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上博楚簡《孔子詩論》中有關門/串疋的幾支簡

曹   峰

  爲使本文能在網頁上順利讀出,筆者只能分解所造字的構件,實在難以分解者採用寛體,@表示暫時不能隷定的原字,敬請諒解。

   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簡(一)》(馬承源主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11月,以下簡稱上博本)的《孔子詩論》第十號簡(1)中,有這樣一段話。
  門/串疋之攺,梂木之止/日,灘止/壬之智,鵲槕之辶/帚,甘棠之保,緑衣之思,鳥/妟鳥/妟之情。害?曰童而皆臤於亓初者也。(2
  這段文字中所羅列出的篇名均在《詩經》國風(《孔子詩論》稱作邦風)範圍内。其特徴是先用一個字來概括一篇的主旨,然後在下文中再進一歩對主旨加以展開性的論述。例如,與門/串疋有關的論述,下文中還有:
  1.門/串疋以色兪於豊(第十號簡)   
  2.門/串疋之攺,則亓思貝/益(3)矣。(第十一號簡)
  3.好反内於豊,不亦能攺虍/示。(第十二號簡)
  4.以琴瑟之敓,忄/矣好色之忨,以鐘鼓之樂(第十四號簡)(4
  第十二、十四號簡中未見門/串疋的篇名,但第十二號簡出現有字,第十四號簡的以琴瑟之敓以鐘鼓之樂當是關雎琴瑟友之”“鍾鼓樂之之引用,所以可以認爲都是與關雎相關的内容。
  本文試圖通過對門/串疋之攺字作出合理的解釋,在此基礎上對《孔子詩論》中有關門/串疋的所有論述加以詮釋,並對上博本的簡序作一點修改,最後對《孔子詩論》中所見豊(禮)的關係作一點分析。 

                  一
   
  無疑,門/串疋如上博本釋文所指出的那樣,就是關雎的假借字。楚系文字中與類似的字形也見於鄂君啓節與包山楚簡,鄂君啓節女(如)載馬牛羊台(以)出内(入)門/串、則政於大府/貝、毋政於門/串。中所見門/串釋作是正確的。包山楚簡中多見同類字形(如34號簡二處、3991138121號簡各一處、149號簡二處),均可釋爲。如將看作此字的聲符,據郭錫良編《漢字古音手冊》(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11月,以下渉及通假關係的地方,均據此書),爲見母元部、爲昌母元部,兩者可以通假。字是疑母魚部,是清母魚部,兩者也可通假。的通假關係在楚系文字上也可找到例證,在此不作展開。
  上博本釋文引用了《説文》對字的解釋,攺,亥/殳攺,大剛卯,以逐鬼魅也。从攴巳聲,讀若巳。但顯然考慮到該解釋與本書文義不合,所以推斷字爲的假借字,並據《説文》、《爾雅》、《玉篇》,釋字義爲和也樂也悦也,認爲在《孔子詩論》中意爲心中的喜悦爲邪母之部,爲餘母之部,假借是可能的。但此字是否果然如上博本所釋是的假借字,筆者認爲還有探討的余地。
  本字左旁在包山楚簡及郭店楚簡中多見,包山楚簡中均可釋其爲干支的字。郭店楚簡中除《成之聞之》第四十號簡(是古(故)君子幺/言/斤(慎)六立(位)以巳(祀)天常)中似可釋作外,其餘似均當釋作,就其意義而言,似可分以下數種。
  1.作爲語助辭。例如,《老子》甲本第十五號簡天下皆智(知)微(去彳旁、美)之爲微(去彳旁、美)也,亞(惡)已。皆智(知)善,此其不善已。《語叢四》第二十七簡背内之或内之,至之或至之,之至而亡及也已。《老子》甲本第七號簡善者果而已,《性自命出》第十五號簡亓(其)品(三)述(術)者,行/人(道)之而已。《六德》第三十八號簡君子不帝(啻)明虍/壬(乎)民微(去彳旁、微)而已。《尊德義》第二十五號簡詞(去司中口、治)民非還生而已也。
  2.作解。如《老子》甲本第三十七至三十八號簡止/木(持)而浧(盈)之,不不若已。《老子》丙本第七號簡有古(故)曰兵者□□□□□□得已而甬(用)之。《成之聞之》第三十六號簡亓(其)乘/力(勝)也不若亓(其)已也。《語叢三》第三至第五號簡中君臣不相才也,則可已。不敓(悦),可去也。似也可作解。
  3.作解。《緇衣》第二十號簡有而富貴已辶/化(過)也。
  4.作完畢解。《性自命出》第六十一號簡有已則勿復言也。
  其實,不僅在字形上相似可以混用,在字音上也是相通的(是餘母之部)。
  而與字近似的字形在《緇衣》中有二處(第十六號簡子曰,倀(長)民者,衣備(服)不攺(改)、第十七號簡止/又(詩)員(云),亓(其)頌不攺(改),出言有|,利民所信。),在《尊德義》中有三處(第一號簡攺(改)忌乘/力(勝)、第四至第五號簡爻/言(敎)非攺(改)道也,爻/言/攵(敎)之也。學非攺(改)侖(倫)也,學己/八(己)也。),在《六德》有一處(第十九號簡能与(與)之齊,冬(終)身弗攺(改)之矣。)。可見這個近似的字形在郭店楚簡中都可視作爲的假借字。見母之部字,與字同部。
   雖然近似的字形在郭店楚簡中可以釋作,但關雎之改顯然是難於理解的。因爲這個字與後文的止/日辶/帚一樣,不是一個簡單的詞匯,它有着待進一歩解釋的更深刻的含義。筆者認爲將視其爲的假借字是不合適的。
  如將解作喜悦關雎之怡從文義表面看可以講得通。但缺乏傳世文獻中的例證。其次也無法將和悦之意與下文的以色兪於豊”“門/串疋之攺,則亓思貝/益矣。好反内於豊,不亦能攺虍/示。關聯起來。就是説,的字義仍然淺短,不足以表達更深刻的含意。
  筆者認爲只有同下文中的關鍵字好色結合起來討論,把握本篇中的内在關係,才能眞正解開的含義。在此,先提出結論,這個字應該就是的假借字,義爲
  値得注意的是本篇將關雎之詩與好色聯系在一起。從文獻上看,最早將好色與《詩經》中的《國風》及關雎篇聯系起來的是《荀子》大略篇國風之好色也,傳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誠可比於金石,其聲可内於宗廟。《史記》屈原列傳也説屈平之作《離騒》,蓋自怨生也。《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乱,若《離騒》者,可謂兼之矣。《國風》好色而不淫之意義與《荀子》大略篇相近。對於《荀子》大略篇這段文字,楊倞作注曰,好色,謂關雎樂得淑女也。盈其欲,謂好仇,寤寐思服也。止,禮也。欲雖盈滿而不敢過禮求之。此言好色人所不免,美其不過禮也。由此,我們可以得到一個重要的啓發,即《國風》(或者説關雎篇)的特色在於雖好色,但適可而止,不過於禮。因此,在《荀子》大略篇那里,關雎的重要意義就是能盈其欲又有所。《史記》屈原列傳的國風好色而不淫,雖没有直接提到,但其義是相通的。所以筆者認爲,我們有可能將門/串疋之攺讀爲的假借字,釋作
  門/串疋之攺以外的四条與關雎有關的竹簡,在此先解讀第十四號簡以琴瑟之敓,忄/矣好色之忨,以鐘鼓之樂…”的意義。以琴瑟之敓以鐘鼓之樂的文章格式是相同的,所以以鐘鼓之樂的後面有可能還有一個類似忄/矣好色之忨的五字句。可惜此簡後半段全部殘斷,無法通過後面的類似忄/矣好色之忨的五字句直接對照出忄/矣的字義,從而推斷全句的意向。從以琴瑟之敓以鐘鼓之樂的語義看,忄/矣可能是的假借字。兩字均屬之部,通假没有問題。字,或許可釋義爲。《説文》十下心部忨,貪也。从心元聲。春秋傳曰,忨歳而シ/歇日。”“忨歳而シ/歇日可能引自國語晋語八忨日而シ/歇歳,段玉裁指出這里的春秋傳當指春秋國語。而《左傳》昭公元年則有翫歳而愒日也是的意思。也通,所以忄/矣(怡)好色之忨或許可以釋爲怡好色之貪怡好色之玩
  琴瑟之吊鐘鼓之樂可以養心怡志,如《荀子》樂論篇云君子以鐘鼓導志、以琴瑟樂心、《荀子》禮論篇云故禮者,養也。……鐘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養耳也。(《史記》禮書有類似文句),但本篇顯然不同,與忄/矣好色之忨聯系起來看,整個句意當與女色有關。《左傳》昭公元年有這樣一段話:
  晉侯求醫於秦,秦伯使醫和視之,曰,疾不可爲也,是謂近女室,疾如蠱。非鬼非食,惑以喪志。良臣將死,天命不佑。公曰,女不可近乎。對曰,節之。……君子之近琴瑟、以儀節也、非以慆心也。
  這里的琴瑟既指音樂,也指女色,所以醫和對晉侯提出要以儀節,也就是要有節制的意思。當然,《左傳》以儀節所要求的對象是君主,而且也未談到要用兪於豊,話題與本篇完全不同,但從琴瑟以儀節的文意,可以給本篇的釋讀提供啓示。由於第十四號簡以鐘鼓之樂後面殘斷,無法得知其最後結論是什麼,但這里既然提到好色之忨,即好色之貪,那麼其結論很可能與節制是相關的。也只有這樣去理解,才最符合門/串疋之攺(已)的深意,才可以解釋爲何這段也是門/串疋之攺(已)的延伸和展開。
  接下來,討論門/串疋以色兪於豊(第十號簡)門/串疋之攺,則亓思貝/益矣。(第十一號簡)“…好反内於豊,不亦能攺虍/示。(第十二號簡)這三段的含意。筆者認爲,這幾句話的含意都是可以與門/串疋之攺(已)相互發明相互對照的。
  上博本釋文認爲,的假借字,其意與《論語》里仁篇君子喩於義、小人喩於利中的相同,即懂得知道明白的意思,筆者贊同這一解釋。但究竟如何以色明白”“呢,仍然不得甚解。馬王堆帛書《五行》篇中關於關雎有以下這樣一段話:
  楡(諭)而〔知〕之,胃(謂)之進〔之〕。弗楡(諭)也,楡(諭)則知之〔矣〕,知之則進耳。楡(諭)之也者,自所小好楡(諭)虖(乎)所大好。茭(窈)芍(窕)〔淑女,唔(寤)〕昧(寐)求之,思色也。求之弗得,唔(寤)昧(寐)思伏,言亓急也。夕/言/系(悠)才(哉)夕/言/系(悠)才(哉),女/巻(輾)槫(轉)反廁(側),言亓(其)甚〔急也。急〕如此亓(其)甚也,交諸父母之廁(側),爲諸?則有死弗爲之矣。交諸兄弟之廁(側),亦弗爲也。交〔諸〕邦人之廁(側),亦弗爲也。〔畏〕父兄,亓(其)殺畏人,禮也。邎(去辶旁、由)色楡(諭)於禮,進耳。
   
(將級別低的東西與級別高的東西)相比較而知道(某種道理),稱這一現象爲進一歩(領會)。假如把(級別低的東西與級別高的東西)比較了,就可以知道(某種道理)了。假如知道了(某種道理)就進一歩(領會)了。所謂,是拿小的所好跟大的所好相比。《詩經》關雎篇説窈窕淑女,寤寐求之,這是描述(男子對女子)的思念。求之弗得,寤寐思伏,是説這種思念很切。悠哉悠哉,輾轉反側,是説這種思念相當強烈。但如此強烈的思念,在父母面前向淑女表達出來,可以做到嗎?即便用死來威脅也是不做的。在兄弟面前向淑女表達出來,也是不做的。在國人面前向淑女表達出來,也是不做的。首先怕自己的父母兄弟,其次怕其他人,這就是禮。通過好色這件事,再加以比較而知禮,這就是進了一歩。(5
  有必要注意的是,這里舉的正是關雎的例子。馬王堆帛書《五行》篇將關雎的特點歸結爲思色,這與本篇的關鍵詞好色是一致的。更重要的是這里有着與以色兪於豊相類同的表達,即邎(去辶旁、由)色楡(諭)於禮。通過與馬王堆帛書《五行》篇的比較,我們可以得到以下幾點啓示。
  1.從〔急〕如此亓(其)甚也,交諸父母之廁(側),爲諸?則有死弗爲之矣。交諸兄弟之廁(側),亦弗爲也。交〔諸〕邦人之廁(側),亦弗爲也。〔畏〕父兄,亓(其)殺畏人,禮也。中可以看出,弗爲之矣亦弗爲也的意思正是。所以再次證明門/串疋之攺可以讀爲。其的理由在於的存在,關於這點,《荀子》大略篇並未明確説明,但楊倞注將其點明了,止,禮也。……此言好色人所不免,美其不過禮也。由此,第十二號簡好反内於豊,不亦能攺虍/示。也得到合理解釋,即好反内(納)於豊(禮),不也就是能止嗎。
  2.上引馬王堆帛書《五行》篇的文字只是第二十五章的一段説文,其經文爲諭而〔知〕之,胃之進〔之〕。同第二十三章的經説文目而知之,胃(謂)之進之、第二十四章的經説文辟而知之,胃(謂)之進之6)相對比,可知楡而〔知〕之,胃之進〔之〕楡(諭)目(侔)辟(譬)一樣都是認識論上的推理方法論,所謂楡(諭)之方法是自所小好楡(諭)虖(乎)所大好。本篇以色兪於豊中的雖然從字義上應該讀作懂得知道明白,(7)但是否也包含有馬王堆帛書《五行》篇之楡(諭)的意思,帯有以小知大的方法論的意義呢?本篇第十一號簡説門/串疋之攺,則亓思貝/益矣。是否正表明通過由的低級階段,比較而導出的高級階段,因而達到亓(其)思貝/益(益)呢?第十號簡在發問門/串疋(關雎)之攺(已),梂(樛)木之止/日(時),灘(漢)止/壬(廣)之智(知),鵲槕(巢)之辶/帚(歸),甘棠之保,緑衣之思,鳥/妟鳥/妟(燕燕)之情。害(曷)?8)後,回答道曰童而皆臤於亓初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