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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學詮解《上博.緇衣》疑字三則 鄒濬智 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 壹、前言 二零零一年十二月,《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第一冊出版。其中《緇衣》一篇,與《郭店楚墓竹簡》及今本《緇衣》骨同而略異,三種版本《緇衣》的比較研究,在古文字學、儒家流傳學、版本學方面都有很高的學術價值。本文即嘗試以今人對今本、郭店《緇衣》文字考釋上的討論為基礎,兼參時人對《上博.緇衣》的相關研究與既有的經學研究成果,依原書竹簡簡序重新檢視《上博.緇衣》仍存疑義的相關釋文三則。文末並附上與《上博.緇衣》文字、經義有關之單篇學術論著簡目[1],裨學者閱讀本文時交相參酌。 貳、考釋 (一)簡7:百姓以仁〔(犢-貝)/頁〕(下作A)[2] 「A」,簡字為
裘錫圭先生以為此字是「道」字錯寫;李零、劉樂賢先生從該字「頁」構件出發,認為此字與「道」字有關;黃錫全、廖名春、許子濱諸先生則據文獻上的通假現象,以為此字為「A」字,從「犢」省聲,屬定紐屋韻,通「遂」(從「(隊-阜)(下作C)」的「隊」屬定紐物韻)。而「遂」與「道」(定紐幽韻)字音義皆近,故今本、《郭店》、《上博》三種《緇衣》此字因能交相通讀。[4]
筆者按:原書隸作「B」,非。此字下部實作「牛」形,如《郭店》11.47「牧」
若《上博》「A」讀如「道」,同《郭店.緇衣》,字通「導」[5],則此句釋為「禹從政三年,能導引百姓皆行仁而成仁」無礙;若《上博》「A」讀如「遂」,同今本《緇衣》,依《禮記集解》:「『遂』,成也。以仁遂,言民之仁無不成也」[6]、《禮記訓纂》:「百姓效禹為仁,非本性能仁也。遂,猶達也」[7],則此句釋為「禹從政三年,上行下效,百姓皆能行仁成仁」亦可通。是以《上博》此字似可同時理解成「道(通「導」,表導引義)」或「遂(表遂成義)」字。 但何以戰國古本《緇衣》此字作「道」、「A」而傳世本作「遂」?筆者私揣儒典《緇衣》此字,早先可能作「道」及「A」,通「導」,表「引導義」,後來或假以音近的「逐(澄紐覺韻)」字抄錄。而「逐」、「遂」二字可能因形音俱近[8],在文獻流傳過程中,互訛抄寫成傳世本面貌。 至於此字由古本「逐(導)」字訛成今本《緇衣》「遂」字,卻仍能接暢上下文意,應非巧合。由「逐(導)」字訛成「遂」字(「導引義」->「促成義」)的改字抄錄過程中,或顯示出儒家在累世之中對君子成為聖人的「門檻」,由「引導人民行仁」提高到「必須促成人民行仁」。 (二)簡22:故君子之友也有〔(又+又)/自〕(下作D) 「D」,簡字作
冀小軍先生贊成《上博》原書之隸定,並認為「(麻-廣)(下作F)」為「麻」之省,古音與「鄉」不遠;顏世鉉先生則按《古文四聲韻》引古《老子》「相」,認為此字係「相」;徐在國、黃德寬、趙平安諸先生以為此字上部與「禾」相涉,下從「甘」,當「香」字異體,音通今本《緇衣》「鄉」;但李零先生、林素清女士則直截視此字係「向」字的錯寫。[11]
筆者按:楚簡「F」字如《郭店》3.26作
又楚簡「林」或從「林」之字如《楚系簡帛文字篇》所收仰天湖策
今查《郭店》15.6「D(友)」字,從「(又+又)(下作H)」從「自」作
《禮記訓纂》:「故君子之友也有鄉,其惡也有方」注:「鄉、方,喻輩類也。」[15]《說文》:「『友』,同志為友。」[16]《上博》「友」與今本《緇衣》「鄉」字皆有「朋類義」,若《上博》此字隸作「D(友)」,於上下文意無礙。 (三)簡22:君子好〔棗+(卜/又)〕(下作I) 「I」,簡字作
劉信芳先生以為《上博》此字從「來」從「(卜/又)(下作L)」;陳斯鵬先生進而以李零先生早先校讀《郭店》「『K』為『(來+戈)(下作M)』,實『救』之訛寫」之想法為基礎,隸定《上博》此字是「〔來+(卜/又)〕(下作N),係「M」字異構,訛自「救」而通「仇」;徐在國、黃德寬先生則以為《上博》此字是從「L」「棗」聲的「I」字。[18] 筆者按:《郭店》此字作
如隸定上述二字從「來(來紐之韻)」,可。但如此則只與「逑(群紐幽韻)」、「仇(群紐幽韻)」存在韻部上的旁轉關係,欲以之通假今本「逑」、「仇」,理據稍弱;但若將《郭店》與《上博》此字都理解成從「棗(精紐幽韻)」省聲[20],則兩字除與「仇」、「逑」同屬幽韻外,聲紐部份,亦較能相涉(上古精系、見系聲紐關係不遠,如「告」屬見紐覺韻,但從「告」之「造」卻為從紐幽韻)。 且《國風.召南.摽有梅》中,女子以成熟梅果自喻,冀有德男子能及時扑擊摘取。如隸此字作「I」,視之為兼聲會意字,在音通「逑」、「仇」二字而滿足詩文「君子好逑」所需的「匹配」義外[21],從「L」扑「棗」,似也能兼表「君子好逑」句中隱而不顯的“男女之間因愛慕,進而付諸行動”的「企求」義。 以上三則考釋,係筆者偶思窳釋,不揣淺陋,聊備一說,尚祈方家不吝見教。 2002/11/31初稿 2003/01/03修正 [1] 簡目表中所收文章迄2002年10月為止。 [2] 除本文討論之字外,餘者皆採寬式隸定。 [3]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楚竹書(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1月),頁182。 [4] 裘錫圭〈談談上博簡和郭店簡中的錯別字〉《新出竹簡與儒學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北京: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臺北:輔仁大學,2002年3月21日-4月2日),頁16、李零〈上博楚簡校讀記(之二):《緇衣》〉《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究》(上海:上海書店,2002年3月),頁410、劉樂賢〈上博簡劄記〉《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究》(上海:上海書店,2002年3月),頁386、黃錫全〈讀上博竹簡札記〉《新出竹簡與儒學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北京: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臺北:輔仁大學,2002年3月21日-4月2日),頁29-30、廖名春《新出楚簡試論》(臺北:臺灣古籍,2001年5月),頁280、許子濱〈讀《上海博物館藏楚竹書(一)》小識〉《新出竹簡與儒學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北京: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臺北:輔仁大學,2002年3月21日-4月2日),頁53。 [5] 王力《古漢語字典》(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6月),頁1442-1443。 [6] (清)孫希旦《禮記集解》(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年8月),頁1323。 [7] (清)朱彬《禮記訓纂》(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9月),頁804。 [8]
「逐」、「遂」皆舌音入聲字,二字偏旁「豕」、「C」,在楚系文字中亦極形似。如望2策「豕」作
[9]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5月),頁131。 [10] 李學勤主編《禮記正義.十三經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12月),頁1516。 [11] 冀小軍〈釋簡中的向字〉、顏世鉉〈上博楚竹書散論(二)〉(冀、顏二文皆發表在簡帛研究網站,http://www.bamboosilk.org/)、黃德寬、徐在國〈《上海博物館戰國楚竹書(一).緇衣、性情論》釋文補正〉《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02年第二期(長春:東北師範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頁4、趙平安〈上博藏《緇衣》簡字詁四篇〉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究》(上海:上海書店,2002年3月),頁442、李零〈上博楚簡校讀記(之二):《緇衣》〉《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究》(上海:上海書店,2002年3月),頁415、林素清〈郭店、上博《緇衣》簡之比較〉(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文字學組九十一年度第十三次講論會),頁20。 [12] 唐蘭《古文字學導論.下編》(臺北:樂天出版社,1970年),頁46。 [13] 何琳儀《戰國文字通論》(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頁218-219。 [14] 何琳儀《古幣叢考.返邦刀幣考》(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2年9月)亦有類似的推論。唯其所證「又」構件直筆長劃中之彎曲羨筆作「﹀」形。 [15] (清)朱彬《禮記訓纂》(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9月),頁813。 [16]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臺北:黎明文化事業,1998年),頁116。 [17]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楚竹書(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1月),頁198。 [18] 劉信芳〈關於上博藏楚簡的幾點討論意見〉《新出竹簡與儒學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7(北京: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臺北:輔仁大學,2002年3月21日-4月2日),頁3、陳斯鵬〈初讀上博楚簡〉(簡帛研究網站,http://www.bamboosilk.org/)、黃德寬、徐在國〈《上海博物館戰國楚竹書(一).緇衣、性情論》釋文補正〉《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02年第二期(長春:東北師範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頁4。 [19] 見何琳儀《戰國古文字典》(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9月),頁79-83「來」字條及從「來」之字與頁227「棗」字中之所從。 [20] 「棗」形也有省作「來」的情形發生。參蘇建州〈從「棗」、「棘」的文字構形談關於形近混用解釋之商榷〉,中區文字學座談會會議論文(臺中:逢甲大學,2002年11月29日)。 [21]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12月),頁22:「逑,匹也。」
附录请见目录荟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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