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成氏》补释
许全胜 上海图书馆历史文献中心
200031
《上海博物馆藏楚竹书(二)》中有《容成氏》一篇,为上古史之新材料,是篇由李零先生考释(下简称李注),已得其十分七八矣,兹就其思虑未及处,略抒管见,识者幸赐教焉。(难字用□、○、△表示) 一 乔结是
第1简述上古帝王,有三名李注未考,其中“乔结是”应读为“高辛氏”。
案,乔、高,古音极近。此篇“丰镐”之“镐”,第47、48简皆作“乔”,第45简字从示从乔声。结,古音在见母质部;辛,在心母真部。声母较近,韵母对转,故可通。 二 木冒
工戈
第二简云:“冒戈鼓瑟”。李注读为“矇瞽”,近是。
案,第一字从木冒声,愚谓可读“瞀”。冒、瞀皆明母幽部字。《玉篇》:“瞀,目不明貌。”《庄子·徐无鬼》:“予适有瞀病。”第二字从工戈声,戈在见母歌部;瞽在见母鱼部。歌、鱼古多通假。此二字可读为“瞀瞽”。 三 □厇
第二简:“长者□厇”。李注云:“长者疑读为张者,与下偻者相反,指凸胸仰首的人”。
案,此误。长者应与上文侏儒相对,即《晋语四》“僬侥不可使举,侏儒不可使援”之“僬侥”,是古之长人。“□厇”疑可读为“相宅”,“
□”疑为“相”之形误。厇、宅通,第十八简“厇不工”,李注读为“宅不空”是也。 四 土攴
謱
第二简:“娄(偻)者
土攴
謱”。
案,“謱”字李注隶定有误。土攴
謱,疑读为土蝼,漆器,为镇墓兽形,楚墓中多有。参李家浩《信阳楚简“乐人之器”研究》(《简帛研究》第三辑)。偻者相当于《晋语四》“戚施不可使仰”之“戚施”。
土攴
字从攴,兼表动作,与下文渔泽之渔从攴同,在此指制作土蝼。 五 禹治水
第24—25简云:
禹亲执枌耜,以波(陂)明者(都)之泽,决九河之
□
,于是乎夹州、 徐州始可居也。
第26—27简:
禹乃通三江五湖,东注之海,于是乎荆州、扬州始可居处也。禹乃通伊、
洛,并里(瀍)、干(涧),东注之河,于是乎豫州始可居也。
案,《墨子·兼爱中》:
古者禹治天下,西为西河、渔窦,以泻渠孙皇之水。北为防原、泒,注后 之邸、嘑池之窦,灑为底柱,凿为龙门,以利燕、代、胡、貉与西河之民。东 方漏之陆,防孟诸之泽,灑为九浍,以楗东土之水,以利冀州之民。南为江、 汉、淮、汝,东流之注五湖之处,以利荆、楚、干、越与南夷之民。 《淮南子·本经》:
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江淮流通,四海溟涬。舜乃使禹疏三江、五湖,闢伊阙,道廛、涧。 《管子·轻重》:
(禹)疏三江,凿五湖。 《国语·周语》:
(禹)决汩九川,陂障九择。 《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
(禹)疏九河于涽渊。 《说苑·君道》:
(禹)釃五湖而定东海。 并可与简文参观。“
□”,李注读为“阻”。愚谓此字似为“渫”之误,读为泄。《兼爱中》“灑为九浍”,孙诒让案云: 灑、釃字通。《汉书·沟洫志》云“禹乃釃二渠,以引其河”,注“孟康 云,釃分也。分其流,泄其怒也。” 简文“决九河之泄”,正谓分九河所泄之流。 六 汤伐桀 ——释戎遂、高神之门
第39—41简:
(汤)陞自戎述(遂),内(入)自北门,立于中□,傑(桀)乃逃之鬲(历)山是(氏)。汤或从而攻之,降自鸣攸(條)之述(遂),以伐高神之门,傑(桀)乃逃之南巢是(氏)。汤或从而攻之,述(遂)逃,去之桑(苍)梧之野。
案,据简文,则汤伐桀有三次战役,初战于戎遂,桀逃之历山;再战于鸣条之 遂,桀逃之南巢;三在某遂(第40、41简间疑有脱文),桀逃之苍梧之野。
《书·汤誓序》:
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作汤誓。 “陑遂”之遂,旧皆属下读,今幸得见简文,知应属上读。愚谓“陑遂”即简之“戎遂”。古戎、仍两字可通假,《左传·昭公四年》:“夏桀为仍之会”。《韩非子·十过》仍作戎。仍从乃声,“乃”则古与“而”多相通假。《诗·大雅·緜》:“捄之陾陾”,《说文·手部》引陾一本作仍(参观《古字通假会典》36—37页)。故可推知陑、戎古音相近。
《今本竹书纪年》云:“(桀)三十年冬,聆遂灾。”王国维疏证引《国语·周语》:“夏之亡也,回禄信于聆遂”。愚案“聆遂”亦即“陑遂”、“戎遂”,盖仍、聆古音亦近,《淮南子·精神》:“乃始仍仍然知其盆瓴之足羞也。”高注:“仍仍或作聆聆”。
《史记·殷本纪》:
桀败于有娀之虚,桀奔于鸣条,夏师败绩。 据上所考可知“有娀”即“有仍”,“
有娀之虚”即“戎遂”、“
陑遂”。虚,高丘也。《诗·鄘风·定之方中》:“升彼虚矣,以望楚矣”。由简文“陞自戎遂”、“降自鸣条之遂”,可知戎遂、鸣条之遂亦为高地无疑。
《吕氏春秋·简选》:
殷汤良车七十乘,必死六千人,战于郕,登自鸣条,乃入巢门。遂有夏,桀奔走。
《淮南子·主术》:
汤革车三百乘,困之鸣条,禽之焦门(高注:或作巢)。 案,郕从成从邑,疑本作从戎从邑,字之误也。简文“降自鸣条之野”,《吕览》作“登自鸣条”。登,陞也,降应是陞之形讹。简文“高车之门”,《吕览》作“巢门”,《淮南子》作“焦门”。巢、焦、高古音皆近。此应从简文,“高车之门”简称“高门”,讹为“巢门”、“焦门”也。
典籍记汤伐桀事颇多,更举如则。
《御览·皇王部》引《尸子》:
桀放于历山。 《荀子·解敝》:
桀死于亭山。
《山海经·大荒西经》: 有人无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故成汤伐夏桀于章山,克之。斩耕厥前,耕既立,无首,走厥咎,乃降于巫山。 案,“亭山”、“章山”皆是“鬲山”之形讹。近据简文,历山应是桀第一次战败流亡之地。
《书·仲虺之诰》:
成汤放桀于南巢。
《周书·殷祝》:
汤放桀于中野,士民闻汤在野,皆委货扶老携幼奔,国中虚。桀与其属五百人南徙千里,止于不齐,不齐士民往奔汤。桀与其属五百人徙于鲁,鲁士民复奔汤,桀与其属五百人去居南巢。
《淮南子·本经》:
汤以革车三百乘伐桀于鸣条,放之夏台。
《淮南子·修务》:
汤整兵鸣条,困夏南巢,谯以其过,放之历山。
《列女传·孽嬖夏末喜传》:
战于鸣条,桀师不战,汤遂放桀,与末喜嬖女同舟流于海,死于南巢之山。
《御览·皇王部》引《竹书纪年》:
汤遂灭夏,桀逃南巢氏。 案,据简文,南巢为桀第二次战败流亡之地。而其第三次流亡苍梧之野之事,则 不见诸史籍。《今本竹书纪年》云:
鸣条有苍梧之山,(舜)帝崩,遂葬焉。 则鸣条、苍梧地相密迩。《孟子·离娄下》云: 舜生于诸冯,遣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 《礼记·檀弓》云: 舜藏于苍梧之野。 故《书序》郑玄注:“鸣条,南夷地名”。以简文及《周书·殷祝》等观之,桀败之迹逐步南下,康成说殊为可信。至简文云桀逃之苍梧,或因舜事而误,亦未可知也。 七 武王伐受 ——释管
第51简:
戊午之日,涉于孟津,至于共、□之间,三军大
○
。 案,“
□”,李注未释。此字从卷省声,即绻字,在此应读为管蔡之管。绻,古 在溪母元部,管在见母元部,音极近,故可通假。武王伐纣,曾驻军于管。《利 簋》:“辛未王在△
师”。“
△”,于省吾先生释为管,甚是(参观《利簋铭 文考释》,《文物》1977年第8期)。《周书·大匡》、《文政》二篇皆有“惟十有三祀,王在管”之语。共在今河南滑县附近,管在今河南郑州附近,共管之间,正为进攻牧野必经之地。“
○”,李注读为“範”,指合于规范。愚谓应读为“犯”,《说文》:“犯,侵也”,此指进军。
2002年1月于海上梵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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