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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二)‧容成氏》補釋三則

蘇建洲

(一)〈容成氏〉簡39「降自戎遂

《上博(二)‧容成氏》簡39 (△)戎遂」,李零先生隸「△」作「陞」,讀作「升」。[1]建洲按:李守奎先生指出「就現有的楚國文字材料來看,尚未見到確鑿無疑的『升』字」,[2]並認為 應是「徵」的古文,應屬可信。故李零先生所隸恐不可取。筆者嘗隸「△」作「 」,讀作「升」,徵(端蒸)、升(書蒸),聲同為舌音,疊韻。但現在來看,似有誤。頗疑△字,應釋為「降」。首先,由字形來看,簡31 高山」,即「登高山」,「 」作 、簡39 賢」之「 」作 。二者字形與《包山》137反「(證)」作 138反作 筆法相同(見下圖),故釋為「降」可信。要說明的是,「徵」作 ,上從三筆;簡文作 ,上作二筆。這種情形如同「 」,《郭店‧語叢三》41 ,上從三筆;〈語叢三〉44 ,上作二筆。但「△」右上與之並不相同。「△」右旁與〈容成氏〉26「洛」作 ,其「」旁亦與「△」寫法相同。又與《郭店‧性自命出》60「凡於路毋謂」的「路」作「 」右旁同形。「 」整理者隸作「 」。[3]陳偉先生釋為「路」,其後《上博(一)‧性情論》簡30相應字的確作「路」,可證此說不誤。[4]又如《郭店‧成之聞之》簡31「天 大常」, 與上述「△」字右旁寫法相同。 的說法不少。[5]李零先生說:「字形與〈性自命出〉簡60 字同形,舊作釋『降』,今改讀為『登』。當然這裡簡文 也有可能是『降』字的誤寫。」[6]李零先生指出〈性自命出〉及〈成之聞之〉二字相同是對的,而我們已知〈性自命出〉隸作「 」,讀作「路」,所以「 」《郭店》整理者隸作「 」亦是對的。學者隸作「升/止」讀作「登」恐怕是不必要的。陳偉先生本釋「 」為「降」,[7]後在 釋為「路」的基礎上,改釋「 」為「格」。「格」有至、匡正、法式諸義,用在簡書中皆可讀通。[8]但由《郭店‧性自命出》2-3「性自命出,命自天降。」《史記‧魯周公世家》:「無墜天之降葆命」,[9]可見「天降」一詞並非特例,〈成之聞之〉讀作「天降大常」似無不可。而學者當初釋為「降」的證據是《古文四聲韻》引《義雲章》的「降」作 [10]劉信芳先生分析作從 從止,[11]正與本簡△右旁形同,可見由字形來說的確可以釋為「降」。其次,與本簡文例相同亦見於簡40降自鳴條之」,「降」作 ,左旁從「阜」,與「△」相同,這種字形亦見於《郭店‧五行》12。李零先生注釋曰:「此『遂』字並上『武遂』之『遂』,可能都是指山陘即山間通道。」此說可信,所以本簡讀作「降自」應該是可以的。同樣的情形亦見於簡48 文王」,字形與「△」相同。李零先生以為字原作「陞」,是「降」的誤寫。若依前說,則 本就是「降」字,則不存在誤寫的問題。

                                    

(《包山》138反,「」旁)            (簡31,「」旁)

                                    

(簡26,「洛」旁)      (△,「降」旁)   (簡48,「降」旁)

(二)〈容成氏〉簡15的「 」及簡18的「

《上博(二)‧容成氏》簡15「(禹)受命乃卉服 (△)箬帽」。「△」,李零先生隸作「 」,釋為「 」。以為即「 箬帽」,《說文‧竹部》:「 ,竹箬也」,「箬,楚謂竹皮曰箬」。 箬帽即今之竹笠。[12]建洲按:「△」中間的確與「辛」作 (《包山》57)形近,所以李零先生隸作從「辛」。但是「 」字,其下形體字書未見。而且讀作「 」,似無他證。或直接隸作從「」,這也是不對的。《郭店‧語叢二》簡11「」作 ,《上博(一)‧孔子詩論》26「(倍)」作 [13]可見「」是從「不」從「口」,與簡文並不類。

筆者懷疑字應從「僕」。陳昭容先生曾指出「」與「辛」如為鑿具,當作偏旁時有互換的現象,如「對」,既作 (令鼎)、 (大師簋),又作 (大師簋)、 (同簋)。「僕」,既作 (幾父壺),又作 (幾父壺)。[14]劉釗先生、董蓮池先生、許學仁先生亦指出古文字中的「辛」或與「辛」類似的形體有時可以在上面加飾筆而演變爲「丵」,如《金文編》526頁「宰」字所從「辛」作「 」。[15]而《郭店‧老子甲》2視索(素)保僕(樸),「僕」作「 」,可分析為從「臣」從「 」。對照上述學者的說法,則「 」有可能是「辛」字。所以本簡的「△」字扣掉「艸」形之後的「 」字,可能就是「僕」字,亦即由「 Ú 」。這種「辛」旁的變化如同上述「對」字由 (同簋)Ú (令鼎)。李運富先生亦說楚文字中「辛」類的這種變體作構件時都簡省作「 」或「 」。並認為《郭店‧性自命出》22「淺澤」合文作「 」,上部的「淺」字就從「水」從簡省的「辛」聲;〈五行〉46「淺」作 ,其右邊的上面是簡省的聲旁「辛」,下面又再從「水」,可以看作義符累增。[16]以上皆可與本簡「△」參看。其次,再看聲韻部分。「僕」,並紐屋部;「 」,並紐侯部,雙聲對轉。古籍通假之例如:《戰國策‧秦策三》:「楚有和璞。」《史記‧范雎蔡澤列傳》「璞作朴」。又《爾雅‧釋言》:「斃,踣也。」《左傳‧定公八年》《正義》引「踣」作「仆」。[17]可證「僕」與「 」確可相通。以上可證明「△」應釋為「 」,讀作「 」。

〈容成氏〉18「田無 。李零先生以為左半所從與郭店楚簡釋為「察」、「淺」、「竊」的字所從相同(其中釋為「察」、「竊」的字也見於《包山楚簡》),右半從刀。疑此字在這裡作荒廢之義講,或可讀為「蔡」,指野草。建洲按:「△」形同 (〈窮達以時〉1)的左旁。今由 (察,精月)、 (淺,精元),學者以為右上從「」(溪元)聲,[18]尤其劉釗先生分析本組字形構時說「這個字雖然下部變體很多,但是其上部作 形則一般不變。」[19]可見「△」左旁可目為從「 」,則字可隸作「 」。從「 」聲(溪元),可讀作「艸/雈」,匣紐元部。聲紐古同為喉音,韻部疊韻。《廣韻》「(艸/雈),(艸/雈)葦,《易》亦作雈,俗作雚。」[20]《呂氏春秋‧士容論‧任地》:「后稷曰:……子能使雚夷毋淫乎?」張雙棣先生以為「雚夷」即「雈荑」,這裡泛指田間雜草。整句譯作「你能使田裡的雜草不滋長蔓延嗎?」[21]則簡文「田無」即「田無雈」,意即田裡無野草。這樣的解釋與李零先生所釋相同,但音義較有據。

(三)〈容成氏〉簡48的「吾所知多廌」

李零先生說:「疑讀作『盡』。下文『孟津』作『孟』,字亦從廌。」建洲按:李零先生讀作「多盡」不是很好理解。筆者曾讀作「矜」,證據力也是不強的。[22]而楚簡及古籍中其他與「廌」相通假的字,如「晉」、「進」、「津」、「濟」、「存」、「荐」等等,[23]似無法讀通簡文。筆者以為「廌」可讀作「災」。《說文》曰:「廌,解廌獸也。似山牛(段《注》刪「山」)字,一角。古者決訟,令觸不直(段《注》補「者」)。象形,從豸省。(段《注》曰:『此下當有豸亦聲』。)」[24](十上七)則「廌」古音與「豸」同為「定紐支部」。[25]而「災」,精紐之部,聲紐舌齒鄰紐。朱德熙先生說:「《說文》把『薦』解釋為會意字十分牽強。卲王簋『薦』字作『』,應該是從皿廌聲。可見『廌』字古有『薦』音,『薦』本是從艸廌聲的形聲字。」[26]而「薦」正是「精」紐。又如〈容成氏〉簡51孟「」即孟「津」,「津」亦是「精」紐。其次,韻部「之」、「支」旁轉,如〈小雅‧采薇〉:「莫知(支)我哀」,《鹽鐵論‧備胡》引作「莫之(之)我哀」;[27]《書‧無逸》:「惟耽樂之從。」《漢書‧鄭崇傳》、《論衡‧語增》引「之」作「是」(支)。[28]又如「斯」(支)從「其」(之)聲;「弭」(支)從「耳」(之)聲。以上可說明「廌」、「災」音近可通。

〈容成氏〉簡16提到舜行善政,得「天地之佐」,所以「癘疫不至,祆祥不行,禍災去亡,禽獸肥大,草木晉長」。意即古人將天災降臨與否,歸咎於君上能行仁政否。這種思想,古籍常見,如《呂氏春秋‧季夏紀‧明理》:「故眾正之所積,其福無不及也;眾邪之所積,其禍無不逮也。其風雨則不適,其甘雨則不降,其霜雪則不時,寒暑則不當,陰陽失次,四時易節,人民淫爍不固,禽獸胎消不殖,草木庳小不滋,五穀萎敗不成,……國有此物,其主不知驚惶亟革,上帝降禍,凶災必亟。其殘亡死喪,殄絕無類,流散循饑無日矣。此皆亂國之所生也,不能勝數,……故子華子曰:『夫亂世之民,長短頡啎百疾,民多疾癘,道多褓襁,盲禿傴尪,萬怪皆生。』」[29]《詩‧魯頌‧閟宮》:「上帝是依,無災無害。」[30]《左傳‧莊公十一年》:「秋,宋大水。公使弔焉,曰:『天作淫雨,害於粢盛,若之何不弔﹖』對曰:『孤實不敬,天降之災,又以為君憂,拜命之辱。』臧文仲曰:『宋其興乎!禹、湯罪己,其興也悖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31]此段文獻亦見於《韓詩外傳‧卷三》[32]、《說苑‧君道》。[33]《尚書‧微子》:「微子若曰:『父師、少師,殷其弗或亂正四方。我祖厎遂陳于上;我(建洲按:《傳》曰:「我,紂也。」)用沈酗于酒,用亂敗厥德于下。……』父師若曰:『王子!天毒降災荒殷邦,方興沈酗于酒。……』」[34]《尚書‧湯誥》:「夏王滅德作威,以敷虐于爾萬方百姓,爾萬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並告無辜于上下神祇。天道福善禍淫,降災于夏,以彰厥罪。」[35]《尚書‧咸有一德》:「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災祥在德。」[36]《尚書‧泰誓》:「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災下民。」[37]總合以上,簡48周文王對豐、鎬二地的人民說:「吾所知多災。一人為亡道,百姓其何罪?」意思是說「我所知道的豐、鎬各地多天災。這只是紂王一人不行王道,百姓哪有什麼罪過呢?」所以簡文下接周文王教「豐、鎬之民」知「高下肥磽之利」、「天之道」、「地之民」,使他們不再有憂患(思民不疾),即「民有餘食,無求不得」。如此解釋,文意通暢。



[1]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所藏竹書(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12)頁280

[2] 李守奎〈古文字辨析三組〉《吉林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建所十五週年紀念文集》頁82-83。袁國華師有相同意見,〈《郭店楚墓竹簡‧唐虞之道》「為天子而不驕」句的「」字考釋〉《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274

[3]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5)頁181

[4] 陳偉〈郭店楚簡〈六德〉諸篇零釋〉《武漢大學學報》1999.5 31。亦見《郭店竹書別釋》(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1)頁110200

[5]如李學勤先生以為此字係「徵字省體」,可參李守奎《楚文字編》﹙吉林大學博士論文﹚2586及其《歸字說明》。《廣雅‧釋詁》「徵,明也」,「天徵大常」,即「天明大常」。〈試說郭店簡〈成之聞之〉兩章〉,《清華簡帛研究》第1 25。劉信芳先生隸作「升/止」,釋作「升」,〈郭店簡文字例釋三則〉《中央研究院史語所集刊》714 934。楊澤生先生以為是「复」字簡體,讀「覆」,審查之意。〈《郭店‧語叢四》劄記〉,簡帛研究網。

[6]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增訂本》頁126

[7] 陳偉〈郭店楚簡別釋〉《江漢考古》1998.4 70

[8] 陳偉《郭店竹書別釋》頁110

[9] 〔漢〕司馬遷《史記》(五)(北京:中華書局,1964.4四刷)頁1516

[10] 《汗簡‧古文四聲韻》頁7

[11] 劉信芳〈郭店簡文字例釋三則〉《中央研究院史語所集刊》714 9344

[12]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12)頁261

[13] 劉釗〈讀《上海博物館藏戰國竹書》(劄記〉《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究》(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3)頁291、劉信芳《孔子詩論述學》(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3.1)頁241

[14] 陳昭容〈釋古文字中的「」及從「」諸字〉《中國文字》新22 121-149

[15] 劉釗《利用郭店楚簡字形考釋金文一例》,《古文字研究》第24輯,(北京:中華書局,2002.7278;董蓮池《釋楚簡中的「辯」字》,《古文字研究》第22輯,(北京:中華書局,2000.7)頁202;許學仁《戰國楚簡文字研究的幾個問題——試讀戰國楚簡〈語叢四〉所錄〈莊子〉語暨漢墓出土〈莊子〉殘簡瑣記》,《古文字研究》第23輯,(北京:中華書局,2002.6)頁123

[16]李運富〈楚“ ”字及相關諸字考辨〉,簡帛研究網,03/01/24),http://www.jianbo.org/Wssf/2003/liyunfu02.htm

[17] 高亨、董治安編纂《古字通假會典》(濟南:齊魯書社,1997.7二刷)頁364-365

[18] 劉信芳《簡帛五形解詁-附錄九》(台北:藝文印書館,2000)頁393-395、劉釗《利用郭店楚簡字形考釋金文一例》,《古文字研究》第24輯,(北京:中華書局,2002.7278

[19]劉釗《利用郭店楚簡字形考釋金文一例》,《古文字研究》第24輯,(北京:中華書局,2002.7277

[20] 〔宋〕陳彭年等重修《宋本廣韻》(台北:黎明出版社,1995.3 十五刷)頁123

[21] 張雙棣《呂氏春秋譯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9900903

[22] 蘇建洲〈〈容成氏〉譯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讀本》(台北:萬卷樓,2003.7)頁176

[23] 高亨、董治安編纂《古字通假會典》(濟南:齊魯書社,1997.7二刷)頁83-84、《郭店‧語叢四》簡9「者(諸)侯之門,義士之所廌(存)」。

[24] 〔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台北:漢京文化,1985.10)頁469

[25] 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頁51

[26] 朱德熙〈關於侯馬盟書的幾點補釋〉《朱德熙古文字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95.2)頁55

[27] 高亨、董治安編纂《古字通假會典》(濟南:齊魯書社,1997.7二刷頁404

[28] 高亨、董治安編纂《古字通假會典》(濟南:齊魯書社,1997.7二刷頁404

[29] 〔漢〕高誘注《呂氏春秋》(台北:藝文印書館,1974.1三版)頁150-154

[30] 《十三經注疏-詩經》頁776

[31] 《十三經注疏-左傳》頁153

[32] 屈守元《韓詩外傳箋疏》(成都:巴蜀書社,1996.3)頁274

[33] 向宗魯《說苑校證》(北京:中華書局,2000.3三刷)22

[34] 《十三經注疏-尚書》頁145

[35] 《十三經注疏-尚書》頁112

[36] 《十三經注疏-尚書》頁120

[37] 《十三經注疏-左傳》頁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