脫佚)、16[52]17(至「而欲以為後」)。[53]

五、1718192021、(脫佚)、22、(脫佚)、3334[54]

六、(脫佚)、、(脫佚)。[55]

七、3536373839404142(至「是以得眾而王天下」)。[56]

八、424344454647484950515253正53背、(脫佚)。[57]

 

    又上博簡第二冊六篇釋文與解釋,費時匆讀一過,覺《容成氏》一篇為其中最難最長者,然讀來卻較文從字順,殆以其照顧上下文義之故。鄙於少數疑處,簡說以舒中心之思,非謂敢於整理者有所質疑也。

 

1)第一簡

整理者疑上文脫一簡,作「昔者訟成是、□□是、(中略)尊」,不為之補字,與「喬結氏」等三氏列入待考,[58]可謂至慎。廖名春讀「喬結氏」為「高辛氏」,讀「神農氏」下之兩氏為「混沌(渾敦)氏」、「伏犧氏」,[59]疑皆不可從。案,「結」(脂部)、「辛」(真部)二字音韻懸遠,未若古書常見之「僑極氏」,以之脂押韻較佳,然實不可確定。且依前舉古書中諸氏之狀況,「高辛氏」無由排於此處。當從整理者所言,簡文若有見「高辛氏」,當於第二部份出現較恰當,然其宜稱「帝」而不為「氏」。「椲□是」之「椲」字,聲母與「混」同,但一微部一文部,韻部不同;「□」字字形奇詭,若《緇衣》「出言有章」之「章」字,[60]亦不可確知,雖然,卻不為「屯」字。「膚(土)畢(辵)是」之讀為「伏犧氏」,亦不可信,「伏」字一般楚文字多從「包」得聲,「犧」、「畢」兩字聲韻皆遠,聲母一喉音一唇音,韻部一歌部一脂部,[61]故恐不能假。簡文續云「皆不授其子而授賢」,似接續一大段尚賢禪讓故事後之語氣。「其德酋清」,疑讀為「其德莊靖」,意「其德莊且安」。郭店簡《尊德義》簡一三有「其德清酉(爿)」,周鳳五考之頗詳,[62]可參看。

2)第六簡

簡文「民冬」,整理者讀為「泯終」,謂是「死亡的委婉說法」。案,整理者說可從。簡文於「民冬」後稱「昔堯」,為敘述帝堯之始,則「民冬」指帝堯前一位帝王之死,此於《尚書顧命》「彌留」、「大漸」、《堯典》「殂落」外,[63]又多天子崩之另一名。「堯賤施而時時」,乃整理者所讀,「而」,《子羔》第九簡「善,而問之也」,同訓「爾」。故疑讀此為「堯賤施而之時」,「時時」應是「之時」二字合文,意「堯普遍施恩於你們百姓之時」。

3)第七簡

整理者讀:「率天下之人就,奉而立之,以為天子」。案,「就」字疑從下讀,讀為「造」。郭店簡《尊德義》有「戚父」,《窮達以時》作「造父」,[64]山東臨沂銀雀山漢簡編號0184云:「唐勒與宋玉言御襄王前,唐勒先稱曰:人謂就父登車攬轡,馬協斂整齊,調均不摯,步趨。」又3588:「御有三,而王梁、就﹝父﹞。」[65]同一人而云「戚」、「就」、「造」,知三字因地域之別,乃有此異稱。《史記》卷八十四《屈原賈生列傳》云「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66]《楚辭九章惜往日》云「奉先功以照下兮」,[67]知簡文乃堯前一位帝王,率天下之人,造為法令,承宣祖業,立堯為天子。

4)第九簡

「堯為之教曰」,應為「堯乃為之教曰」,簡文「乃」字無見釋文,[68]蓋出版之失。

5)第十六簡

「妖祥不行」,整理者讀「祥」之字簡文原作「羕」。案,疑讀「殃」,其於聲母韻部都與「羕」字較為接近,且與「癘疫」、「禍災」對言。

6)第二十一簡

「禹然後始行以□」,整理者讀末字為「儉」,然郭店簡《尊德義》簡一四別有「儉」字,周鳳五有詳考,[69]可參看。此處應讀同簡三五「厚施而薄斂」之「斂」,兩字字形相同。

7)第三十五簡

「厚施而泊斂」之「泊」,整理者讀「薄」,則第八簡「悅□以不逆」之「□」,應隸「伯」,而讀為「薄」。又第三簡「□棄不廢」之「□」字,所從聲符與「厚施」之「施」字同,則「□棄不廢」疑可讀為「弛[70]棄不廢」。「安身力以勞百姓」,「力」訓同簡六「賞不勸而民力」之「力」;「安」,讀「焉」,訓「則」。

8)第五十簡

「昏者百姓」之「昏者」,整理者讀「泯捨」,「泯捨」意《尚書牧誓》之「泯棄」。案,此詞例第五三簡亦見,本簡文「者」字很少有讀為「捨」者,疑讀「泯諸」。「百姓」為「百官」,即《堯典》「平章百姓」之「百姓」也。《牧誓》於一般人民僅云「暴虐」,而不云「泯棄」。「泯諸百姓」意紂為「百姓」所泯,至於紂與「百姓」父師、少師(比干)、微子互相泯棄之狀況,可參《微子》一篇。簡文與《子羔》「堯之取舜也,從者(諸)卉茅之中」之「者」字,語法地位相若。

9)本篇書手抄寫後,似無校勘痕跡,故誤摹字特多,若簡四「飢」字、簡六「賞」字、簡二四「耒」字、簡二六「廛」字、簡三一「廣」字、[71]簡三五「世」字、[72]簡三九「武」字、簡四八「降」字。簡七衍「於是於」三字,簡四八「文王時故時而教民時」頗不詞,亦疑有衍。又簡一三「昔舜耕於歷丘」,於「昔」、「舜」兩字之間,空格頗大,足容一字,整理者補一「者」字,依簡六「昔堯」之詞例,余意以為不必為之補,然現象頗怪,原因待考。

 

最後附記,吾友賈志剛,唐代財政史專家,於軍費制度尤為嫻熟,旁涉石刻、吐魯番文書、敦煌寶藏,不知饜足,無所不窺。所舉唐人寫本之相關資料,多蒙與於武漢大學相與從容講文論學之際所告,少數為鄙後繼續為者。曩昔以道德文章互勉之景,忽焉皎然重現,而今思之,不謂其時為天下之至樂大幸,寔不可也,不識友朋儔侶以為何如?

 

二千零三年歲次癸未元月吉日黃人二謹書於顧曲堂。



[1] 整理者又言此篇整、殘共五十三枚,篇題存於第五三簡簡背,作「訟成氐(氏)」,讀「容成氏」。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第249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二年十二月第一版。

[2] 其稱容成氏「除日歲,外」。清郭慶藩《莊子集釋》第885頁,北京:中華書局,19617月第1版。

[3] 整理者有引此條與《莊子胠篋》,見是書第250頁。

[4] 劉向云:「《世本》,古史官明於古事者之所記也。錄黃帝已來帝王諸侯及卿大夫系諡名號,凡十五篇也。」(《史記集解序》索隱引,日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第21頁,台北:洪氏出版社,19821010日再版。)班氏自注云:「古史官記黃帝以來訖春秋時諸侯大夫。」(見卷三十《藝文志》,清‧王先謙《漢書補注》第856頁,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83月第2版。陳夢家《世本考略》考為趙國人所作。(《周叔弢先生六十生日紀念論文集》第二六三至二七○頁,香港:龍門書店,一九五一年六月頃初版。)以今視之,此書為戰國時史官所纂輯,記述自黃帝訖春秋時諸侯大夫氏姓、世系、居處(都邑)、制作、諡法等內容。

[5] 《漢書藝文志》曆譜十八家有《帝王諸侯世譜》、《古來帝王年譜》(第881882頁)。又春秋二十三家有《太古以來年紀》(第856頁)、小說十五家有《周史》、《青史子》(第872頁),亦是體裁內容不一而為古史事記載性質之類似之書。

[6] 《穆天子傳》卷二云:「辛卯,天子北征,東還,乃循黑水。癸巳,至于群玉之山,容□氏之所守。」缺字可補「成」字。見《諸子集成補編》第十冊第352頁,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6月第1版。

[7] 此書將古帝氏之世繫與相關內容,融入山川及神話傳說之中。

[8] 其云:「容成作厤,羲和作占日,尚儀作占月,后益作占歲。」下云:「此二十官者,聖人之所以治天下也。」(陳奇猷《呂氏春秋校釋》第10771078頁,上海:學林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四月初版。)與《尚書堯典》「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同意。(《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1冊《尚書》第47頁,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1月第11版。

[9] 《新書脩政語》二篇,按帝王為次,自黃帝至于周成王,亦《論語堯曰》篇之類也。

[10] 東漢‧蔡邕《獨斷》,參見《諸子集成補編》第十冊第261286頁,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6月第1版。

[11]以五帝為中心,向外擴展。《詩生民》疏引《春秋緯命曆序》文云:「少昊傳八世;顓頊傳九世;帝嚳傳十世。」(第882頁)《周禮春官大司樂》疏亦引之,云:「帝嚳傳十世,乃至堯。」(第882頁)又《禮記祭法》疏引《命曆序》云:「炎帝號曰大庭氏,傳八世,合五百二十歲。黃帝一曰帝軒轅,傳十世,二千五百二十歲。次曰帝宣,曰少昊,一曰金天氏,則窮桑氏,傳八世,五百歲。次曰顓頊,則高陽氏,傳二十世,三百五十歲。次是帝嚳,即高辛氏,傳十世,四百歲。」(第881882頁)日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輯《緯書集成》,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一九九四年十二月第一版。

[12]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第249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二年十二月第一版。

[13]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第249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二年十二月第一版。

[14] 即余嘉錫《古書通例》所舉之「官書命名之義例」、「古書多摘首句二字以題篇,書只一篇者,即以篇名為書名」、「古書多無大題,後世乃以人名其書」、「《漢志》於不知作者之書,乃別為之名」、「自撰書名之所自始」,見《余嘉錫說文獻學》第187194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3月第1版。

[15] 若余嘉錫所舉《王孫子》即《巧心》之例。見《余嘉錫說文獻學》第190頁。

[16] 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見《四庫全書總目》(7)第600頁,台北:藝文印書館,民國七十八年一月六版。

[17] 左丘明撰、吳韋昭注《國語》第104頁,台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31231日版。

[18] 《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1冊《尚書》第91頁,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1月第11版。

[19] 本篇可與《子羔》、《唐虞之道》與其他眾多之傳世文獻互相補充參看。

[20]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第184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二年十二月第一版。

[21] 整理者所言之第二部份(整理者列顓頊、帝嚳,宜加上少昊)文字,或本存或本無,皆有可能。從第四簡與第五簡看,殆為本存而佚失也。論帝之文字,古書中多從黃帝(以《大戴禮記五帝德》為代表)或帝堯(以《尚書堯典》、《論語堯曰》為代表)說起看,簡文可能脫佚黃帝至帝堯中間諸帝之文字。而起始從黃帝或帝堯之與否,關係到文獻早晚問題,依顧頡剛層累地造成古史說論之,第一簡之「軒轅氏」若為黃帝(因有時亦名有熊氏),簡文述帝之文字將不再出現黃帝,則戰國諸子書與其時青銅器銘文推尊至黃帝之文獻,相對時代上要比簡文來得晚。

[22] 《諸子集成補編》第四冊第74頁,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6月第1版。

[23] 陳奇猷《呂氏春秋校釋》第284286頁,上海:學林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四月初版。

[24]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第117125頁,北京:中華書局,19833月第1版。

[25] 清‧王先謙《漢書補注》第315366頁,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83月第2版。

[26] 清‧王先謙《漢書補注》第326328頁,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83月第2版。

[27] 閻振益、鐘夏《新書校注》第359375頁,北京:中華書局,20007月第1版。

[28] 太史公云「唐虞以上,不可記已」(卷一百二十八《龜策列傳》,《史記會注考證》1338)、「夫神農以前,吾不知已」(卷一百二十九《貨殖列傳》,第1353)、「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卷一《五帝本紀贊》,第39)。

[29] 尚賢之主張,為禪讓言論造成先聲,簡1910等皆言及,可參。

[30] 觀簡文之言桀紂,數桀紂之罪狀,不下於《尚書牧誓》等古書所言,實為不經之古史書,與夫好事之傳奇小說取材之資。

[31] 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第812頁,北京:中華書局,19833月第1版。

[32] 清‧王先謙《漢書補注》第315366頁,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83月第2版。

[33] 李定生、徐慧君《文子要詮》144頁,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87月第1版。

[34] 可參劉師培《敦煌新出唐寫本提要》第四十二至四十四頁之《二十五等人圖》,《劉申叔遺書》下冊總第2023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11月第1版。又羅振玉《雪堂校刊群書敘錄》,參被改名為《羅振玉校刊群書敘錄》一書,見第310頁,揚州: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98年元月第一版。

[35] 舊題周《通玄真經》十二卷,即《文子》。見《諸子集成補編》第二冊第721799頁,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6月第1版。此書題「要」,則為其大義者也。1973年河北定縣漢墓出土竹簡本《文子》,證明成書於漢代以前。

[36] 《諸子集成補編》第七冊第228232頁,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6月第1版。

[37] 《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第8冊《孟子》第254頁,台北:藝文印書館,19891月第11版。

[38] 郭慶藩《莊子集釋》第22頁,北京:中華書局,19617月第1版。

[39] 《說文》與段注之說解「貴」、「賤」二字可知,並「賢」字可參。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282279頁,台北:天工書局,19879月再版。

[40] 「人倫鑒識」,見《世說新語政事》何驃騎作會稽條注引郭泰別傳及《賞譽》庾公為護軍條注引徐江州本事。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第180459頁,台北:華正書局,19893月版。

[41] 陳寅恪《逍遙遊向郭義及支遁義探源》第九二頁,北京:三聯書店,二○○一年七月北京第一版。

[42] 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簡》第181頁,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5月第1版。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第256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一年十一月第一版。

[43] 顏師古曰:「傳,謂解說經義者也。」(《漢書補注》第315頁)

[44] 「契」於《漢書》卷二十《古今人表》中以古文表之(《漢書補注》第315頁),字形即《子羔》第十簡「契之母」之「契」也《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193頁)西漢‧賈誼《新書‧連語》亦見。

[45] 清‧王先謙《漢書補注》第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