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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文字考釋三則(二)

蘇建洲

(一)說《郭店‧性自命出》的「滔」字

《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簡31「樂之(動)心也,濬(?)深(鬱) (陶),下以△1形代替」,其中△1《郭店楚墓竹簡》釋文隸定作「舀」。[1]張光裕先生同意其說。[2]此字亦見於簡24,簡文作「昏(聞)訶(歌)(謠),則『△1』女(如)也斯奮」。及簡44,簡文作「耳之樂聖(聲),(鬱)『 』(陶,下以△2形代替)之(氣)也」。相同偏旁則見於簡34,字添加「心」旁,簡文作「(喜)斯 (陶,△3),△3(陶)斯奮」。彼此寫法均相近,只是△2爪形橫畫下從四筆,餘皆三筆。《郭店楚墓竹簡》釋文隸定作「舀」。[3]張光裕先生同意其說。[4]《戰國文字編》亦同。[5]大家知道「舀」字從爪從臼,換言之,《郭店》△字去掉「臼」形的部分,原應該屬於「爪」形的部分有所變化。△1字「爪」形下的「橫畫」是飾筆,如「稻」作 (曾伯簠)。但是△2添加「人」形飾筆,如同《包山》簡189「日舀」其上作「 」形,黃錫全先生亦以為其下是「人」形飾筆。但仔細比對,《郭店》△字還有三筆畫無法說明其構形為何,所以必須另找證據。《古文四聲韻》所載《古老子》「韜」作 [6]字亦見於《訂正六書通》引《古老子》,但指「滔」字,作 [7]可見《古文四聲韻》的「韜」是假借字,本字是「滔」。這個字形與△字非常類似,只是傳鈔古文的「臼」旁筆劃分割。只要將傳鈔古文的「水」省簡成三短筆就是郭店的△1、△2、△3字。《汗簡》「涯」作 、「沛」作 [8]可見「水」旁的確是可以分離出三短筆的,而且仔細觀察《古文四聲韻》的「韜」字,其「水」旁亦可看出三短筆與三直畫之別。又如「湄」,甲骨文作 (《鄴初》下47.3)、金文「」作 (成伯孫父鬲),均可證「水」可作水點形。換言之,上述《郭店》的釋文應該隸定作「滔」而非「舀」。《上博‧性情論》能與《郭店‧性自命出》相對應的只有簡19「慆」作   對應《郭店》簡31,其餘不是闕文就是寫法不從「舀」。仔細觀察上博該字,其寫法與《郭店》並不同,值得注意的是,字亦加上「人」形飾筆,其下似從「水」形,此也反證此也反證筆者看法可能是對的。

  上述這些寫法特殊的「滔」均出現在〈性自命出〉,而破解的關鍵是傳鈔古《老子》,這似乎給我們一些啟示。李學勤先生曾說:「古《老子》指項羽妾塚《老子》,也屬簡帛,它們所使用的都可能是楚文字」。[9]而周鳳五先生將郭店竹簡的字體分為四類,其中〈性自命出〉屬於第二類,「出自齊、魯儒家經典抄本,但已經被楚國所『馴化』,帶有『鳥蟲書』筆勢所形成的『豐中首尾銳』的特徵,為兩漢以下《魏三體石經》、《汗簡》、《古文四聲韻》所載『古文』之所本。」[10]結合兩位學者的看法及筆者的觀察,我們可以得出如下的結論:〈性自命出〉是齊、魯儒家經典抄本,傳入楚國時被書手「馴化」,其中當然包含「滔」字,而這種寫法的「滔」字又被傳鈔古文的《老子》所繼承,這也說明了古《老子》文本的源流。

(二)說楚系竹簡的「良」字

「良」,中國歷史博物館藏三十二年戈作 (△1)、《璽彙》2052 (△2),吳振武先生說:「良字最初不從『亡』聲,其後以『亡』為聲是由於字形的逐漸演化,和音理上的巧合形成的。當然,這種演化在西周金文中即已見端倪。到了戰國時代,從『亡』聲的『良』字已十分普遍。」[11]楚系文字作 (《包山》218)、 (《包山》227),《包山》218227下部均從「亡」,由《郭店》1.1.111.1可知。其他若 (《天星觀》)、  (《秦家嘴》1.3[12]亦然。至於上部則有三種偏旁,首先,上述諸字皆從「身」,字形同《包山》228「身」、《九店》56.37「身」[13]、《郭店》11.55「身心(上下結構)」。其二,從「千」。如《天星觀》作 。其三,從「人」。《信陽楚簡》的「良」字作 (《信陽》2.03,摹本作 )、 (《信陽》2.04,摹本作 )、 (《信陽》2.04,摹本作 ),2.03的左側稍有闕損,經與2.04比較,左上應還有一筆,字形如同《曾侯》11「方良」作 、《曾侯》58「巿良」作 ,所從「良」的上部與△1、△2上部形近,俱為「人」。[14]所以2.03上部可能從「人」,下部無問題當從「亡」。2.03應是2.04的初形,2.04的第一形摹本上部作「M」形,似可商,恐怕仍從「人」。下部則是「亡」加一飾筆。2.04第二形則是再加飾筆,其上訛成「羊」形,其下亦類化成「羊」形。這種情形如同《包山》240的「良」,其下亦類化從「身」。換言之,上舉楚系文字的「良」,其上部或從「身」或從「千」或從「人」,與《郭店》「身心,上下結構」(仁),所從的三種偏旁相同。除從「身」作外,《郭店》11.49從「千」、《郭店》7.7從「人」,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因為「身」、「千」均從「人」聲。[15]《郭店‧老子丙》簡3「仁」作「身心,上下結構」,注三曰:「《說文》以為『古文仁從千心』,從『千』乃從『身』之誤。」裘先生按語以為:「千、身、人古音皆相近,不必以『千』為『身』之誤。」[16]正與本則相呼應。而「人」古音日紐真部,「良」來紐陽部。聲同為舌音,陽真可通轉,如《說文》曰:「堅(真),剛(陽)也」、《廣雅‧釋言》:「民(真),氓(陽)也」均其證,[17]加上下部從「亡」,遂為「雙聲字」。另外,《信陽》2.04第二形雖訛成「羊」,但其古音余紐陽部與「良」(來陽)聲同為舌頭音,疊韻,聲韻接近,不排除是「變形音化」的現象。還有一形作 (《秦家嘴》99.14),上從「身」,下部的變化尚待研究。

 

(三)楚官「冶師」再議

楚系銅器常見 ((今酉,上下結構)(干心,上下結構)盤,△1)字。李學勤先生釋為「冶」[18]、何琳儀先生釋為「ㄕ」,讀「肆」。[19]仔細觀察字與《郭店‧緇衣》簡32「不侃(侃言,上下結構,即愆)于義(儀)」,「侃」作 (從人);《上博‧(糸才)衣》簡16 (從ㄕ)字形相近。亦與西周晚期銅器「侃」作 (《集成》1.146,士父鐘)、春秋晚期作 (《集成》1.210,蔡侯申鐘)形近。楊樹達先生曾釋△1為「侃」,其曰:「今考《說文》侃字從(仁取左邊+口),從川,而「兮仲鐘」侃字皆作 (△2),從橫川;叔氏鐘(按:即「士父鐘」)云:『用喜侃皇考』字作 ,視兮仲鐘省去一畫,而與此銘文字正同,則此為侃字無疑。劉氏(按:指劉體智)釋剛,誤也。侃師無義,余疑侃當讀為鍊或煉。」[20]對此說,王人聰先生批評說:「楊氏此說是很難成立的,《說文》侃字所從的川,本象流水的形狀,金文與小篆裡的川字都作是三波折的豎畫,即象流水之意……可是△2字所從的是三橫的直畫,卻失此意。……其次,楊疑侃可假借為鍊或煉,這也有問題。侃與鍊、煉聲母雖近,然終究有別,於通假關係本屬牽強,況且經典中更不見有假借侃為鍊或煉的確證。」[21]按:裘錫圭先生認為「侃」字是由「 」(衍)省變而來,[22]右邊的三畫與「蔡侯申鐘」、《上博》、《郭店》的「侃」及「△1」相近,所以王氏所提的分別是不成立的。其次,「侃」古音溪紐元部;「鍊」或「煉」,來紐元部,二字有疊韻的關係。事實上,古文字或典籍假借的例子,僅「疊韻」並不少見,如自(從紐質部)與鼻(並紐質部),甲骨文即見假借之例。又如火與燬,《說文》:「火,燬也」、《釋名‧釋天》:「火,言毀也」,[23]最主要的問題應是典籍文獻不見相同的用法。筆者傾向將楚器的「△1」字釋為「侃」,讀為「冶」。「冶」,余紐魚部。余溪二紐可通,如「衍」,古音余紐魚部;「愆」,溪紐元部,而「愆」的籀文正作「侃言(上下結構)」。而韻部魚元主要元音相同,有通轉的關係。如《呂氏春秋‧異用》:「非徒網鳥也」,《注》曰:「徒(定魚),猶但(定元)也」。《漢書‧欒布傳》:「徒以彭王居梁地」,《顏注》:「徒,但也。」[24]目前學界多認為戰國文字「冶」字的結構是從「刀」,[25]但在楚系標準銅器的「刀」旁並不作如此,尤其是「(今酉,上下結構)(干心,上下結構)盤」已有從「刀」的「(卲糸,上下結構)」作   ,偏旁與同銘的(△1)不類。所以如同何琳儀先生所說,「△1」所從非「人」即「ㄕ」。[26]而「衍」本指水的流布蔓衍,本作「」形象水流之形,後訛變成「人」形,下再加口形,遂分化出「侃」字,[27]換言之,「侃」字從「人」形是毫無疑問的。而「人」、「ㄕ」本一字之分化,書寫時時常相混,[28]如同上述《郭店》、《上博》的「侃」字便是佳證。又如「攸」,《郭店》1.2.1711.57皆從「人」旁;《集成》16. 10297「我陵君鑑」的三個「攸」字皆從「ㄕ」,作 。所以△1從「ㄕ」是不難理解的。其次,何琳儀先生認為「△1」所從的「口」及「=」均為飾符,有時共見於一字中。[29]觀其所舉例子多是在母字的基礎之上,加上口及=飾符,如「戒」作 (《璽彙》1238)。只有「向」與「水」二字與「△1」的情形一樣,是在與母字無關的空間加上飾符。如《璽彙》2595 ,何先生以為本是「水」字再加上口及=飾符,這似乎證據不夠,劉釗先生釋為「沓」,字與甲骨文沓字從水從口作形近,只是在「口」下加「=」為飾筆,[30]此說可信。《戰國文字編》則釋為「涓」,[31]因為戰國文字的「肙」多可省作「」,[32]所以此說亦有可能。換言之,何先生認為「△1」字的「口」及「=」均為飾符的證據是不充分的,意即若釋「△1」為「ㄕ」讀「肆」[33]將面臨「口」及「=」無法說明的窘境。《集成》18.11358羕陵公戈「冶」作 (△3),左旁或說從「刀」,不確。字與《郭店》12.47「人」作 11.28(仁,取左邊)+召作 相近,亦見於《包山》147「儋」、《包山》227「優」、《郭店》10.24「所人」、《郭店》11.25「免」、《郭店》12.4「聚」等等所從的「人」旁。而《包山》137反「剸」的「刀」旁的確與上述(△3)偏旁形似,但這應是「刀」、「人」形近而混,觀《包山》134「剸」的「刀」旁與之不類可知。其次,△3的右旁與「侃」或作 (保侃母簋)   (萬尊)字形相近,而右旁「口」、「=」這種互換形體未見於其他與△1形近,而釋為「剛」、「強」的字。[34]以上都說明楚系文字的△1應從楊樹達先生釋為「侃」,而結合典籍文獻來看則應讀作「冶」。

 



[1]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5)頁180

[2] 張光裕主編《郭店楚簡研究-文字編》(台北:藝文印書館,1999.8)頁350

[3]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5)頁180

[4] 張光裕主編《郭店楚簡研究-文字編》(台北:藝文印書館,1999.8)頁350

[5] 湯餘惠主編《戰國文字編》(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12)頁491

[6] 《汗簡‧古文四聲韻》(北京:中華書局,1983.12)頁24

[7] 《訂正六書通》頁103

[8] 《汗簡‧古文四聲韻》頁31

[9] 李學勤〈說郭店簡「道」字〉《簡帛研究》第三集(南寧:廣西教育出版社,1998.12)頁43又見〈郭店簡與儒家典籍〉《重寫學術史》(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1)頁118

[10]周鳳五〈郭店竹簡的形式特徵及其分類意義〉《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5)頁59

[11] 吳振武〈讀侯馬盟書文字札記〉《中國語文研究》第6期(香港:香港中文大學,1984.5)頁17、吳振武《古璽文編校訂》603769條。亦可參劉釗《古文字構形研究》頁162

[12] 《楚系簡帛文字編》頁422-423

[13] 李守奎〈江陵九店56號墓竹簡考釋四則〉《江漢考古》1997.4 68

[14] 裘錫圭〈戰國璽印文字考釋三篇〉《古文字論集》頁469-470、吳振武〈讀侯馬盟書文字札記〉《中國語文研究》第6期(香港:香港中文大學,1984.5)頁17

[15] 李家浩〈從戰國「忠信」印談古文字中的異讀現象〉《北京大學學報》1987.2 10、徐在國〈「信士」璽跋〉《古漢語研究》1998.490)、麥耘〈《帛書老子校注》音韻求疵〉《古文字研究》24 431-432

[16] 《郭店楚墓竹簡》頁121

[17] 王力《同源字典》頁343372

[18] 李學勤〈戰國題銘概述〉(下)《文物》1959.9 60

[19]何琳儀〈楚官肆師〉《江漢考古》1991.179

[20] 楊樹達《積微居金文說》卷五〈楚王鼎跋〉(北京:中華書局,1997.12)頁128

[21] 王人聰〈關於壽縣楚器銘文中「△1」字的解釋〉《考古》1972.6 45

[22] 裘錫圭〈釋「衍」、「侃」〉《魯實先先生學術討論會論文集》(台北:萬卷樓,1993.6)頁10

[23]王力《同源字典》(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9五刷)頁397、季旭昇師《說文新證》(台北:藝文印書館,2002.10)頁25

[24] 王力《同源字典》頁148

[25] 黃盛璋〈戰國「冶」字結構類型與分國研究〉《古文字學論集初編》(香港:香港中文大學,1983)頁425

[26]何琳儀〈楚官肆師〉《江漢考古》1991.178

[27] 裘錫圭〈釋「衍」、「侃」〉《魯實先先生學術討論會論文集》(台北:萬卷樓,1993.6)頁12

[28]何琳儀〈楚官肆師〉《江漢考古》1991.178、劉釗〈金文字詞考釋(三則)〉《第十三屆全國暨海峽兩岸中國文字學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萬卷樓,2002.4)頁96

[29]何琳儀〈楚官肆師〉《江漢考古》1991.179、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頁1228

[30] 劉釗《古文字構形研究》(長春:吉林大學博士論文,1991)頁532

[31] 湯餘惠主編《戰國文字編》(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12)頁741

[32] 蘇建洲〈論戰國燕系文字中的「梋」〉《中國學術年刊》廿二期(台北: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民90.5)頁95-116。亦見蘇建洲《戰國燕系文字研究》(台北:台灣師大國文所碩士論文,90.6)頁25-38

[33] 劉彬徽先生認為何文可備一說,但質疑「但肆師地位相當高,而從壽縣楚器銘文看,其地位並不高,且冶師之名已見三個之多,如為肆師,不會有如此多之名,故仍從釋『冶師』說」,《楚系青銅器研究》(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7)頁360 注一

[34] 何琳儀《古幣叢考‧燕國布幣考-右明司『強』》(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2.6)頁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