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博竹書（二）字詞劄記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所
孟蓬生
一．奚耳
《民之父母》：“君子以此皇（橫）于天下，奚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整理者云：“‘奚’，字形見於《包山楚簡》第一七九簡，讀為‘繫’。‘奚（繫）耳而聖（聽）之’意與《漢書·賈山傳》：‘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視，傾耳而聽’、《漢書·王褒傳》：‘不單頃耳而聽已聰’、《後漢書·盧植傳》‘天下聚目而視，攢耳而聽’中的‘傾耳而聽’、‘頃耳而聽’、‘攢耳而聽’同，即時時刻刻把父母的恩澤放在心上，把君子的道德系於耳邊，儘管全神貫注聽之無聲，但所語已深入人心。”
生按：“奚耳而聽之”，《孔子閒居》與《孔子家語·禮論》皆作“倾耳而聽之”。“奚”即“傾”之借字，支耕相轉。古音奚聲與解聲、圭聲相通。《說文·革部》：“鞵，生革鞮也。從革，奚聲。”或作“鞋”。《釋名·釋衣服》：“鞵，解也。著時縮其上如履然，解其上則舒解也。”《淮南子·俶真》：“於是萬民乃始慲觟離跂。”注：“觟讀徯徑之徯。”《淮南子·主術》：“楚文王好服獬冠，楚國效之。”《太平御覽》卷六百八十四引《淮南子》：“楚莊王好觟冠，楚效之也。”《一切經音義》卷七引《通俗文》曰：“衺道曰徯。”《說文·夨部》：“奊，頭衺骫態也。從夨，圭聲。”又《頁部》：“頃，頭不正也。從匕，從頁。”又《人部》：“傾，仄也。從人，從頃，頃亦聲。”馬王堆帛書本《老子》：“大道甚夷，而民好
 。”今本《老子》：“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注：“徑，邪不平正也。”以上諸字奚徯奊
 字古音在支部，頃傾徑字古音均在耕部，然則奚（徯奊）之於頃頃（傾），猶
 之與徑也。
二．弗世
《子羔》簡1：“昔者而弗世也，善與善相受也。”整理者讀弗世為歿世，然無詳解。
生按：弗當依本字讀之。世，謂世襲，繼承。《春秋公羊傳》：“大夫之義不得世。”注：《漢書·賈誼傳》：“賈嘉最好學，世其家。”顏師古注：“言繼其家業。”簡文意謂古時帝王位不世襲，而是有德之人相互授受，即郭店簡《唐虞之道》“禪而不傳”之義。
三．
《子羔》8：“夫舜之德丌誠賢矣，
 者畎畝之中。”
 ，馬承源先生釋“播”：“指舜播諸民間。釆即播字所從的聲符釆，通假為‘播’或‘布’。所言‘播’指播德，播德亦通布德，‘播德’為幫紐歌部，‘布’乃幫紐魚部，為雙聲韻部通轉假借字。”
生按：此字從爪，從禾，見於《說文》，與從“釆”字（讀若辨，象獸指爪分別）不同，不得讀為從“釆”得聲之“播”。《說文·禾部》：“
 ，禾成秀也。人所以收，從爪禾。穗，
 或從禾，惠聲。”大徐本“徐醉切”。又《衣部》：“褎，袂也。從衣，
 聲。袖，俗褎從由。”大徐本“似又切”。兩音古紐均為邪母，古韻一在微部，一在幽部。簡文當從幽部之音讀為“抽”。《說文·手部》：“
 ，引也。從手，留聲。抽，
 或從由。”又同部：“擢，引也。”又同部：“拔，擢也。”此三字同義，皆有選拔之義。“
 者畎畝之中”，是指把舜從畎畝中選拔出來。
四．
《從政》（甲篇）簡1：“昔三代之明王又（有）天下者，莫之
 也，而□取之，民皆以為義。”又簡2：“其亂王
 （餘）人邦家土地，而民或弗義。”整理者曰:“
 讀為‘餘’如《郭店楚墓竹簡》：‘攸之身，其惪（德）乃貞（真）。攸之家，其惪（德）又（有）
 （餘）。’”
生按：此實即舍字，從口，從余聲。但讀為餘，簡文仍難以索解。當改釋為“與”或“予”。古音餘聲和予聲、與聲並相通。人稱代詞之餘也寫作予。《說文·女部》：“嬩，女字也。從女，與聲。讀若餘。”《周書·諡法》：“愛民好與曰惠。”《荀子·富國》：“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屬，其於貨財取與計數也，順孰盡察；其禮義節奏也，芒軔僈楛，是辱國已。”注：“與謂賜與。”用“舍”為“與”也是西周金文以來的傳統。《令鼎》：“余其舍汝臣十家。”這兩支簡用了對比的方法，大意是三代的明王之所以得到天下，並不是誰給的，是他們自己取得的（缺字無法辨認，據文義補為“自”），然而老百姓都以為合于道義；而到了亂君把國家和土地都給了別人，老百姓還不以為他們所作所為合于道義。
五．子眚
《昔者君老》簡3：“君子曰：子眚，割（蓋）憙於外，不見與內。昷（慍）於外，不見於內。”整理者讀眚為省，讀見為顯。
生按：見自有顯示義，無煩破字。眚，當為姓。子眚，即子姓。指後生，晚輩。《墨子·非儒下》：“五榖既收，大喪是隨，子姓皆從，得厭飲食。”《漢書·田蚡傳》：“蚡為諸曹郎，未貴，徃來侍酒嬰所，跪起如子姓。”《廣雅·釋親》：“姓，子也。”王念孫疏證：“姓者，子孫之通稱也。”
六．长者
婁者
《容成氏》簡2：“於是乎唫聾執燭，
 鼓瑟，跛躃守門，侏需為矢，長者
 厇，婁者
 ，
 者煮鹽”整理者云：“長者
疑讀為張者，與下文‘僂者’相反，指凸胸仰首的人。婁者
即僂者，彎腰駝背的人。”
生按：細繹簡文，長者與侏儒相對，婁者與
 者相對。因此長者應指身體特長的人，婁當讀為瘻。《說文·疒部》：“瘻，頸腫也。從疒，婁聲。”
七．晉長
《容成氏》簡16：“卉木晉長。”整理者云：“晉長，即‘蓁長’，指生長茂盛。”
生按：晉長即進長，同義複合詞。古音晉進聲通。《周易·晉卦》《釋文》：“晉，《彖》曰：進也。”《文選·班固〈幽通賦〉》：“盍孟晉以迨群兮，辰倏忽其不再。”李善注引曹大家曰：“孟，勉也；晉，進也。”《尚書·禹貢》：“草木漸苞。”傳：“漸，進長也。”
八．思
《容成氏》簡19：“禹然後始為之號旗，以辨左右，思民不惑。”又簡44：“視盂炭其下，加圜木其上，思民道（蹈）之。”又簡49：“思民不疾。”此三“思”字，整理者均無說。
生按：據三簡文義歸納，“思”當讀為“使”。古音思為心母之部，使為山母之部。心山古音每相通，今人多以為當合為一音。如生與姓、辛與莘、相與霜等皆是。
九．
《容成氏》簡24:“禹親執枌（朸）耜以波明者之澤。”
生按：耜字简文从立，巳声，借为耜字，所以字形应隶定为
 。图版部分径直接隶定为耜，而释文部分则作“耜（耜）”。盖整理者一时疏忽，也许是手民之误。《说文·立部》：“竢，待也。从立，矣声。
 ，或从巳。”
十．
《容成氏》簡21：“衣不
 媺，食不重味。”整理者云：“
 即褻字，疑讀為‘鮮’（鮮是心母元部字，褻是心母月部字，讀音相近）。‘鮮美’是色彩豔麗之義。”
生按：“
 ”當為“褺”字之誤，埶與執形近易混，直到楷书阶段仍然如此。《容成氏》簡14:“舜於是乎始免蓻斸耨鍤。”整理者云：“蓻
疑與蓺字形近混用。”與此簡可互證。《說文》：“褺，重衣也。從衣，執聲。巴郡有褺江縣。”段注云：“凡古云衣一者，皆褺之假借。褺讀如重疊之疊。”又云：“水如衣之重複然，故以褺江名縣。”。《史記·吳太伯世家》：“衣不重采，食不重味。”《漢書·高祖本紀》：“衣不兼采，食不重味。”《梁書·周捨傳》：“食不重味，身靡兼衣。”
十一．
《容成氏》簡24：“面
 ，
 不生之毛。”整理者云：“此句含義不詳。”
生按：
 当隶定为
 ，从旱声，旱字写法与《鲁邦大旱》之旱字相同。
 当读为乾或皯（
 ），
 當讀皵。乾皵指面部皮膚乾燥粗糙；皯皵指面部皮膚烏黑粗糙。核之传世文献，似以后者更为近之。
 字右旁与巠字略似，疑為脛字之借，而“之”當為衍字。整句当读为“面皯皵，脛不生毛。”《說文·皮部》：“皯，面黑氣也。”《莊子·天下》：“禹親自操耒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風，櫛疾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史記·李斯列傳》云：“禹鑿龍門，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決渟水，致之海。而股無胈，脛無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於外，葬於會稽。”《喻林》引《劉子》：“禹為匹夫，未有功名。堯深知之，使治水焉。乃鑿龍門，斬荊山，導熊耳，通鳥鼠，櫛奔風，沐驟雨，面目黧
 ，手足胼胝，冠絓不暇取，經門不及過，使百川東注於海，西被於流沙，生人免為魚鼈之患。”
十二．至約
《容成氏》簡50：“昏者百姓，至約諸侯。”整理者云：“疑讀制約（制是章母月部字，‘至’是章母質部字，讀音相近）。”
生按：至當讀為質。質約為同義連文，即訂立攻守同盟之義。《莊子·天道》：“走虛靜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刻意》篇“至”作“質”。《史記·蘇秦列傳》：“至公子延。”《索隱》：“至當為質。謂以公子延為質也。”《史記·貨殖列傳》：“而郅氏鼎食。”《漢書·貨殖傳》作“質”。《左傳·昭公二十年》：“黃池之役，先主與吳王有質。”杜預注：“質，盟信也。”《戰國策》：“夫胡之與齊非素親也，而用兵又非約質而謀燕也，然而甚於相趨者何也？，何則？形同憂而兵趨利也。由此觀之，約於同形則利長，後起則諸侯可趨役也。”《戰國策·魏策》：“王速受楚趙之約而挾韓魏之質，以存韓為務，因求故地於韓，韓必効之。”《郝氏續後漢書》卷六十七：“魏晉雖亦通使於吳，而約質不終，削而不録云。”《周易·坎》六四：“內約自牖。”宋馮椅《厚齋易學》：“約，質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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