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所在文库

喜读“五至三无”

——初读《上博藏简（二）》

 庞  朴

       上博藏简《民之父母》篇的公布，推动我们不能不重新思考中国哲学史上的一个大问题——儒道两家哲学的关系问题。

       《民之父母》篇的主题是何谓“民之父母”，如何方能称得上为“民之父母”。这个儒家学说的基本课题，通常是用“絜矩之道”来解决的，譬如《礼记·大学》篇上所说的，“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者，便是。

可是在同一本《礼记》的另一篇文章《孔子闲居》中，却说道：

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达于礼乐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同样的内容在《孔子家语·论礼》中，亦重复出现。这样的答案，便深奥玄妙，不是一般所谓的絜矩之道，而是形而上学了。

       以前我们多相信，《家语》乃王肃伪作，杂抄自《礼记》等书；《礼记》乃汉儒纂辑，非先秦旧籍，去圣久远，不足凭信。具体到“民之父母”一节，则认为，其五至三无之说，特别是“三无”之无，明显属于道家思想，绝非儒家者言，可以一望而知。

       现在上博藏简《民之父母》篇的再世，轰然打破了我们这个成见。对照竹简，冷静地重读《孔子家语·礼论》和《礼记·孔子闲居》，不能不承认，它们确系孟子以前遗物，绝非后人伪造所成。

       证据之一是，其谈五至、三无、五起时，所孕含的志气说，正是孟子浩然之气说的先声。请看：

孔子曰：五至乎，志之所至者，诗亦至焉；诗之所至者，礼亦至焉；礼之所至者，乐亦至焉；乐之所至者，哀亦至焉，哀乐相生，君子以正。此之谓五至。（3—5简）

孔子曰：三无乎，无声之乐，无体之礼，五服之丧。君子以此皇于天下，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而得（志？）气塞于四海矣。（5—7简）

犹有五起焉……孔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10简）……无声之乐，塞于四方（11简）……无体之礼，塞于四海……无声之乐，气志既得（12简）……无声之乐，气志既从（13简）

这些个“志”字和“气”字，特别是它们能“塞”于四海和四方的提法，若对照着孟子谈浩然之气的话题来读，便显得十分清楚而明白，顺理又成章；二者的源流关系，也一目了然，无所隐藏。《孟子·公孙丑上》说：

（孟子曰：）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公孙丑问曰：）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孟子）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矣；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志”和“气”如何亦步亦趋，又何由“塞”于四方，都是竹简中透出来了而未及发挥之处，到《孟子》便都解释清楚了。特别是这个“塞”字，如果竹简和《孟子》本无源流关系，是不可能碰巧都用它来描述“志”“气”之状的。谓予不信，请看全部中国哲学史，用“塞”字来谈哲学的，能有几处？只此一家而已！张载《西铭》和方以智《一贯问答》谈到过“塞”字[1]，那只不过是这里的志气说的转述罢了。

       如果我们同意五至三无与孟子的志气说间存有源流关系，那么，我们将无法不正视儒道两家哲学的亲缘，甚而至于应当相信孔子问礼老聃的传说。

       只是先得注意，关于“五至”，我们千万不要相信郑玄的注文。郑玄在《礼记注》中说：“凡言‘至’者，至于民也。‘志’谓恩意也。……（五至）皆谓民之父母善推其所有以与民共之”。郑氏这样以絜矩之道来解五至，与“孔子”所说的“必达于礼乐之原”，整整低了一个层次。孔子的意思是，要能成为民之父母，不仅要能如众所周知的那样，“善推其所有以与民共”，而且更重要的是，还得“必达于礼乐之原”，不停留在礼乐之用上；只有达于礼乐之原，才能够“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横”是什么？就是充塞。什么东西充塞于天下？当然是也只能是志气，而不是郑玄所说的什么“恩意”。有了这份志气，才能够去为“民之父母”。这才是孔子所要表达的大义。

       这样来理解的五至，尽管形而上的气味很浓，总还没有太多越出我们通常所说的儒家哲学范围；一旦到了“三无”，便红杏出墙，远离儒家老窝而飞飏了。

       谁都知道，“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哀”这样的舍末逐本的论断，在中国哲学中，是属于道家的专利。《老子》那一套“大X无X”，庄子的得鱼忘筌，所指向所追求的，正是这样的境界。现在《民之父母》竟来证明，它们出自“孔子”之口，也是儒家的哲学，怎不让人吃惊！

       过去我们可以推说这是伪作，现在显然没有这等方便可捞了，因为竹简具在。面对竹的事实，我们不能不改弦更张，温故知新，清理成见，重新认识。“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论语·阳货》）“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论语·八佾》）诸如此类的说法，正站在形而上的云端，向我们招手哩！

                                                      01/11/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