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文汇报》公布上海博物馆

所藏《诗论》第一枚简的释文问题

 

范毓周

 

今年816日,上海博物馆在《文汇报》上公布了近年从香港购回入藏的大批楚简中被命名为《孔子诗论》(以下简称《诗论》)部分的两枚简[i],在816日至22日北京大学主办的“新出简帛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我们有幸看到上海博物馆在北京大学赛克勒博物馆展出的《诗论》全部图版,并听到马承源先生的详尽介绍和饶宗颐、裘锡圭、李学勤、李零诸先生的基本意见,会后又看到朱渊清、李零在《简帛研究》网站上发表的最新看法,感到有必要再作进一步讨论。现就管见所及略谈一些看法,以就教于海内外学界同仁。

 《文汇报》公布的第一枚简为一枚简的局部,共18字,墨钉以上为“不王乎?”系承上文,姑不论。墨钉以下14字中首字右下有合文符号,为合文,故为15字。对于这段文字,上海博物馆课题研究小组释为:

    孔子曰:诗亡(毋)A ()志, 乐亡(毋)A ()情, B 亡(毋)A () 言。

首字原作“ C  ”,  上海博物馆课题研究小组、马承源、李零均释为“孔子”合文,裘锡圭在“新出简帛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提出,他怀疑简文 “孔子” 合文或许应释为“卜子”合文,“卜子”就是卜商,即孔子弟子中以“文学”著称的子夏;李学勤先生也说,他完全支持裘先生的看法。我认为裘先生的看法是妥当的。两周古文字中, “孔”字多作“ D ”(西周中期《虢季子白盘》)、“ E ”(春秋时《 F儿钟》)、“G ”《石鼓文》),例甚繁,不遍引。战国文字则作“ H  ”(《子孔戈》)、“I ”(《古玺汇编》2721)、“J ”(《包山楚简》2.122)等形,与此字字形相去甚远,释之为“孔子”合文,似尚缺乏依据。此字右上所从的“卜”,李学勤先生解释说,这个合文中的“卜”字是取楚“占”字上半所从的“卜”字,江陵望山、包山、天星观、秦家嘴等地所出楚简中从“卜”之“贞”、“占”诸字多为如此作者,皆其证。故此字从“子”、从“卜”甚明, 从字形上看,当为“卜子”合文无疑。

实际上,作为最初整理者的李零也已注意到此字和一般的“孔子”写法不同,并怀疑过这个字是“子上”的合文或其他字。但他仍把它释为“孔子”,据李零讲这是因为考虑到简文的上下文。并说:“当初我把简文中的那个合文释为‘孔子’,主要考虑不是字形,而是内容。”

    李零所说的“上下文”, 即马承源称为《子羔》和《鲁邦大旱》的两篇。据李零介绍,本篇和这两篇,为同一人所书,原先是钞在同一卷上,属于三篇合钞;此篇没有篇题,《孔子诗论》是马承源根据内容加上去的。李零并认为三篇是一篇。这篇简文,原本是由六章构成(简文残缺,就现有简文看,至少有六章),章与章有墨钉为隔(有一个章号残去),接钞连写,而不是三篇合钞。因为简文分篇,多以篇号作结,另行钞写,和这种情况是不太一样的。他并强调,简文六章,不只中间三章有“孔子”, 第一章和第二章,是子羔问于“孔子”(马承源称《子羔》), 第三、四、五章,是“孔子”自陈(马承源称《孔子诗论》),第六章,是鲁哀公问于“孔子”(马承源称《鲁邦大旱》),它们显然都是围绕同一个人物。如果子羔和鲁哀公问教的人是孔子,那么论诗的也就只能是孔子。他认为:“子羔和鲁哀公问教的人,说话口气比较大,完全是教训的口吻。”而且“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子羔比孔子小30岁,子夏比孔子小44岁,子羔的年龄比子夏大14岁。但简文中的子羔却一点不像是长者,反而像是对话者的学生。”因此,他说:“这个人不太像是子夏,而更像是‘孔子’。”[ii]

他的这一看法上值得讨论的。古人问学论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似乎并不单纯以年龄为限。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子羔比孔子小30岁,子夏比孔子小44岁,子羔的年龄的确比子夏大14岁。但是孔子诸弟子中,以艺文见称且以传经见重于世者,似以子夏最为著名。汉儒治经,皆托名传承源于子夏。《后汉书》曾引徐防之说而谓:“《诗》、《书》、《礼》、乐》,定自孔子,发明章句,始于子夏。”至于《诗》学,则更以子夏为学术宗师。不仅《论语·八佾》有著名的子夏与孔子论诗而得到孔子盛赞一节:

    子夏慰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谓也?”子曰:‘绘事后

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

而且三家《诗》皆托称子夏所授,毛《诗》更以子夏所授标榜,并以《大序》为子夏所作。而子羔在孔门弟子中是孔子认为最愚鲁者。《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即云:

        子羔长不盈五尺,受业孔子,孔子以为愚。

并云:

        子路使子羔为费 J 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 

     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曰:“是故恶夫佞者。”[iii]对照前引《论语》孔子谓子夏“起予者商也!”和此节言及子羔“孔子以为愚”及“贼夫人之子”和子路以“必读书然后为学”为解而孔子又云“是故恶夫佞者。”则虽年长,但在孔门中的学识和地位远远无法和子夏同日而语,其问学于子夏自应“不像是长者,反而像是对话者的学生”。至于鲁哀公既然问道,自然需要谦恭,子夏“说话口气比较大,完全是教训的口吻。”似乎也并无什麽不妥。由此很难推定一定是“孔子”而非子夏。如果考虑到内容主要是论《诗》,反而更能说明这个合文字应为“卜子”,即为子夏。因此,无论从字形看,还是就内容言,此字自以释为“卜子”合文为宜。

简中的第二个争议较大的字为“ K ”,此字从心,“ L”声,李零释为 “邻”字,上海博物馆课题研究小组亦释为“邻”并假为“离”,也是缺乏依据的。饶宗颐先生释之为“吝”,应当说是很妥当的。实际上此字从心,“ L”声,应为“怜”字,“怜”、“邻”古文献中常常互作,如《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云:

    柏至,以骈怜从起昌邑

《索隐》引姚氏云:

        怜邻声近,骈怜即比邻也

又“邻”、“怜”皆与“吝”通。如马王堆帛书《老子》乙本中今本《老子》15章“犹兮若畏四邻”之“邻”即作“吝”,《荀子·解蔽》“无邑怜之心”杨《注》谓:“或曰怜读为吝”皆其证。故此“怜”应从饶宗颐先生说释为“吝”。

    此简最后一字,因有部分残泐,上海博物馆课题研究小组释为“言”,朱渊请释之为“音”。 其主要依据为《诗大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也。情发於声,声成文谓之音。”“情发於声,声成文谓之音”, “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诗》是唱的,也称音,所以,他认为最后一句当是“文亡(毋)吝音。”[iv]但通观这部分楚简的内容,多以“诗”、“志”、“情”、 “文”、“言”等范畴交相说明,似乎仍以释“言”为是。

    因此,这枚简自墨钉以下的文字可释为:

         卜子曰:诗亡(毋)A ()志, 乐亡(毋)A ()情, B 亡(毋)A () 言。



[i] 《文汇报》2000816日。

[ii] 见网络版《简帛研究》刊布李零:《参加“新出简帛国际学术研讨会”的几点感想》。

[iii] 《史记》标点本2212页,中华书局,1959年。

[iii] 见网络版《简帛研究》刊布朱渊清:《上博《诗论》一号简读后》。

 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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