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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楚竹書(二)考釋四則

 台灣師大國文所博士班  蘇建洲

 (一)《容成氏》簡53的「殷」

  《容成氏》簡53武王素甲以申(陳)於殷蒿(郊),而殷」,其中第一個「殷」作 (△1,第二形作 (△2)。徐在國先生分析△1、△2為从邑、殷声,並認為《包山》182、《璽彙》2581-2582均應改釋為「殷」。[1]建洲按:「殷」,甲骨文作 (《乙》4046)、 (《乙》276),于省吾先生以為從身從(敘-余)。[2]西周金文作 (保卣)、 (盂鼎)、 (牆盤)。春秋晚年楚系銅器「宋公(巒-山)簠」作 (《集成》9. 4589),古文字正反無別,可證于先生所說是對的,尤其甲骨文正有一形從「身」作,而上述△1、△2明顯不從「身」,所以是否就是「殷」是可以懷疑的。《郭店》的「所」作 3.33)、 6.31),其「戶」旁與△1、△2、《包山》182 (△3)同形。此外,《集成》18.12113鄂君啟節,「啟」作 ,左上與△1同形。《郭店》1.2.13「啟」作 、《上博二‧從政甲篇》簡17「啟」作,字的上部與△2、△3同形。而「啟」本無「口」形,如商金文作 戶又爵),會以手啟戶(門)之意。[3]所以△3舊隸為從「啟-口」從「邑」應是可信的。筆者以為△1、△2亦應隸作從「啟-口」從「邑」。而「啟」古音溪紐脂部;「殷」,影紐文部,聲古同為喉音,韻則旁對轉,[4]換言之,這是「替換聲符」的現象,似不可將1、△2直接釋為从「殷」声。至於△3簡文中當作姓氏用,古有「啟」姓,《通志‧氏族略‧以名為氏》曰:「出自姒姓,夏禹之子名啟,其後以其名為氏。」[5]所以△3不論改釋與否,字形分析亦不可直接說從「殷」。至於《璽彙》2581 ,左旁與璽印文字「門」字所從的「戶」相似,[6]吳振武、何琳儀先生釋為「啟」可信,[7]恐不須改釋。《璽彙》2582亦然。

 

(二)《容成氏》簡39

《容成氏》簡39:「湯聞之,於是乎慎戒徵賢,德惠而不△1」,類似△1的字形又見於《郭店‧語叢四》簡26:「一家事乃有 (△2)」,△2舊說從「人」,實際較接近《郭店》的「刀」形,如5.1「分」、3.42「豈」。[8]加上《容成氏》的△1,更可確定△2從「刀」。△2,《郭店》整理者讀為「示石」,《說文》訓為「宗廟主」。林素清女士讀為「石」,引《國語‧周語》:「大不出鈞,重不過石」,韋《注》:「百二十為斤」,連接上下句,其翻譯為「治理國家其實不像舉起一百二十斤重物那般困難,只要把握住原則,好比一雌帶三雄,一樹開眾花,都是自然容易的事情。」[9]李零先生則認為△1、△2讀為「則」,字與《郭店》3.36的「則」,今本讀作「展」有關。[10]建洲按:李零先生以為△1、△2及《郭店‧緇衣》36 (△3)均從「貝」,這是有問題的。我們知道「則」本從「鼎」,如鄂君啟舟節作 ,曾侯乙鐘作 「鼎」旁下部訛從「火」形,字與《郭店》「則」形同。所以△3應分析為從石省、從鼎、從土,其中「鼎」又為聲符。鼎,端母耕部;展,端母元部,聲韻俱近。《上博‧糸才 衣》相應字簡18 ,所從是「鼎」的變形。[11]換言之,△1、△2與△3字形之間應該是沒有關係的。筆者同意林素清女士對△2的說解,尤其解「乃」為「寧」,並說:「這裡用反詰語氣表示否定,意思是說治理一個諸侯之國,難道有一百二十公斤重嗎?」[12],正與△1同樣用於否定語氣相同,則△1可能讀作「恃」。「石」,古音禪紐鐸部;「恃」,禪紐之部,雙聲旁對轉。《說苑‧君道》曰:「湯問伊尹曰:『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知之有道乎?』伊尹對曰:『昔者,堯見人而知,舜任人然後知,禹以成功舉之。夫三君之舉賢,皆異道而成功,然尚有失者,況無法度而任己直意用人,必大失矣。故君使臣自貢其能,則萬一之不失矣。』」[13],又曰:「故明君在上,慎於擇士,務於求賢」。[14]《管子‧五輔》曰:「舉賢良,務功勞,布德惠,則賢人進。」[15]《史記‧夏本紀》:「湯修德,諸侯皆歸湯,湯遂率兵以伐夏桀。」[16]可見君王施政以德惠,自然能吸引賢人貢獻心力。而《呂氏春秋‧用民》曰:「湯、武因夏商之民也,得所以用之也。……民之用也有故,得其故,民無所不用。……威愈多,民愈不用。亡國之主,多以多威使其民矣。故威不可無有,而不足專恃。」[17]簡文「湯聞之,於是乎慎戒徵賢,德惠而不恃」,是說湯聽到夏桀荒淫無度,「驕泰如是狀」,於是乎謹慎持戒,徵求賢才,廣施德惠而不專恃,為「從而攻之」作準備。附帶一提,△1、△2解釋不同這並不奇怪,如同 ,《郭店》釋為「仁」;在《子羔》簡10中陳劍先生釋為「年」;[18]《璽彙》2706 屬於楚璽,舊讀作「忠信」。[19]但由《郭店》的出土,似乎應該讀作「忠仁」。[20]但也有學者釋為「忠仁」,但認為應該讀作「忠信」,乃一恆語,屢見《郭店楚簡》,如〈忠信之道〉簡5、〈尊德義〉簡21等等,「璽印『仁』形可能是某一地區的『信』字的習慣用法,或是假『仁』為『信』」[21]筆者比較贊同後者的看法,事實上,信、仁、人、千、身古音皆近,韻同為真部,聲則舌齒鄰紐,[22]彼此音皆近,故得而隨文例而改釋。

 

(三)《從政甲篇》簡8

《從政甲篇》簡8「△則失眾」,△字,《考釋》說:「其右旁有異於西,釋暫闕。」,周鳳五先生以為右旁從「舟」,見《包山楚簡》簡二七六「受」字所從。〔引者按:可能指簡277276未見「受」字〕此字從水,舟聲,可以讀為輈張、譸張,訓「誑也」,見《尚書‧無逸》。簡文是說,為政者如果欺誑不實,就會失去民心。[23]何琳儀先生則以為其實此字右旁爲「西」字無疑,隸作「」。《禮記·內則》:「屑桂與,以諸上而鹽之。」當訓「散」或「播」亦作「」。《文選·陸機演連珠》:「時風夕灑。」注,「瀚曰,灑,猶散也。」[24]建洲按:以字形而言,當以何先生所說為是。周先生所舉《包山》277「受」作 ,其所從「舟」上部與△相似,但下部並不相同,似不可加以等同。至於何先生所舉例證是《戰典》頁1349-1350的「西」字,但仔細觀察其所列字形,僅《璽彙》3216 與△較接近,餘皆與△的右上有一斜筆的差異。筆者再提出一例證,《璽彙》3606「慮」字作 ,字應分析為從(虍田,上下結構)從心。[25]其「田」部件與△完全同形。而「虍田,上下結構」所從「田」形,寫法很多,其中一形便是類似「西」形,學者論之已詳。[26]《璽彙》3606「田」形所繼承的,便是類似△字的寫法。反言之,△釋為「西」應無疑問。

 

(四)《子羔篇》簡10

  《子羔》簡10「△於背而生」,亦見於《香港簡》3,二字同形。馬承源先生釋△為「畫」,陳劍先生亦釋為「畫」,但於其後加「?」。[27]△從類「目」形,的確與一般戰國文字從「田」有所不同。[28]筆者以為釋為「畫」可能是對的,其解釋方法有二:其一,十三年興壺「畫」作 ,下部所從與△同形,以偏旁分析法來說,△可釋為「畫」。其二,吳振武先生曾歸納戰國文字互作的幾個形體,其中 二形便是例子。[29]其中前者類「田」形,後者與△所從類似,以此觀之,則△釋為「畫」也是可以理解的。

 

 



[1] 徐在國〈上博竹書(二)文字雜考〉第五條「簡帛研究-網上首發」

[2] 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北京:中華書局,1993.4三刷)頁321

[3] 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頁743

[4] 王力《同源字典》頁13

[5] 杜建春《中華萬姓溯源》(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8.2二刷)頁44

[6] 見《古璽文編》頁282-285

[7] 吳振武《古璽文編校訂》67條、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頁743

[8] 張光裕主編《郭店楚簡研究-文字編》頁80-86

[9] 林素清〈郭店竹簡《語叢四》箋釋〉《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394

[10]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增訂本》(北京大學出版社)頁49、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頁281

[11] 楊澤生〈上海博物館所藏楚簡文字說叢〉,簡帛研究網-網上首發

[12]林素清〈郭店竹簡《語叢四》箋釋〉《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394

[13] 向宗魯《說苑校證》(北京:中華書局,2000.3三刷)頁12

[14] 同上

[15] 陳麗桂師等校注《新編管子》(台北:國立編譯館,2002.2)頁250

[16] 〔漢〕司馬遷《史記》(一)(北京:中華書局,1964.4四刷)頁88

[17] 高誘注《呂氏春秋》(台北:藝文印書館,1974.1三版)頁545-548

[18] 陳劍〈上博簡《子羔》、《從政》篇的拼合與編連問題〉「簡帛研究-網上首發」

[19] 李家浩〈從戰國「忠信」印談古文字中的異讀現象〉《北京大學學報》1987.2 11-12、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頁1139、文炳淳《先秦楚璽文字研究》(台北:台灣大學中文所博士論文,民91.6)頁194

[20] 白於藍〈《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釋注商榷〉「簡帛研究-網上首發」 第十二條

[21] 陳英杰〈讀《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藏簡牘》札記〉「簡帛研究-網上首發」 第(二)

[22] 黃文杰〈戰國時期形聲字聲符換用現象考察〉《古文字與漢語史論集》(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2.7)頁248,原載於《中山人文學術論叢》第四輯(高雄:復文圖書,2000)、麥耘〈《帛書老子校注》音韻求疵〉《古文字研究》24 431-432

[23] 周鳳五〈讀上博楚竹書《從政(甲篇)》札記〉第8條「簡帛研究-網上首發」

[24] 何琳儀〈滬簡二冊選釋〉「簡帛研究-網上首發」

[25] 吳振武《古璽文編校訂》591

[26] 湯餘惠〈略論戰國文字形體研究中的幾個問題〉《古文字研究》15 35、吳振武〈釋戰國文字中的從「虍田」和從「朕」之字〉《古文字研究》19 492。亦可參蘇建洲《戰國燕系文字研究》頁110-113

[27]陳劍〈上博簡《子羔》、《從政》篇的拼合與編連問題〉「簡帛研究-網上首發」

[28]見《戰典》頁737、《戰編》頁187

[29]吳振武〈釋戰國文字中的從「虍田」和從「朕」之字〉《古文字研究》19 4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