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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楚竹書散論(四) 中央研究院史語所
顏世鉉 〈從政甲〉十五:「毋暴、毋虐、毋賊、毋貪。不修不武謂之必成則暴;不教而殺則虐;命無時,事必有期則賊;為利枉……」[i] 「暴」、「虐」、「期」等字的釋讀,從陳劍、周鳳五兩位先生的看法;兩位先生均指出,此處簡文與《論語.堯曰篇》相應。[ii]在此主要討論「不修不武謂之必成」句的「武」字。 「武」,陳劍、周鳳五兩位先生都主張是「戒」字之誤,筆者則認為也有可能不是形誤。為了討論方便,先列出相關的文獻以做比較。[iii] 子張曰:「何謂四惡?」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論語.堯曰》) 孔子慨然歎曰:「……嫚令謹誅,賊也;今生也有時,斂也無時,暴也;不教而責成功,虐也。已此三者,然後刑可即也。《書》曰:『義刑義殺,勿庸以即,予維曰未有順事。』言先教也。」(《荀子.宥坐》) 孔子曰:「不戒責成,害也;慢令致期,暴也;不教而誅,賊也。君子為政,避此三者。」(《韓詩外傳》卷三) 子貢曰:「......賜聞之:託法而治謂之暴;不戒致期謂之虐;不教而誅謂之賊;以身勝人謂之責。責者失身,賊者失臣,虐者失政,暴者失民。」(《韓詩外傳》卷三) 孔子喟然歎曰:「……夫慢令謹誅,賊也;徵斂無時,暴也;不試責成,虐也。政無此三者,然後刑可即也。《書》云:『義刑義殺勿庸,以即汝心,惟曰:未有慎事。』言必教而後刑也。」(《孔子家語.始誅》) 不教而誅謂之虐;不戒責成謂之暴也。(《說苑.談叢》) 幾種文獻所載內容,並不能完全相應。簡文「不修不武謂之必成則暴」,與之對應者,即〈堯曰〉「不戒視成謂之暴」,〈宥坐〉「不教而責成功,虐也」,《韓詩外傳》「不戒責成,害也」、「不戒致期謂之虐」,〈始誅〉「不試責成,虐也」,〈談叢〉「不戒責成謂之暴」。 以〈堯曰〉「不戒視成謂之暴」而言,其意為「言上於民當先告戒之,而後責成功也。」(參劉寶楠《論語正義》)再以〈宥坐〉「不教而責成功,虐也」而言,即指上於民當先教之,而後責其成功也;其引《尚書.康誥》文,即說「言先教也」。或用「戒」,或用「教」,均含有告戒、教導之意。 簡文「不修不武謂之必成」,「武」可讀為「誨」。《禮記.曲禮上》:「鸚鵡能言。」「鵡」,《釋文》作「母」,云:「本或作鵡」。「鸚鵡」,《說文》作「鸚母(從「鳥」)」。[iv]可見「武」與「母」可相通。「每」則從「母」得聲,從「每」、從「母」之字可相通,《說文》「每(從「女」)」字,云:「讀若母。」《老子》十七章:「其次侮之」,「侮」,帛書本作「母」。[v]「每」字反切是「武罪切」,「誨」是「荒內切」,陸志韋先生說,這是「喉牙音通脣音」的現象。[vi]「武」通「誨」[vii],就聲母而言,也是此種現象。 《說文》:「誨,曉教也。」段注:「曉教者,明曉而教之也。訓以柔克,誨以剛克。《周書.無逸》『胥訓告,胥教悔』是也。曉之以破其晦是曰誨。」簡文「不修」,周鳳五先生以為不治、不管之意。[viii]《禮記.中庸》:「修道之謂教。」鄭注:「修,治也。治而廣之,人倣效之,是謂教。」君主治國為政,尤當修道,《管子.正世》:「今使人君行逆不修道,誅殺不以理,重賦歛,竭民財,急使令,罷民力。」《晏子春秋.景公問明王之教何若晏子對以先行義》:「故明王修道,一民同俗,上愛民為法,下相親養義,是以天下不相遺,此明王教民之理也。」《孔子家語.哀公問政》:「故為政在於得人,取人以身,修道以仁。」 故簡文「不修不武謂之必成則暴」,其意指:君王不修道,不教導百姓,而要求百姓一定要達到良善的境地,得到良好的事功;否則,就要加以刑罰;這就是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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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政甲〉簡十七~十八:「﹝君子先﹞人則啟道之,後人則奉相之。是以君子難得而易使也。其使人,器之。小人先人則弁敔之,﹝後人﹞則*毀之。」[ix] 「君子先」、「後人」,從陳劍先生補。[x] 「奉相」,《大戴禮記.曾子制言下》:「奉相仁義。」王聘珍《解詁》:「奉,承也。相,助也。」〈曾子制言上〉:「是故人之相與也,譬如舟車然,相濟達也。己先則援之,彼先則推之。」 簡文「弁」,周鳳五先生認為其為從「弁」聲之字;[xi]何琳儀、黃德寬兩位先生均直接釋為「弁」字。[xii]「弁敔」的釋讀,楊澤生先生提出兩種可能:一是讀作「反敔」,整句之意指「小人則反是,處於他人之前則禁敔他人的前進。」二是讀作「慢詡」,有驕慢誇大之意。[xiii] 按,「弁敔」當讀為「慢侮」。弭仲瑚:「弭中(仲)弁壽」,李家浩先生說,「弁」讀為「曼」,弁、曼古音同屬寒部邦系字;《漢書.禮樂志》:「世曼壽」,顏師古注:「曼,延也」。[xiv]此即是「弁」、「曼」相通之例證。 又郭店簡〈五行〉簡二一「不弁不悅」,「弁」字帛書本作經文作「般(從「月」)」,說作「戀」(無「心」)。[xv]「陳曼古(從匚)」(《三代》10.20.1),郭沫若先生說「陳曼」即《史記.田敬仲完世家》之田襄子盤,為田常之子,相齊宣公。[xvi]其次,從「戀」(無「心」)與從「曼」相通之字,典籍中亦常見。[xvii]此也可見「曼」、「弁」的音近關係。 簡文「敔」,可讀為「侮」。[xviii]中山王鼎「睿(從「見」)弇夫吾(從「豕」)」,朱德熙、裘錫圭先生說:「疑當讀為『睿恰博悟』。《說文》新附:『恰,用心也』。『夫』讀為『膚』亦通。《意林》引《風俗通》:『夫者,膚也,言其智膚敏』。」[xix]李學勤先生說:「《詩.文王》有『膚敏』,傳云:『膚,美;敏,疾也。』把夫悟讀為膚敏也是可以的。」[xx]何琳儀先生說,「夫吾(從「豕」)」讀為「膚敏」;《國語.楚語》上「啟有五觀」,《竹書紀年》、《墨子.非樂》上並作「武」;《禮記.曲禮上》:「鸚鵡能言」,《釋文》則「鵡」作「母」,《說文》作「母」(從「鳥」)。是其佐證。[xxi]由中山王鼎可知從「吾」聲可和從「每」聲之字相通。 故簡文「小人先人則弁敔之」句,讀為「小人先人則慢侮之」。《春秋繁露.竹林》:「君慢侮而怒諸,是失禮大矣。」《史記.留侯世家》:「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漢書.高帝紀》:「高起、王陵對曰:『陛下嫚而侮人,項羽仁而敬人。』」「慢侮」,又可通「侮慢」,《尚書.無逸》:「其在祖甲,不義惟王,舊為小人。作其即位,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鰥寡。」偽孔傳:「依仁政,故能安順于眾民,不敢侮慢惸獨。」偽〈大禹謨〉:「昏迷不恭,侮慢自賢,反道敗德。」《孔叢子.陳士義》:「然東閭子中不應外,侮慢世士,即所謂愚人而謂人為愚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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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成氏〉簡一~二:「皆不授其子而授賢,其德酋清,而上下,而一其志,而寢其兵,而官其材。」「酋清」,原整理者說:「疑是清靜無為的意思。」[xxii] 按,簡文「酋」當讀為「瀏」。「酋」從「酉」聲,「瀏」從「劉」聲,而「劉」則以「卯」(顏按,非天干之「卯」)為聲。《說文》「酉」字之古文即作「卯」。故「酋」、「瀏」皆從「卯」得聲,二者有語音相近的關係。[xxiii] 《詩.鄭風.溱洧》:「溱與洧,瀏其清矣。」毛傳:「瀏,深貌。」「瀏」,韓詩作「漻」,曰:「清貌也。」(參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說文》:「瀏,流清貌。」「漻,清深也。」瀏、漻,有水清而深之意。又《廣雅.釋詁》:「漻、淑,清也。」王念孫《疏證》: 《莊子.天地篇》云:「漻乎其清也。」《楚辭.九辯》云:「泬寥兮天高而氣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是凡言漻者皆清之貌也。……《管子.白心篇》云:「淑然自清。」《淮南子.本經訓》:「日月淑清而揚光。」淑與漻之同訓為清。 簡文「酋清」,可通「瀏清」、「漻清」,亦猶「淑清」。此又可比喻君主為政之德,上引之〈九辯〉文句,王逸注:「秋天高朗,體清明也。言天高朗,照見無形。傷君昏亂,不聰明也。」「溝無溢濫,百川淨也。言川水夏濁而秋清,傷人君無有清明之時也。」〈白心篇〉云:「效夫天地之紀。人言善,亦勿聽。人言惡,亦勿聽。持而待之,空然勿兩之,淑然自清。無以旁言為事成,察而徵之。無聽辯,萬物歸之,美惡乃自見。」 《孔子家語.好生》載孔子答魯哀公之語云: 舜之為君也,其政好生而惡殺,其授賢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靜虛,化若四時而變物。是以四海承風,暢於異類,鳳翔麟至,鳥獸馴德。無他也,好生故也。 此段話可與簡文參看。「授賢而替不肖」,猶簡文「不授其子而授賢」;「德若天地而靜虛」,猶簡文「其德瀏清」;「四海承風,暢於異類,鳳翔麟至,鳥獸馴德」,猶簡文「而上愛下,而一其志,而寢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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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成氏〉簡二十四:「禹親執枌耜,以波(陂)明都之澤」,「枌」,原整理者視為「朸」之誤寫,讀為「耒」。[xxiv]陳劍、劉樂賢兩位先生不認為是誤寫,而讀為「畚」。[xxv] 按,陳、劉兩位先生的意見是可從的。此再就音韻的角度,略作補充。 「畚」,《說文》原從「弁」聲。從「分」聲的「枌」和從「弁」聲的「畚」有音近通假的關係。 《周禮.夏官.隸僕》:「掌五寢之埽除糞洒之事。」鄭注:「氾埽曰埽,埽席前曰拚。」「拚」《釋文》云:「本又作扮。」孫詒讓《正義》引葉鈔本《釋文》云:「拚,本又作坋。」孫氏又說:「糞即*之隸變,糞與弁(下從「土」)音義略同。經典多借拚為弁(從下從「土」)。……坋者,亦弁(下從「土」)之假借字。」可見「拚」、「弁(下從「土」)」和「扮」、「坋」有音近相通的關係。 《說文》「弁(下從「土」)」字,云:「埽除也。從土、弁聲。讀若糞。」「弁(下從「土」)、「糞」音同義同。[xxvi]又《說文》「瀵」字,云:「讀若粉。」《禮記.王制》:「百畝之分。」鄭注:「分或為糞。」《孟子.萬章下》「分」作「糞」。[xxvii]由此可見,「弁(下從「土」)」和「分」、「粉」有音近相通的關係。 有關〈隸僕〉「拚」、「扮」相通的情形,陸志韋先生說:「元部轉文部,為上古音不常見之例,故特注出,或為方言之異。」[xxviii]總之,從典籍的通假例證可以證明,簡文「枌」可通假為從「弁」聲的「畚」。 附註:為了電腦排版的方便,部分難字、僻字改以通行字或*符號替代。 2003年2月19日 [i]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頁228。 [ii] 陳劍,〈上博簡〈子羔〉、〈從政〉篇的拼合與編連問題小議〉,「簡帛研究」網站(03/01/08),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chenjian01.htm 周鳳五,〈上博楚竹書〈從政(甲篇)〉札記〉,「簡帛研究」網站(03/01/10),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zhoufengwu01.htm [iii] 按,除《論語.堯曰》外,陳劍先生也舉出《荀子.宥坐》、《韓詩外傳》卷三第二十二章和第二十四章。 [iv] 高亨、董治安,《古字通假會典》(濟南:齊魯書社,1989),頁441。 [v] 高亨、董治安,《古字通假會典》,頁441。 [vi] 陸志韋,《古音說略》﹝《陸志韋語言學著作集》(一)﹞(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270-273。「每」是明紐之部,「誨」是曉紐之部,參郭錫良, 《漢字古音手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頁134、143。 [vii] 「武」是明紐魚部,「誨」是曉紐之部,參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頁91、143。 [viii] 周鳳五,〈上博楚竹書〈從政(甲篇)〉札記〉。 [ix]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頁230-231。 [x] 陳劍,〈上博簡〈子羔〉、〈從政〉篇的拼合與編連問題小議〉。 [xi] 周鳳五,〈上博楚竹書〈從政(甲篇)〉札記〉。 [xii] 何琳儀,〈滬簡二冊選釋〉,「簡帛研究」網站(03/01/14),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helinyi01.htm 黃德寬,〈《戰國楚竹書》(二)釋文補正〉,「簡帛研究」網站(03/01/21),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huandekuan01.htm [xiii] 楊澤生,〈《上海博物館所藏竹書(二)》補釋〉,「簡帛研究」網站(03/02/14),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yangzesheng02.htm [xiv] 李家浩,〈釋「弁」〉,《古文字研究》第一輯(北京:中華書局,1979),頁395。見注7所引。 [xv]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頁150、152。 [xvi] 見王輝,《古文字通假釋例》(臺北:藝文印書館,1993),頁892-893。 [xvii] 高亨、董治安,《古字通假會典》,頁211。 [xviii] 敔是疑紐魚部,侮是明紐侯部,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頁112、91。魚、侯為旁轉。疑、明相通,是牙音通脣音的現象;參前引陸志韋先生書,頁270-273。 [xix] 朱德熙、裘錫圭,〈平山中山王墓銅器銘文的初步研究〉,《朱德熙古文字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95),頁102、103。 [xx] 李學勤,〈平山三器與中山國史的若干問題〉,《新出青銅器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頁181、183。 [xxi] 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北京:中華書局,1998),頁508。 [xxii]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頁250-251。 [xxiii] 酋是從紐幽部,瀏是來紐幽部,見郭錫良,《上古音手冊》,頁181、183。從紐是齒頭音,來是舌頭音。何九盈先生曾舉例說明此二者的語音關係。他指出,春秋時代『柳』可借作『酉』,王引之《春秋名字解詁》已有論證,如鄭印癸,字子柳,王引之說:「柳讀為酉。……酉之為柳,猶酉之為留也。《漢書.律曆志》曰:『留孰于酉。』訓酉為留也。」何九盈先生又指出:「《山海經.海外北經》『共工之臣曰相柳氏』,〈大荒北經〉作『相繇』。郭璞注:『相柳也。語聲轉耳。』柳作酉是複輔音聲母分化後的事,酉的s頭已經脫落。」參〈商代複輔音聲母〉,《音韻叢稿》(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頁9。顏按,從古籍例證,確可為簡文「酋」讀「瀏」之證。 [xxiv]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頁268。 [xxv] 陳劍,〈上博簡〈子羔〉、〈從政〉篇的拼合與編連問題小議〉,「簡帛研究」網站(03/01/13)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chenjian01.htm 劉樂賢,〈讀上博簡〈容成氏〉小札〉,「簡帛研究」網站(03/01/13) ,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liulexian01.htm [xxvi] 何九盈,〈古韻三十部歸字總論〉,《音韻叢稿》,頁111。 [xxvii] 高亨、董治安,《古字通假會典》,頁142。 [xxviii] 參陸志韋,〈《經典釋文》異文之分析〉,《陸志韋語言學著作集(二)》(北京:中華書局,1999),頁624,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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