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心性学与郭店儒家简及子思之学南传探析（节选）

 邓建鹏

           三、吴起、澹台灭明：子思之学南传的两种可能

与子思有过交往、学术思想相近或曾到过南楚的大致有以下几人：曾子、子游、澹台灭明、吴起。

关于曾子，仔细查考《论语》中有关曾子言论的记载，可以看出曾子尤为注重祟高的人格精神，强调“一以贯之”之道，对儒家之“道”，有着坚强不摧的志向，“有着自觉的精神，有着顾及历史深度和照及全幅生命绵延的责任感”。30这与子思崇高的人格精神很一致。《孔丛子》中有这样的记载：

胡毋豹谓子思曰：“子好大，世莫能容子也。盍亦随时乎？”子思曰：“大非所病，所病不大也。凡所以求容于世，为行道也。毁道以求容，道何行焉。大不见容，命也。毁大而求容，罪也。吾弗改矣。”31

子思不愿“毁道以求容”，坚持秉持道的精神。其孤傲抗世守道之志，在与曾子的对话中也屡有闪现。

曾申谓子思曰：“屈己以伸道乎，抗志以贫贱乎。”子思曰：“道申，吾所愿也。今天下王侯，其孰能哉。与屈己以富贵，不若抗志以贫贱。屈己则制于人，抗志则不愧于道。”32   

子思受业于曾子，对其思想有所传承。子思平列中庸的治国之道九经，归纳到一点就是诚，这和曾子之《大学》所说的“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很接近。在子思看来，诚是建立中道所必备的，也是治国平天下的基础，子思在学术上无疑受曾子影响。

曾子学生除了子思，还有吴起。《史记·孙武吴起列传》有：

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于曾，事鲁君。……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

子薄之，而与起绝。起及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云曾子作《孝经》，颇通孝道。吴起母死而不归丧，是谓不孝，曾子故此与吴起绝。这符合曾子的为人与个性，该史料应可信。33《汉书·艺文志》记有《子思子》二十三篇，并注云：“名伋，孔子孙，为鲁穆公师。”郭店简中亦有《鲁穆公问子思》。说明子思确曾为鲁穆公师。吴起先学于曾子，后奉鲁君，时代与子思大致相当，鲁君亦当是鲁穆公。则吴起与子思同事鲁君。即是同学，又为同僚，其思想当有接近之处。关于吴起思想，在他后来的经历中有所体现：

（武侯）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34

吴起向武侯说明治国之道在修德于民，而不在山河形势险要，如果治国者不修德亲民，那么自己国家的人民尽如乱国。这种以民为重的民本思想俨然是儒家风格。尽管曾子与之断绝师徒关系，儒家思想仍札根于吴起。郭沫若认为吴起曾经师事过曾申，也师事过子夏，自然是混合在初期儒家的影响中陶治出来的人35。钱穆亦作过如下论断，“孔子从正名复礼绳切当时之贵族，既不得如意。后之言治者，乃不得不舍礼而折入于法。是亦事势所驱，不获己也。且礼之与法者本皆出于纠正当时贵族之奢僭。李克（悝）吴起亲受业于子夏曾申，法家渊源断可识矣。”36

先秦时期诸子互相影响与激荡，本派思想往往含有它家思想内核。要严格清理出各学派的界线，实难上加难。就吴起而言，虽被后人归属于兵、法家，其思想来源却是儒家无疑。以其受学曾子，与子思同学及同僚而论，对子思学说耳闻目染，秉承曾子及子思之道，与子思思想接近是完全可能的。吴起后来到楚国，并在此结束了他的政治人生：

“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37吴起在楚悼王支持下实施了著名的吴起变法。吴起后来为旧贵族所击杀，悼王的继任者楚肃王惩治了一批旧贵族，这是对吴起变法的某种肯定。吴起变法的某些内容继续影响着楚国。38吴起的思想学说继续在楚地流传开来，是完全可能的。笔者猜测，吴起当初由魏入楚，即可能挟子思“干世之说”前往。

除不少学者认为子思受学于曾子外，也有学者认为子思受学于孔子弟子子游而传其礼，作《中庸》39。按，战国时期学无常师，子思师从同为儒学的子游门下，不足为奇。子游与曾子思想很接近。曾子为武城人40，子游治理过武城41。丁四新认为研究《论语》、《礼记》等著作，可发现子游与曾子思想相通的地方不止一二，且二人之行事言谈有交往42（笔者认为这当与他们相同的地缘关系有关）。正因为如此，子思受学于曾子后，又向思想接近的子游求学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陈来即疑子游、子思等就是一系43。《荀子·非十二子》云：“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廖名春认为这虽是批评子思、孟子，但实际将子思、孟子之学由子游上溯孔子44。这是子思出自子游门下的潜证。孔子后学有如下派别：“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45子游、曾子同为孔门高足，韩非子未将之单独列为一派，八派中与二人思想旨趣最相近的只有子思一派。正因为如此，学者在推断郭店儒家简《性自命出》诸篇作者时，不外乎定于子游、子思诸人46。是以子思、子游、曾子思想接近。

曾居于武城的还有孔门另一高足澹台灭明。《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云：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丁四新认为子游与澹台灭明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澹台灭明即由子游赏鉴而出，其品行亦当与子游相契合47。澹台灭明“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材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非公事不见卿大夫。”48子羽讲究修行，与重修身养性的子思一派无太大区别。澹台灭明与子游、子思、曾子思想接近，大概也受到地缘因素影响，他们同属儒学的一个派别。

综上所述，子思、子游、曾子、澹台灭明诸人在思想上是比较接近的一个学术流派。后来，澹台灭明南下楚地。49澹台灭明这次南来曾在江西境内活动。传说其死后就葬在南昌东湖总持院的后面。南昌过去还有进贤门，东南方有进贤县，据说都是为纪念这个贤人的到来而取的名称50。江西古称“吴头楚尾”，战国时江西全境属楚。从《史记》及澹台灭明与南昌的相关史迹来看，其南至楚地一事可信。由澹台灭明与子思的关系，澹台灭明或其弟子传子思之学到楚国是完全可能的。其南下后，“从弟子三百人，设去就，名施乎诸侯。”51可见澹台灭明弟子之众，声名远大。其深入南楚腹地，学术思想对楚地产生广泛影响，正说明郭店儒家简的出土不是偶然的。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