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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楚文字中的「紀郢」

蘇建洲

楚系銅器及竹簡常見「 郢」(《包山》141)一詞,楚王在這裡接見各國來訪的使者,比如秦客公孫紻(《天星觀》)、齊客張果(《望山》)、燕客臧嘉(燕客銅量)等等,進行所謂的「聘問」之禮。此外,周天子送祭廟之肉給諸侯的「致胙」、「歸胙」之禮也在這個地方,如「東周之客許糸呈致胙於△郢之歲」(《包山》),所以此地應該是楚宗廟所在的楚郢都。學者幾乎都同意這裡的「△郢」指的是湖北江陵的紀南城,這是很有道理的。[1]但是學者對字形的看法卻顯分歧,[2]底下嘗試予以釐清:

《包山》的字形計有141)、 12)、 207)、 131)、 221)等。《望山》的字形有 (簡1.1)、 (簡1.5)、 (簡1.8)三形。[3]《天星觀》作 等,[4]「燕客銅量」作 [5]「鄂君啟車節」作 [6]裘錫圭、李家浩二先生隸作「 」並考釋說:「『郢』之名亦見於鄂君啟節與一九七八年江陵天星觀一號楚墓出土竹簡。『郢』上一字天星觀簡多作『 』,[7]所從之『 』與漢印『叔』字左旁極為相似,故暫時隸定為『』。本墓五號、七號簡有 『郢』,八號簡有『 郢』,皆應是『郢』的異文。『郢』疑指江陵之郢。」[8]李家浩先生另文亦根據天星觀簡隸作「艸戚(上下結構)」。[9]何琳儀、黃錫全二先生釋為「艸戚(上下結構)」的主要字形根據亦是天星觀簡。但具體地望則有所不同,何氏指《左傳》中的「郊郢」;[10]黃氏則以為是「江陵城北紀南城」。[11]筆者以為釋為「艸戚(上下結構)」有待商榷。首先,上述諸位先生的字形根據是《天星觀》作 ,但這種字形僅一例,並無裘、李二先生所說的「多作」。[12]根據《楚系簡帛文字編》,天星觀絕大多數作 ,呈一橫筆,左端並無高起的筆劃。其二,根據《包山》、《望山》、燕客銅量、鄂君啟節,其左下絕大多數從「人」或「木」,只有《天星觀》從「介」,所以《包簡釋文》才會隸作「 」或「 」。[13]《天星觀》的寫法很有可能是書手個人特色,如同新出《上博‧孔子詩論》、《子羔》、《魯邦大旱》三篇某些字的寫法亦不見其他楚文字,如《子羔》的「是」,其上部沒有例外作「 」形,與一般作「日」形有所不同。[14]又如《子羔》簡1的「受」字作,其所從的「舟」旁亦與尋常稍有不同。[15]又三篇的「 」常常寫作「氐」,如「廣」寫作 (《孔子詩論》簡11[16]、「童」作(《子羔》簡2[17]、「 」作(《魯邦大旱》簡1[18]。此外,三篇的「者」都作(《孔子詩論》簡9)、(《魯邦大旱》簡1)、(《子羔》簡9),下部聲化從「 」。[19]所以似不可以《天星觀》寫作左下從「介」形的字以偏概全將字形皆釋為「艸戚(上下結構)」。其三,《包山》有「 郢」,或作「 郢」,省「邑」旁。《包簡釋文》作「并戈」。黃錫全先生考釋本字時認為:「此字如果不從戈,釋其為『并戈』,是可以的,如簡85胼作   。但這個字所從的 是一個整體,為會意字,見於甲骨文作 等(《甲骨文編》12.16)。簡文只是 下多了一橫,……簡16『皆』作   273   ,是其佐證。故 應釋 。《說文》字正篆作  ,『絕也。一曰田器,從從持戈。古文讀若咸,讀若《詩》云女手』。『郢』為楚又一地名,確切地點待考。」[20]以此觀點來看我們討論的這組字,每個字皆是一體的,又如何能單獨拆開說左旁 像「叔-又」呢?其四,這一組字,其中一種字形作(《包山》131),類似的字形,亦見《包山》129、《包山》206等,吳振武先生認為類似 (《鐵》257.2)、 (《燕》646)、 (牆盤)、 (興鐘)的字形應隸定作「 」,釋作「殺」。這個說法,較舊說合理,文例亦多能通讀。只是有些字形需要說明,如《璽彙》248 、《璽彙》3698 原釋文作「歲」,但吳先生改釋為「胾」。[21]《說文》曰:「胾,大臠也。從肉, s聲」,「」,精紐之部與「殺」(山月或心月),聲紐近,但韻部遠隔。雖然戰國文字「月」、「肉」學者已提出分辨的方法,[22]但偶而亦見形混,也許上述二璽仍應從《璽彙》釋為「歲」,因為「殺」、「歲」均為山紐月部,構形可分析為變形音化從「殺」。[23]又如 (《集成》5.2690弔朕鼎,拓本取自《銘文選》783號較清楚,《金文編》1061摹作 )、 (《集成》9.4649陳侯因錞,《金文編》1061誤摹成 )前者郭沫若、馬承源釋為「戴」,[24]後者文例讀作「恭哉」,均讀作從「」的字。乍看之下,字形的上部與 (《燕》646)或 (牆盤)相似。但左上尚有一橫筆,與從「 」的字仍有所差別。這種情況應屬筆劃移動的現象,即本作 ,但橫筆下移。[25]換言之,吳先生的新說基本上仍可信從。而若釋為「」,似乎有點困難。因為「殺」,古音山紐月部或說心紐月部。而「戚」,清紐覺部;「(叔-又)」,書紐覺部,聲紐接近是沒問題的,但韻部月、覺遠隔。其五,《璽彙》1104 、《璽彙》3947 ,黃錫全先生順著前面的字形理解,所以釋為「(叔-又)」、「(叔-又)+(利-禾)」。[26]但何琳儀、劉釗二先生均釋為「(殺-殳)」、「剎」。[27]這種字形與本組字的構形部件有類似之處。上述五點若無解決,則釋作「艸戚(上下結構)」恐不可信。

  筆者贊同隸作「」或「」。楚系從「」的字形,如 (「哉」,《楚帛書》乙9.34)、 (「載」,《隨縣》80)、 (「載」,《上博一‧孔子詩論》20)、(「才」,《上博二‧魯邦大旱》3)表面看來皆與本組字所從不同,則諸家從《包簡釋文》釋為「栽」,[28]看來須保留。徐在國先生就指出:「444-447頁『栽』字條。按:諸家釋為『栽』,誤。應存疑待考。」[29]要解決這個問題,得先說明《包山》273「載」[30] 的構形。鄂君啟舟節有字作 、鄂君啟車節作 ,學者多隸作「」,釋為「織」,[31]以為字即《汗簡》引《尚書》作 [32]、《古文四聲韻》引《古尚書》作 [33]筆者以為這是對的,其他可供比較的字形還有 (魚顛匕),銘文作「欽哉」。又如《集成》10583「郾侯載簋」有字作 ,諸家隸為「哉」。[34]這應該是古文字常見「Ô」、「Ó」二形訛混的現象,[35]如「折」作 (翏生)或 (翏生)。「廟」,既作 也作 (均見元年師兌簋)。換言之,由本來作 ,橫筆移動之後(情形如同上述「陳侯因錞」),加上「Ô」、「Ó」互換之後,遂成 。另外,《包山》157 ,《包簡釋文》隸作「(從〔家-豕〕)」。筆者則贊同《戰國文字編》直接隸作「」。(頁八五四)左上的筆劃並非「家-豕」旁,只是左上 ︿ 部件的變化。劉彬徽先生將隸作「」,讀為「緘」[36];李家浩先生亦將釋為「緘」。[37]不過這應該是通讀的問題,不妨害對字形的解釋。而與《包山》269「載」作 左上形體相近,再進一步省簡即是《包山》273「載」 ,而左上即類似(《包山》141)。其次,劉信芳先生在〈釋「郢」〉一文,曾提出「」就是甲骨卜辭的,而釋為「戒」,所以簡文可讀作「郊郢」,即「紀南城」。[38]問題是字目前學界多數贊同吳振武先生釋為「殺」,其古音山紐月部與「郊」(見宵)或「紀」(見之)韻部遠隔。筆者以為可能與甲金文的「 」不同字,簡文凡是作形時,其上的「艸」旁均無出現,頗疑左上的「Ô」應該是「屮」,大家知道「艸」、「屮」當義旁時可互作。所以本組字「」旁整個演變的路線大概可分二系: (「載」,《上博一‧孔子詩論》20Ò(「」,鄂君啟舟節)Ò (「」,《包山》157Ò (「載」,《包山》269Ò(「載」,《包山》273Ò(《包山》141Ò (《包山》12Ò (《天星觀》),此為第一系;另一系是:(《包山》141Ò (《包山》207,亦見於燕客銅量 。「」旁省簡)Ò (《包山》206,左上從「屮」,字形類似「鄂君啟車節」 的「艸」旁)Ò(《包山》131Ò (《望山》簡1.5[39]Ò 【《包山》221,李家浩先生曾經指出:「戰國文字有在豎畫的頂端左側加一斜畫的情況」,如「陳」作(《璽彙》1453),亦作(《璽彙》1455)、「匋」作(麓伯簋),亦作(《古陶文字徵》頁187)等等。[40]】。可見隸作「」或「」應該是沒問題的,二者應從「」聲,如同上述「胾」,《說文》分析為從肉聲。「」古音精紐之部,與「紀」(見之)有疊韻的關係。以上是筆者觀察所得,字形演變過程是否如鄙見所述,尚待更多出土資料來證明。



[1]顏世鉉《包山楚簡地名研究》(台北:台灣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1997.6)頁59-60有詳細說明

[2] 顏世鉉《包山楚簡地名研究》(台北:台灣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民86.6)頁55-60

[3]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望山楚簡》頁19-21。其中簡7與簡5同形

[4] 滕壬生《楚系簡帛文字編》頁447

[5] 劉彬徽《楚系青銅器研究》頁462

[6] 劉彬徽《楚系青銅器研究》頁460

[7] 此字形並未見於《楚系簡帛文字編》頁444-447

[8]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望山楚簡》頁68862

[9] 李家浩、俞偉超〈論「兵避太歲」戈〉《出土文獻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6)頁142

[10] 何琳儀〈長沙銅量銘文補釋〉《江漢考古》1998.4 97-98、《戰國古文字典》頁200-201

[11] 黃錫全〈「郢」辨析〉《楚文化研究論集-第二集》(湖北人民出版社,1991.3311-324。亦見於氏著《古文字論叢》頁281-290

[12]滕壬生《楚系簡帛文字編》頁444-447

[13] 湯餘惠主編《戰國文字編》頁47從之

[14] 分別見於簡1101213

[15] 蘇建洲〈《上博簡‧子羔》簡11」字考釋,簡帛研究網(03/02/09),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sujingzhou07.htm

[16]亦見於《孔子詩論》簡10

[17]亦見於《孔子詩論》簡10、《魯邦大旱》簡3(從)

[18]字亦見於《魯邦大旱》簡35。《子羔》簡4、《孔子詩論》簡2224

[19] 蘇建洲〈《上博》、《郭店》文字考釋三則,簡帛研究網(03/02/11),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sujingzhou09.htm

[20] 黃錫全〈《包山楚簡》部分釋文校釋〉《湖北出土商周文字輯證》(武昌:武漢大學出版社,1992.10)頁194-19522

[21] 吳振武《古璽文編校訂》24 31。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亦釋為「胾」頁102

[22] 吳振武《古璽文編校訂》頁31、劉釗《古文字構形研究》(長春:吉林大學博士論文,1991)頁257

[23] 吳振武〈「」字的形音義〉《甲骨文發現一百周年學術研討會》頁292

[24] 郭沫若《兩周金文辭大系考釋》(上海:上海書店,1999.7)頁224、馬承源《商周青銅器銘文選》(四)頁502783

[25] 此種現象可見蘇建洲《戰國燕系文字研究》頁93-94

[26] 黃錫全〈「郢」辨析〉《古文字論叢》頁285

[27] 何琳儀〈古璽雜釋再續〉《中國文字》新17期(台北:藝文印書館,民82.3)頁291、《戰國古文字典》頁940。劉釗《古文字構形研究》(長春:吉林大學博士論文,1991)頁499-500

[28]滕壬生《楚系簡帛文字編》頁444-447、張守中《包山楚簡文字編》頁86。其他如李零〈讀《楚系簡帛文字編》〉《出土文獻》第5集(北京:科學出版社,1999.5)、白於藍〈《包山楚簡文字編》校訂〉《中國文字》新25 均未指出此則之誤,可能亦贊同其說

[29]氏著〈讀《楚系簡帛文字編》札記〉《安徽大學學報》1998.5 81

[30] 李家浩〈包山楚簡中的旌旆及其他〉《第二屆國際中國古文字學研討會論文集續編》頁3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