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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上博·孔子詩論》劄記二則

 台灣師大國文研究所碩班 鄭玉姍

近讀《詩論》，偶有心得，敢以野人獻曝之心，寫為劄記二則，希冀海內外鴻儒彥士不吝指教。

壹．簡8〈少 ﹙下作Ａ﹚〉之A，應為今《毛詩·小宛》「宛彼鳴鳩」之「宛」的本字

馬承源〈考釋〉：「『Ａ』字《說文》所無，从兔下有二肉。據以上所排序之詩，此『少Ａ』或當作『小宛』。但另簡篇有「 ﹙以下稱C﹚丘」，詩文引句與「小宛」相同。不可能「宛」字作「Ａ」，又再作「Ｃ」。簡本今本兩字並待考。」[1]

戰國楚文字的「肙」字可謂千變萬化，尤其是「上占+下月」頭與「象」頭寫法非常接近，更增加文字識讀的困難。「肙」形的變化，根據季師分析如下：

、 → 、 、 → 、 、 → [2]

《上博·孔子詩論》簡8的「A」字，根據季師以為，應為「【上+下朋】」字之簡化，至於字形，應是從三「」，下二「」省為二「肉」[3]﹔從「肙」聲，然初義不詳。故今本《毛詩·小雅·小宛》在〈孔子詩論〉應隸定作〈少【上+下朋】〉。

今本《毛詩·小雅·小宛》篇名由經文首句︰「宛彼鳴鳩，翰飛戾天」而得。《毛傳》︰「宛，小貌。」[4]然《爾雅．釋山》：「宛，中隆」。《注》：「山中央高」﹔《疏》：「釋曰言山形中央蘊聚而高者名隆」[5]。《說文》：「宛，屈艸自覆也。從夗聲。」段注曰：「於阮切，十四部。」[6]並未與「小」義有關﹔先秦典籍之中亦少見其它「宛」解作「小貌」之例。而《孔子詩論》簡8〈少Ａ〉簡文一出，則令人恍然大悟。

《說文》：「肙，小蟲也，從肉口。」段注曰：「烏懸切，十四部。」[7]從「肙」之字多有「小」義。例如《說文．水部》：「涓，小流也。」[8]《說文．虫部》：「蜎，肙也。」[9]故蜎即小蟲也。《大辭典．犬部》：「狷，胸襟狹小，性情急躁。《說文新附》：『狷，褊急也』。」[10]依季師推斷，「Ａ﹙【上+下朋】﹚」字字形從三「」，下二「」省為二「肉」。是以「Ａ﹙【上+下朋】﹚」字不僅從「肙」聲，其字形從三「」，極可能屬「合三文會意」[11]，具有「小」義。故今本《毛詩》經文「宛彼鳴鳩」，《毛傳》：「宛，小貌」之「宛」，應該是同音假借字﹙宛，古音影紐元部﹔肙古音亦影紐元部。﹚，《上博·孔子詩論》簡8中的「Ａ﹙【上+下朋】﹚」字，才可能是從「肙」聲，有「小」義的本字。

貳．簡21 ﹙以下稱B﹚丘、簡22 ﹙以下稱C﹚丘之Ｂ、Ｃ字，可能為今本《毛詩·陳風·宛丘》之「宛」的本字

馬承源〈考釋〉：「Ｂ丘，今本《詩·國風·陳風·宛丘》之古篇名，下簡所引〈Ｃ丘〉詩句與今本〈宛丘〉句相同。『Ｃ』字也不見於字書。今本《詩．小雅．節南山之什》有篇名〈小宛〉，此『宛』字在簡文中作『Ａ』，今本兩『宛』字都與簡本不同。」[12]

「邍」，甲骨文從止從豕，作追逐野豬之形﹔捕捉野豬之平地亦稱「邍」。 金文再加上「ㄔ」或「」旁以強調「追逐」之義﹔並加「田」字以為聲符。[13]，金文中多借用為人名[14]。今所見戰國文字中，晉系文字簡寫為「 ﹙以下寫為【各－口＋田】﹚」，保留「」形與「田」聲﹔趙幣「平【各－口＋田】」，讀「平原」。楚系文字省減更多，《上博．孔子詩論》簡21、22中分別作「Ｂ丘」、Ｃ�崆稹梗�簡文為「訇又﹙有﹚情，而無望」可與今本《毛詩．國風．陳風．宛丘》詩文「洵有情兮，而無望兮」相對應。故可確定今本《毛詩．陳風．宛丘》在〈孔子詩論〉中寫為「Ｂ﹙Ｃ﹚丘」。季師以為：「【各－口＋田】上古音在疑紐元部合口三等，宛在影紐元部合口三等，二字韻同聲近，應該可以通假。」[15]

玉姍案：《毛傳》：「四方高中央下曰宛丘」。《爾雅·釋丘》曰：「宛中，宛丘。」又曰：「陳有宛丘」。郭注曰：「今在陳郡陳縣」。《說苑·奉使》：「晉楚之君相與為好會於宛丘之上。」《讀史方輿紀要》：「宛丘，在州城南三里。」《日知錄·史記註》：「楚之宛丘」。根據各家注釋看來，宛丘雖可能指一四方高中央下之山丘，但筆者認為比較可能是指為陳國境內某一山丘之專名。《左傳·哀公十七年》：「七月已卯，楚公孫朝帥師滅陳」[16]﹔故《詩經·陳風》中春秋之陳者，在戰國時已為楚地。如此看來，今本《毛詩·陳風》中所作之「宛丘」之「宛」，可能是音近假借字，而〈孔子詩論〉之「Ｂ﹙Ｃ﹚丘」為戰國楚國楚地楚人之作，也許反而可能為其本名。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爾雅·釋文》：『宛，郭音蘊』。《韓詩外傳》：『陳之富人觴於韞丘之上。』蘊、韞音同，蓋即此宛丘。」[17] 《毛詩》中的「宛丘」，在《韓詩外傳》中寫為「韞丘」，更可以證明「宛丘」並非當時說《詩》者唯一的說法，存在著「宛」、「韞」皆為假借字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