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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之父母》“得氣”說

中山大學哲學系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民之父母》第7簡 “而得既塞於四海矣”句,傳世本《禮記·孔子閒居》作“志氣塞乎天地”,《孔子家語·論禮》作“志氣塞於天地,行之充於四海”。學者們對此句的解釋也不盡相同。陳劍先生認爲應該釋爲“而德既(已)塞於四海矣”,頗有理據。[i]但是,根據竹簡本身的上下文,我們也許還可以有另外的解釋。竹簡中說:

孔子曰:五至乎?物之所至,志亦至焉。志之[]至者,禮亦至焉。禮之所至者,樂亦至焉。樂之所至者,哀亦至焉。哀樂相生,君子以正。此之謂五至。”子夏曰:“五至既聞之矣,敢問何謂三無?”孔子曰:“三無乎?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君子以此橫於天下。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而得既塞於四海矣。此之謂三無。”

    陳劍先生已經指出,與此相對應的傳世本的文字是有錯簡的。但是,不論是在竹簡本中,還是在傳世本中,在說到“三無”的問題時,都說到了兩種“不可得”的情況,“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君子“橫于天下”,卻是豎起了耳朵也聽不見,擦亮了眼睛也看不到,認真的看和努力的聽都“不可得”。然而,君子“得”了什麽呢?這應該是下文順理成章要回答的問題。由此可見,“而”字在文中是一個表示轉折的連詞,“得”字無論是在字形上還是在字義上,都和上文的兩個“得”是一樣的,不必釋爲“德”。

    而下文的“既”就成了“得”的物件,不能再釋爲“已”,而有理由被看作是省去了底下的“火”,可以釋爲“氣”。也就是說,《民之父母》7簡該句可以被釋爲“而得氣塞于四海矣”。

    《民之父母》1013簡中,孔子在解釋“五起”的時候,多次談到了“無聲之樂”和“氣志”之間的密切關係,可以直接支援這一判斷,如第10簡“無聲之樂,氣志不違”,第1213簡“無聲之樂,氣志既得”, “無聲之樂,氣志既從”,傳世本《禮記·孔子閒居》還有“無聲之樂,氣志既起”一句。

其中的“無聲之樂,氣志既得”正好和第7簡“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而得氣塞於四海矣”相呼應。

11簡還有“無聲之樂,塞于四方”,此句在傳世本《禮記·孔子閒居》中爲“無聲之樂,日聞于四方”,傳世本的語義較爲直白。但是可以看出,在竹簡本中,前文的“氣塞于四方”和後文的“無聲之樂,塞于四方”是相呼應的,中間的橋梁就是“無聲之樂”和“氣志”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無聲之樂”和“氣(志)”互爲載體,互相順從,沒有遺漏,所以“塞于四海”。

12簡的“無體之禮,塞于四海”,以及第1314簡的“無服喪”,都是“橫於天下”的意思,“塞于四海”實際上也就是“通于四海”或“貫于四海”。[ii]

“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實際上都是“氣”的不同表現,他們的共同特徵是“橫於天下”,概括起來就是“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而得氣塞于四海矣”。《孟子·離婁下》:“得志行乎中國”,朱熹章句:“得行其道於天下。” “得氣塞于四海”和“得志行乎中國”句式是一樣的。

龐朴先生認爲《民之父母》“所孕含的志氣說,正是孟子浩然之氣說的先聲”,[iii]我想是有道理的。文中的“氣志”和“志氣”是否等同還需要進一步研究,但是,如果沒有“氣志”一詞,那麽“詩、禮、樂、喪”等等都將缺少一個統帥和歸宿。“詩、禮、樂、喪”等各種具體的形式要表現人的心志,而“塞于四海”的“氣象”就是“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甚至是“無言之詩”。

但是,這樣的氣象也不是隨隨便就可以“養成”的,伊川先生說:“學莫大於致知,養心莫大於禮儀。古人所養處多,若聲音以養其耳,舞蹈以養其血脈。今人都無,只有個義理之養。人又不知求。”(《二程遺書》卷第十七)從《民之父母》以及其他的竹簡文獻來看,早期儒家並不是空洞地鼓吹道德修養,而是極端重視詩書禮樂,特別是喪禮的作用,可謂“所養處多”。孟子“善養浩然之氣”的理論,影響巨大,但是,“養氣”的前提卻是“得氣”,《民之父母》的“得氣” 說,也可以使我們對早期儒家思想的豐富性有更進一步的瞭解。

20030221



[i]陳劍:上博簡《民之父母》“而得既塞於四海矣”句解釋簡帛研究網站(03/01/18),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chenjian03.htm

[ii] 龐朴先生已經指出,方以智在《一貫問答》中,全文引用了《孔子閒居》,並指出,“孔子‘志’字,即是‘貫’字,即是‘塞’字”,“塞”字到孟子手裏有了很好描繪。見龐樸:《喜讀“五至三無” ——初讀〈上博藏簡(二)〉》,簡帛研究網站(03/01/12),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pangpu01.htm

[iii] 同上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