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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二小議(四):〈昔者君老〉中的「母弟送退」及君老禮

季旭昇  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

 

《上博(二)·昔者君老》是一篇國君臨終前,太子隨侍在側的禮儀,在先秦古禮上是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獻。其內容與《尚書·顧命》相關,其文字與《儀禮》彷彿。

就內容而言,雖然〈昔者君老〉與〈顧命〉二者的時代相去有一段距離,但是〈昔者君老〉重在國君未去世前太子隨侍在側的禮儀,〈顧命〉則重在成王臨終時囑託遺命及去世後的喪禮。二者可以合參。

就文字而言,《儀禮》文字簡潔,斷讀不易。而且多半只記禮儀,不說禮義,如果不明白禮義,對禮儀的理解就會比較困難。〈昔者君老〉的情形與《儀禮》相當類似,它的文字簡潔,所以有些文句的意義不是很好懂,必需深入瞭解之後,才能知道禮文儀節的精妙。

目前討論本篇的文字,除了《上博(二)》陳佩芬先生的原考釋外,還有李銳先生〈上博館藏楚簡(二)初札〉、顏世鉉先生〈上博楚竹書散論(三)〉、陳偉先生〈《上海博物館館藏戰國楚竹書(二)》零釋.〉、林素清先生〈上博楚竹書《昔者君老》釋讀〉、邴尚白先生〈上博〈昔者君老〉注釋〉。各家都對〈昔者君老〉提出了不同的意見,可以補充原考釋的不足。但是,對簡1的「太子前之母弟,母弟,退,前之,太子再三,然後並聽之」這幾句話,各家都不曾說得很清楚,甚至於連斷句都不太一樣。有必要加以深入探討。

首先,我們要肯定〈昔者君老〉是一篇國君臨終前,太子隨侍在側的禮儀,因此它不是普通的請安之禮。因此本篇的「老」字應該是一種避諱用法,忌諱言死,因而改言老。這種習慣在現在老一輩人的語言習慣中還保留著。傳世典籍中只有士喪禮,沒有君喪禮。稍放寬一點,〈昔者君老〉應該屬於君喪禮;嚴格一點,它屬於國君將去世前的禮儀,因為國君到底會不會駕崩,誰也沒有把握,但是又不能不預作準備。勉強湊合本篇篇名,或許我們可以把這一階段稱作「君老禮」。

明乎此,陳佩芬先生原考釋在「太子朝君」下云云:「太子雖如儀朝君,因上文言『君老』,實際國君已不能視朝。太子不瞭解內情,或者由於禮儀的關係,祇好繼續恭候。」所敘述恐怕有一點隔。其它受到陳文影響而逕把本篇認為是太子向國君請安的記載,其誤就不用再多說了。

其次,簡文說:「太子朝君,君之母弟是相。」如果是平時的朝君,似乎不用「君之母弟」為相,顯見得這時國家即將可能有大事發生,《周禮·春官·大宗伯》:「(大宗伯)朝覲會同,則為上相;大喪亦如之;王哭諸侯亦如之。」肯定〈昔者君老〉是有君喪禮的性質,那麼君之母弟是相跟〈大宗伯〉所稱相合,據《周禮》,大宗伯的身分是卿,君之母弟的地位至少也應該是卿以上。二者並無矛盾。

肯定以上幾點之後,我們接著來探討〈昔者君老〉「太子前之母弟,母弟,退,前之,太子再三」的意思。為了方便討論,我們先依陳佩芬先生的斷句,把簡1全文錄在下面:

君子曰:昔者君老:大(太)子朝君=(君,君)之母 (弟)是相。大(太)子昃(側)聖(聽),庶 =(叩,叩)進。大(太)子前之母 (母弟,母弟),退,前之,大(太)子再三,肰(然)句(後)竝(並)聖(聽)之。大(太)子、母 (弟)

其中,「太子前之母弟,母弟送,退,前之,太子再三」句,陳佩芬先生的注解如下(《上博(二)頁243):

太子前之母弟 太子趨於母弟之前。

「送」,母弟將太子送往寢宮,以聽君命。「退」,母弟送太子達宮然後退,以示其佑導程序完成。

前之,太子返回見母弟,趨於母弟之前。

太子再三,太子再三要求與母弟同去見君。

李銳先生〈上博館藏楚簡(二)初札〉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他認為「送」字應該讀為「遜」:

案所釋“送”字即為上博《緇衣》簡13“ ”字上部,原釋文隸定為“ ”,沈培先生據劉國勝說指出“ ”可讀為“遜”。説是。此亦當讀為遜,“太子前之母弟,母弟遜退”,即太子想讓機會給母弟,母弟謙讓。」

林素清先生〈上博楚竹書《昔者君老》釋讀〉、邴尚白先生〈上博〈昔者君老〉注釋〉均贊同李說,林素清先生以為:

母弟遜退,表示母弟因謙讓而不肯前之意。這和《儀禮》各篇記載升堂或賓迎禮時,主客「揖讓而升」等之儀節相近。因此,本簡文當讀為:「太子前之母弟(請母弟前之),母弟遜退;前之(再請母弟前之);太子再三(第三次請母弟前之,母弟皆不肯前之),然後並聽之。」這是具體描述太子朝君時與母弟相互禮讓、恭敬的儀節。

依陳佩芬先生原考釋,「太子再三」釋為「太子再三要求與母弟同去見君」,已經有謙遜之意;李銳先生在這個基礎上,把「送」字改釋為「遜」,更形加強謙讓的意味。以上四家的釋字斷句雖然小有不同,但對內容的解釋及對禮儀的詮解基本上是一致的。但是,這樣解釋恐怕是有問題的。

首先,從字形來看,本篇此字字形與《上博(一)·緇衣》「 」字上部的確相同,《上博(一)·緇衣》「券-刀+心」字可以讀為「遜」,沈培先生的文章探討得很詳細,可信。可是本篇此字似不宜讀為「遜」。本篇此字即「朕」、「勝」等字所從的「火+廾」(音朕),它的正常讀音是讀成「朕」、「媵」、「縢」等字,其例甚多,陳佩芬先生讀成「送」,合於音理,也合於文義;《上博(一)·緇衣》讀成「遜」是不得已的通假,其例至罕。除非萬不得已,我們沒有必要捨常例而取特例。

從內容上來說,本篇寫老君將去世,太子銜悲在側,待命晉謁,這是何等重大的事。從王位繼承法來看,王位應該傳給誰,周代有一定的慣例。左氏家和公羊家的說法看起來稍有不同,但精神其實是一致的。左氏家說見《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傳文:「太子死,有母弟則立之;無則長立。年鈞擇賢,義鈞則卜。」據此,左氏家主張周代王位繼承的順位如下:

1.  太子

2.  太子死,有母弟則立之(太子的同母弟弟)

3.  無則長立(庶子之年齡長最者)

4.  年鈞擇賢(同為庶子之年長者,年齡相同則擇其賢者)

5.  義鈞則卜(同為賢者則以卜筮決定)

公羊家說見《公羊傳·隱公元年》「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句下何休注:「禮:嫡夫人無子立右媵,右媵無子立左媵,左媵無子立嫡姪娣,嫡姪娣無子立右媵嫡姪娣,右媵嫡姪娣無子立左媵嫡姪娣。質家親親,先立娣;文家尊尊,先立姪。嫡子有孫而死,質家親親,先立弟;文家尊尊,先立孫。其雙生也,質家據現在立先生,文家據本意立後生。」據此,公羊家主張周代王位繼承的主要順位如下:

1.  嫡夫人子

2.  右媵子

3.  左媵子

4.  嫡姪娣子

5.  右媵嫡姪娣子

6.  左媵嫡姪娣子

這二家的說法其實可以互補,互補後的順位如下:

左氏說

公羊說

1.太子

1.嫡夫人子

2.太子母弟

3.無則長立(庶子之年齡長最者)

4.年鈞擇賢(同為庶子之年長者,年齡相同則擇其賢者)

5.義鈞則卜(同為賢者則以卜筮決定)

2.右媵子

3.左媵子

4.嫡姪娣子

5.右媵嫡姪娣子

6.左媵嫡姪娣子

從這個表可以看出,周代的王位繼承法中,君之母弟──即太子的叔叔是完全沒有資格的。但是,他雖然沒有資格,他在皇族中的地位又讓人對他很忌憚。在國君將去世時,君之母弟──即太子的叔叔,地位是很尷尬的。情況好的話,他可能是一個讓太子安然繼承王位、治理國家的輔佐大臣;情況壞的話,他也可能是一個欺負孤兒寡婦、取而代之的篡位者。因此無論是將去世的國君,或者即將繼位的太子,對他都是很忌憚的。我們看周初武王去世,成王對「君之母弟」周公,不就是這個情形嗎!如果〈昔者君老〉是國君臨終的禮儀,那麼相關的規定對「君之母弟」這位尷尬的叔叔應該會有很高的期待和很嚴密的防範,既需要叔叔在旁協助政權的過度,又要防止叔叔過度涉入而奪權。在這樣的考量之下,「君老禮」中對君之母弟的規定應該是很嚴格的,既要他擔任太子的相,保持親密的關係,以便順利護送太子安然坐上王位;同時又要嚴格地限制君之母弟,讓他知道他是沒有資格繼承王位的,在這場王權轉移的大典中,他只是一位引導禮儀進行的「相」。因此,表現在〈昔者君老〉中的禮儀,叔叔送太子上前之後,要「退」,表示自己謹守本分,不敢逾越。但是,這種「退」是禮儀規定的,不是君之母弟可以自我表示謙遜的,因此不應該會有「遜」這樣的字眼。其次,從《儀禮》來看,先秦禮儀的規定是很嚴格的,一舉手、一投足,揖讓進退都有一定的規定。《儀禮》中的揖讓,大都是主人與賓之間的動作,似乎沒有看到主人和「相」揖讓遜退的。綜上所論,本篇太子似乎不可能「遜讓」,因此母弟也就沒有什麼「遜退」的可能。陳佩芬先生釋「送」,可信。依李、林之說,〈昔者君老〉此處的主角好像變成君之母弟了。

君之母弟把太子送上前,然後退下。接下來的「前之太子再三」一句,也很不好理解。陳佩芬先生讀成「前之,太子再三」,釋義云:「太子返回見母弟,趨(旭昇案:趨是小跑步的意思。在這兒似乎不可能趨)於母弟之前。太子再三要求與母弟同去見君。」其缺點是:「母弟送,退。前之,太子再三。」前兩句的主詞是母弟,第三句「前之」的主詞突然變成「太子」,這是不太合理的。

林素清先生讀成「太子前之母弟(請母弟前之),母弟遜退;前之(再請母弟前之);太子再三(第三次請母弟前之,母弟皆不肯前之),然後並聽之。」問題如前述,君之母弟只是一個「相」,我們很難明瞭,為什麼簡文在這裡不提太子如何去晉謁君王,而一再描述太子去敦請叔叔?

我們認為,禮書寫儀節的文字都很簡略的(不過絕對不會不通順),我們依文義把簡文補足如下:

太子昃聽,庶 進,太子前,之母弟。母弟送,退。(母弟)前之太子,再三,然後並聽之。

太子在門外等候召見。等到得到命令,於是太子前,到君之母弟前面(本句及下一句的「之」字是「前往」、「到」的意思)。君之母弟是相者,於是引導太子,把太子送進去,然後退下。母弟往前走到太子處,再三請太子上前,然後太子和母弟一同並聽國君的遺命。

君之母弟已經把太子送上前去了,太子為什麼不繼續前進,而要讓叔叔再三敦請他,然後才肯和叔叔一起上前呢?一般人聽到父親病危,一定是飛奔前去見最後一面,但是身為太子,又多了一層尷尬:既希望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面,但走得太急、太直接,又好像急著想接王位,所以會躊躇為難,君之母弟因此要再三前之太子,敦請太子前去晉見父王。禮的規定在這兒很明確地把太子這種心理儀式化,讓太子的角色表現得恰到好處。

這樣詮釋,會不會推求太過呢?我們認為不會。禮經記儀節,一動一動的記載,不厭其煩,力求精確。但是對這些動作的意義,並沒有任何文字加以解說,所有的解說幾乎都由《禮記》這樣的典籍來完成。舉例來說,《禮記·冠義》云:「『冠於阼階』,以著代也;『醮於客位,三加彌尊』,加有成也;『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見於母,母拜之;見於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與為禮也;『玄冠、玄端,奠摯於君,遂以摯見於鄉大夫、鄉先生』,以成人見也。」《禮記·昏義》云:「『昏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皆主人筵几於廟,而拜迎於門外,入,揖讓而升,聽命於廟』,所以敬慎重、正昏禮也;『父親醮子而命之迎』,男先於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於廟而拜迎於門外,壻執鴈入,揖讓升堂,再拜奠鴈』,蓋親受之於父母也;『降,出御婦車,而壻授綏,御輪三周,先俟于門外。婦至,壻揖婦以入,共牢而食,合巹而酳』,所以合體同尊卑以親之也。」雙引號中都是《儀禮》中的儀節,其後則是《禮記》中所收錄的禮義解說。由於有這樣的解說,我們才能清楚地瞭解儀節背後所蘊含的意義。比照〈冠義〉、〈昏義〉,我們可以把〈昔者君老〉的禮義解說如下:「『太子前,之母弟』,母弟相也;『母弟送,退』,示不敢有僭心也;『前之太子,再三』,示孝子之躊躇也。」

斷簡殘編,〈昔者君老〉是否一定可以這麼說?我們也不敢有絕對的把握。敬祈方家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