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诗论》宜称“古《诗序》”

 姜广辉

 

    上海博物馆馆藏的一批战国楚竹书,正陆续整理出版,引起了海内外学术界的极大关注和重视。刚刚出版的第一辑包括被命名为《孔子诗论》、《缁衣》、《性情论》的三篇重要文献。姑且不论内容,单说其竹简的形制,三篇竹简长度分别为55·5厘米、54·3厘米、57厘米,大致相当于现在32开本书长度的三倍。这样大的书简展阅并不方便,但在古代这是一种高规格的大册,被称作“典”,《说文解字》说典“从册,在  上,尊阁之也。”春秋战国时的尺与秦尺相差无几,一尺约合今23厘米,上述三篇通过换算合当时二尺四寸上下。三国时魏国何晏在其《论语集注序》中说:“六经之策,长二尺四寸;《孝经》谦,半之;《论语》,八寸。”这是否一种严格的规定,尚有待进一步考察,但上述三篇在当时被当作圣贤的经典加以尊重则是无疑的。这正如桓谭《新论》所说“昔仲尼岂独是鲁孔子?亦齐、楚圣人也。”

    《缁衣》与《性情论》两篇曾于郭店一号墓中出土,後者被命名为《性自命出》,该墓中出土的这两篇简长32·5厘米,同样内容的书简规格可以如此不同,或者由于展阅方便的缘故。

    《孔子诗论》一篇,究竟如何命名,学术界可能会有争议。目前引起争议的焦点可能在篇中合文的释读上,所谓“合文”,是古人有一书写习惯,凡一字中包含另一字或两字合写在一起,即成一合文,合文下面往往有两小横点作为合文符号。篇中有一类合文,整理者释定为“孔子”二字,并将本篇题名为《孔子诗论》。但已有古文字学专家提出此合文从字形看,或可释读为“卜子”,而卜子是孔子弟子卜商,字子夏。史称子夏曾作《诗序》。若此合文确可释读为“卜子”,则此篇当称“子夏《诗序》”。

    整理者将此合文释定为“孔子”二字,提出的理由是比较充分的,但此篇是否因此即题为《孔子诗论》,则应另当别论。因为此篇体例是在文中称引孔子之语,而这是当时儒者的习尚, 例如,《缁衣》满篇引孔子之言,学者并不视之为孔子的著述,而公认为是子思的著述。我们不能见有“孔子曰:”便认为是孔子的作品,因为这必须充分考虑到战国时“儒分为八”,皆自谓真孔子,而不知孰为真孔子的情况。 因此,上述合文若读为“卜子”,当然不能称此篇为《孔子诗论》;即使读为“孔子”,以其体例而言,也不宜称作《孔子诗论》。

    我们的看法是,从此篇的体裁而论,与《毛诗序》相近,也有类似《毛诗序》的大序和小序。因此,应按照传统的说法,称为“诗序”。汉代说诗有齐(辕固生)、鲁(申培公)、韩(韩婴)、毛(毛亨)四家,而四家皆有“诗序”。齐、鲁、韩三家诗说早亡,而惟《毛诗》及序独传。关于《诗经》的传授,古代较流行的观点是认为孔子、子夏一路下来,所谓“孔子删《诗》授卜商,商为之序。”先儒有言《毛诗序》为卜商(子夏)所作,亦有言《韩诗序》为卜商所作。总之,有许多文献都提到子夏传《诗》,并曾作《诗序》。那么,本文拟称之《诗序》与《毛诗序》以及齐、鲁、韩三家诗说有何联系呢?它是否就是子夏《诗序》呢?

    以本文拟称之《诗序》与《毛诗序》比较,文句无一相同。而由于齐、鲁、韩三家《诗》说早亡,我们无从比较此《诗序》与三家《诗》说的异同。但根据前人研究,三家诗说与《毛诗》有类似的特点,即也谈《诗》本事和美刺说,所谓“《诗》本事”,就是指认哪首诗由某人为某事而作;所谓“美刺说”,即指出哪首诗是歌颂或讽刺什么,把一些纯粹的文学作品当作政治教科书。此《诗序》可以说全无此类内容。假如前人对齐、鲁、韩三家诗说的推断无误,我们可以说此《诗序》与齐、鲁、韩三家《诗》说也不相同。

    关于子夏作《诗序》,历史上或有其事。《诗》三百篇遭秦焚书而仍能留传,是由于为人们所讽诵,不独在竹帛的缘故,而子夏《诗序》由于授受少人,可能久已失传,汉代经师附会传闻,托称自家《诗》说传自子夏,其实完全可能是新起炉灶。至于上海博物馆所藏的被命名为《孔子诗论》的一篇,是否就是子夏《诗序》,尚有待证明。因此,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可以仿照汉代“齐《论语》”、“鲁《论语》”和“古《论语》”的说法。称此《诗序》为“古《诗序》”;或仿“今本《老子》”、“帛书《老子》”、“竹书《老子》”的说法,称此《诗序》为“竹书《诗序》”,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前一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