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所在文库

 

《上博(二)‧從政甲篇》考釋一則

 蘇建洲

   《上博(二)‧從政甲》簡4「失賢士一人,方亦△是」。「△」字形作       

對於「△」,整理者張光裕先生隸作「」,釋為「反」,簡文讀作「防亦反是」。[1]劉樂賢先生則認為:「『方亦隨是』,整理者釋爲方(防)亦阪(反)是』。方,讀『謗』。此句是說,失賢士一人則謗亦隨之而來。」亦即將「△」讀作「隨」。[2]王中江先生認為張光裕先生所釋頗為費解,所以將「△」隸作「」讀作「隨」。[3]楊朝明先生與王中江意見相同。[4]建洲按:上述諸說恐待商榷。「反」,楚系文字多見,一般作 (《郭店‧老子甲》22)、 (《上博(一)‧孔子詩論》12)、 (〈容成氏〉簡46),「厂」旁筆劃是連在一起的。或於「厂」上加飾筆作 (《郭店‧成之聞之》12)、 (返,《包山》122)。或加飾筆於「厂」下作 《郭店‧緇衣》22),則與《說文》古文同,學者已經指出這種形體與「石」旁易混。[5]但細辨之仍稍有不同,如 (《郭店‧老子甲》5)、 (《郭店‧語叢一》14)、 (《郭店‧語叢三》22)、 (《郭店‧語叢一》82)學者均隸作上從「石」。[6]又如《郭店‧五行》45「耳目鼻口手足六者,心之 (△1)也」,袁國華先生以為「△1」應釋為「 」。「度」,應分析為從又「石」聲。而「石」又可省「口」形作 [7]此說無疑是對的,值得注意的是,△1的「石」旁與△字上部形體相近。另外,《郭店‧窮達以時》簡13「石」作 皆為其證。這種寫法的「石」旁上橫筆通常較短,並不見於從「反」的字形,這或許可看作是一種「別嫌」的方法。而「△」的字形正是屬於這種筆法的,只是橫畫省作二筆,如《郭店‧老子甲》簡4「厚」作 ,其上的「石」旁亦作二橫筆,可見「△」上應從「石」不從「反」。附帶一提,《郭店‧老子甲36「厚」作 ,整理者分析作從「厂」句聲,應該改為從「石」句聲。[8]其次,劉樂賢先生釋為「隨」,可能是考慮到「△」與「反」形不似。但是李守奎先生曾討論楚系文字的「隋(隨)」大約有六種寫法,其基本的偏旁是「又」、「土」。[9]「△」乍看之下雖似具備此二偏旁,但其上尚有一「石」旁,所以解為「隨」恐亦須保留。其三,「反」,幫紐元部;「隨」,邪紐歌部,聲紐有段距離,似無法通假,可見王、楊二說亦非。

筆者以為「△」應該是「厚」字。《說文》古文「厚」字作 、《汗簡》中之二49引《尚書》、《說文》作 [10]、《古文四聲韻》去聲39引《古老子》作 [11]。商承祚先生說:「《玉篇》有(石/土)云:古文厚。其字從土上石,厚意也。古文石作 ,省之則為 ,遂與后形同矣。 從石土會意,非從后聲也。」[12]李家浩先生贊同其說,並釋《仰天湖》15 右上從「厚」。[13]上述傳鈔古文上皆從二橫筆,若省掉「口」形,則與「△」的「石」旁形近。但是「△」在「石」與「土」旁之間尚有筆劃,筆者以為這些部件未必是「又」或「寸」。《包山》99有字作作 170 ,《包簡》整理者隸作「 [14],學者多贊同其說。[15]其「厚」旁亦是在「石」、「土」之間多了一些筆劃。筆者懷疑中間所從「又」形,應該是在第三橫筆上再加「X」形筆劃。而非從「口」形筆劃延長,因為楚系簡帛文字的「口」形幾乎不作「」形。以此觀點,「△」可理解為在第二橫筆下加上「X」形筆劃,其演變過程如下:

(《包山》170Ú (〈從政甲篇〉「△」)Ú (《包山》99

以此觀之,「△」釋為「厚」是可以的。簡文「失賢士一人,方亦△是」,應讀作「失賢士一人,謗亦厚是」。其中「謗」從劉樂賢先生讀。而「厚」,可以本字讀,有「加重」之意。如《漢書‧食貨志下》:「民若匱,王用將有所乏;乏將厚取於民。」顏師古《注》:「厚,猶多也,重也。」文獻有相應思想,如《呂氏春秋‧慎行覽‧求人》:「身定、國安、天下治,必賢人。……得賢人,國無不安,名無不榮;失賢人,國無不危,名無不辱。」[16]《呂氏春秋‧先識覽‧先識》:「湯喜而告諸侯曰:『夏王無道,暴虐百姓,窮其父兄,恥其功臣,輕其賢良,棄義聽讒,眾庶咸怨,守法之臣,自歸于商。』」[17]可見倘若「失賢人」、「輕其賢良」,其結果是「名無不辱」、「眾庶咸怨」,正是所謂「謗亦厚是」。或是將「厚」讀作「後」,《戰國策‧東周策》:「收周最以為後行。」《史記‧孟嘗君列傳》「後」作「厚」。[18]《廣雅‧卷四‧釋詁下》:「背、尾、負,後也。」[19]而「隨」,《說文》曰:「隨,從也。」可見「隨」、「後」二者義近。簡文讀作「謗亦後是」,即劉樂賢先生所說「謗亦隨是」,即毀謗亦隨之而來



[1]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12)頁218

[2] 劉樂賢〈讀上博簡《民之父母》等三篇札記〉,簡帛研究網,03/01/10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liulexian01.htm

[3] 王中江〈《從政》重編校注〉,簡帛研究網,03/01/16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wangzhongjiang02.htm

[4] 楊朝明〈上博竹書《從政》篇分章釋文〉,簡帛研究網,03/05/12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yangchaoming03.htm

[5] 季旭昇師《說文新證》(台北:藝文印書館,2002.10)頁192

[6]張光裕《郭店楚簡研究-第一卷-文字編》頁95-96、劉信芳《荊門郭店竹簡老子解詁》頁6、陳偉〈郭店簡書尊德義校釋〉《中國哲學史》2001.3

[7] 袁國華師〈《郭店楚墓竹簡‧五行》「⻊」字考釋〉《中國文字》新26 169-176

[8] 「厂」旁未見作三橫筆者,亦可說明應隸作從「石」。「厚」字的形構,聲符是在其下的偏旁,所以其上從「厂」或「石」並不影響其讀音。參蘇建洲〈《上博》、《郭店》文字考釋三則〉,簡帛研究網,03/02/11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sujianzhou09.htm

[9] 李守奎〈楚文字考釋(三組)〉《簡帛研究》第三輯(南寧:廣西教育出版社,1998.12)頁24-26

[10] 《汗簡‧古文四聲韻》(北京:中華書局,1983.12)頁25

[11] 《汗簡‧古文四聲韻》(北京:中華書局,1983.12)頁69

[12] 商承祚《說文古文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頁52

[13]李家浩〈楚簡中的袷衣〉《中國古文字研究》第一輯(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99.6)頁99;亦收錄於《著名中年語言學家自選集-李家浩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12302。此字何琳儀先生釋為從「隱」,〈仰天湖竹簡選釋〉《簡帛研究》第三輯 105-106。二位學者所據字形有所差別,故所得結論不同。暫不論誰是誰非,本引文的目的在於說明李家浩先生亦贊同「厚」字應分析上「石」下「土」。

[14] 湖北省荊沙鐵路考古隊《包山楚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1.10)頁24

[15] 如張光裕、袁國華二先生主編《包山楚簡文字編》(台北:藝文印書館,1992.11)頁376、顏世鉉《包山楚簡地名研究》(台北:台灣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1997.6)頁315327;上引李家浩文亦同此說。

[16] 高誘注《呂氏春秋》(台北:藝文印書館,1974.1三版)頁647-648

[17] 高誘注《呂氏春秋》(台北:藝文印書館,1974.1三版)頁406

[18] 高亨《古字通假會典》頁325

[19] 王念孫《廣雅疏證》(南京:江蘇古籍,2000.9)頁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