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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上博·孔子詩論》劄記（二）

--《左傳》「郊甸」新考

台灣師大國文所碩班  鄭玉姍

壹．前言

《左傳》經文中提及「郊甸」一詞有二次。一次是在《左傳·襄公二十一年》：「曰天子陪臣盈，得罪於王之守臣，將逃罪，罪重於郊甸」。注：「郭外曰郊，郊外曰甸。」[1]另一次是《左傳·昭公九年》：「伯父惠公歸自秦而誘以來，使偪我諸姬，入我郊甸，則戎焉取之？」注：「邑外為郊，郊外為甸。」疏：「《周禮·載師》，掌任土之法，具敘王畿之內，遠近之次：自國中以外有近郊、遠郊、次甸、次稍、次縣、次都，是郊外為甸也。」《正義》曰：「《釋地》云邑外謂之郊。」[2]

綜合各家注疏，「郊甸」一詞，「甸」字釋為郊外，然《左傳》及先秦典籍中其它之「甸」字字義，大多與「田」義相關，「郊甸」一詞何以獨釋為「郊外」，考其原義引申義假借義，均難以釐清。前人對此亦無相關考釋。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孔子詩論》[3]簡21中有 字﹙以下稱Ａ﹚、簡22中有 ﹙以下稱Ｂ﹚，形似「甸」，實為「邍」之省寫，故筆者懷疑《左傳》中「郊甸」一詞，極可能為「郊﹙邍﹚」之「﹙邍﹚」字之訛寫。《說文》：「邍，高平之野。」[4]季師旭昇以為「《說文》誤釋為『高平之野』，其實未必需要『高』字」[5]，今多寫為「平原」之「原」，「邍」字消失，只保存於《說文》及《周禮》中。《爾雅·釋地》「邑外謂之郊，郊外謂之牧，牧外謂之野，野外謂之林，林外謂之坰。下溼曰隰，大野曰平，廣平曰原，高平曰陸，大陸曰阜，大阜曰陵，大陵曰阿，可食者曰原。」[6]若今《左傳》中「郊甸」為「郊﹙邍﹚」之誤寫，則釋為「郊原」，解釋為「郊外廣平之野」，則文從義順矣。

貳．說「甸」

一．甸之本義及其字形之演變

　　「甸」字未見於甲文，金文作 形﹙克鐘﹚，容庚以為：「佃與甸為一字，魏《三體石經》『侯甸』古文作『佃』。」[7]強運開：「古佃甸為一字……《左哀十七年傳》：『渾良夫乘衷甸兩牡』。杜曰：『衷甸，一轅，卿車。』許所據作『中佃』[8]。又按魏《三體石經》『侯甸』古文作『佃』。皆『佃』『甸』古通之證。……蓋字本從人從田，人或訛為甸，古本一字，而《說文》析而為二也。」[9] 甸字在銘文中之文義大致分為幾大類[10]：

（一）   掌田之官：例如〈柞鐘〉：「【＋司】五邑甸人事。」《左傳·成公十年》：「晉侯欲麥，使甸人獻麥。」注：「主為公田者。」[11]《周禮·天官》有「甸師」，其職略同﹔「甸師，掌帥其屬而耕耨王藉，以時入之，以共齍盛。」[12]

（二）   假借為「田」﹔〈格伯簋〉：「格白﹙伯﹚安彶甸﹙田﹚。」

（三）   假借為「畋獵」之「畋」：例如〈克鐘〉：「易﹙賜﹚克甸﹙畋﹚車。」《周禮·春官．序官》：「甸祝。」注：「甸之言田，田狩之祝。」[13]又《司服》：「凡甸冠弁服。」注：「甸，田獵也。」[14]

金文中「甸﹙佃﹚」字從人從田，故「掌田之人」應為其本義，銘文與先秦典籍記載謀合。「田地」之「田」與「畋獵」之「畋」應為其假借義。金文中「佃」與「甸」為一字，戰國分化為「佃」「甸」二字，晉系寫為「佃」，楚秦二系「人」形訛為「」形，仍承襲金文之義。戰國楚系《包山簡》186作「少甸尹」，劉信芳以為「『少甸尹』，即『小甸尹』，依例楚官應另有『大甸尹』。」[15]，《曾侯乙墓》遣冊見簡67「畋車」、簡151「畋尹」。由於「畋車」即獵車，與〈克鐘〉：「易﹙賜﹚克甸﹙畋﹚車。」相吻合，是以「畋尹」應為田獵之官，《包山簡》186之「少甸尹」，則可能為「少畋尹」，《曾侯乙墓遣冊》簡151「畋尹」則為「大畋尹」之省稱。與《周禮．春官．序官》：「甸祝。」注：「甸之言田，田狩之祝。」[16]相近。

三．「甸」在《左傳》中的用法

「甸」字在《左傳》經文中共出現十次，用法分為四大類：

（一）掌田之官：如《左傳·成公十年》：「晉侯欲麥，使甸人獻麥。」注：「主為公田者。」[17]這是承繼金文銘文中的本義。

（二）王田，以及一系列由王田所引申出的相關意義：《說文》：「甸，天子五百里內田。」段注曰：「王制曰：千里之內曰甸。京邑在其中央。故夏書曰：『五百里甸服。』則古今同矣。甸，王田也。服，服其職業也。」[18]這一系列包括甸侯[19]、甸服[20]、伯甸[21]，都是指王畿之內與周王室關係密切的諸侯。以及《左傳．文公十六年》：「夫人王姬使帥甸攻而殺之」疏：「天子之甸為公邑之田，則諸侯之甸亦公邑也。帥甸者甸地之帥當是公邑大夫也……其實正是甸地之帥非郊地之帥也。」[22]

（三）車乘：《左傳·哀公十七年》：「良夫乘衷甸、兩牡」注：「衷甸，一轅卿車。」[23]

（四）郊外：《左傳·襄公二十一年》：「罪重於郊甸」。注：「郭外曰郊，郊外曰甸。」[24]及《左傳·昭公九年》：「入我郊甸」注：「邑外為郊，郊外為甸。」《正義》曰：「《釋地》云邑外謂之郊。」[25]　　

　　《左傳》傳文所見「甸」字，大致上分為以上四類。掌田之官是沿用金文本義﹔王田及其一系列引申義應由金文中甸假借為田義而來。「車乘」之義亦由「田地」而來[26]。而「郊甸」之「甸」釋為「郊外」，雖有學者以為是「郊外之田」[27]，然《爾雅》：「邑外謂之郊，郊外謂之牧，牧外謂之野，野外謂之林，林外謂之坰」[28]，郊外謂之「牧」，應為放牧牛羊牲口之區，因此釋為「郊外之田」並不合理﹔亦無由金文銘文中三種意義所引申假借出之根源，有如無根之木。是以令人懷疑，「郊甸」之「甸」是否另有其本字。

參．新證

新出《上博·孔子詩論》中Ａ、Ｂ二字，形似「甸」，實為「邍」之省寫，關於此字，季師旭昇以為：

戰國文字或省作『【各－口＋田】』，上部『【各－口】』或寫成圓形，亦『【各－口＋田】』字，即『邍』之省﹙徐寶貴〈戰國璽印文字考釋〉﹚。《上博一·孔子詩論》21簡云：『孔子曰：〈Ａ丘〉，�蜕浦�』。又22簡：『〈Ｂ丘〉曰：詢又﹙有﹚情，而無望，�蜕浦�。』『Ａ』『Ｂ』都是『【各－口＋田】』字之省，應該也要釋為『邍』，在〈孔子詩論〉中都用為『宛』。《說文》失收『【各－口＋田】』形﹙參季師旭昇〈讀郭店上博五題：舜、河滸、紳而易、牆有茨、宛丘〉﹚。準此，《包山楚簡》151 形﹙以下稱Ｃ﹚，《九店楚簡》13、15、20、24 字﹙以下稱Ｄ﹚，當釋為『蒝』。」[29]

由於「邍」字演變到戰國時代，楚文字中省簡為Ａ、Ｂ二形之後，我們不得不承認，尤其是Ｂ字或Ｃ、Ｄ去掉艸部後的偏旁，是非常可能與「甸」字因字形接近而相訛。筆者猜測今本左傳中的「甸」字，也許有兩個來源，一為「甸」，另一為「Ｂ」。「甸」字承襲金文用法，掌田之官、王田、車乘這一系列的意思，多可在金文中找到源頭。而「郊甸」之「甸」釋為郊外，則可能本寫為「郊Ｂ﹙邍﹚」，在傳抄過程中逐漸訛寫為「郊甸」。秦火之後未能有戰國以前之版本以供比對，是以「郊甸」之寫法沿用至今。

《爾雅．釋地》「邑外謂之郊，郊外謂之牧，牧外謂之野，野外謂之林，林外謂之坰。下溼曰隰，大野曰平，廣平曰原，高平曰陸，大陸曰阜，大阜曰陵，大陵曰阿，可食者曰原。」[30]根據爾雅「原﹙邍﹚」為廣平之野，「郊Ｂ﹙邍﹚」則可解釋為「郊外廣平之野」，則文從義順且可與注釋吻合。因此筆者以為，左傳中「郊甸」極可能為「郊Ｂ﹙邍﹚」之「Ｂ﹙邍﹚」字之訛寫。若以「郊邍﹙原﹚」讀之，文義也更為通順。

以上劄記，為筆者讀《左傳》與《上博·孔子詩論》時所激盪出之心得，稚子口角，野人獻曝，以期就正於海內外方家云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