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简与《中庸》公案(提纲)

 

梁涛

 

 (一)

 

    《中庸》在中国学术思想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但对其成书与真伪,历史上一直有争议,成为学术思想史上的一大公案。争论集中在两点:(一)《中庸》是否为子思所作;(二)《中庸》是否一个完整的整体,是否有后人增饰的成分。我们认为怀疑《中庸》非子思所作,并不可取,值得重视的是后一种观点。最早提出这一看法的是宋代的王柏,他在《古中庸·跋》中称《中庸》“其文势时有断续,语脉时有交互”,又见《汉书·艺文志》中有“《中庸说》二篇”,故怀疑今本《中庸》包括“中庸”与“诚明”两个部分[i]。后冯友兰、日本学者武内义雄、台湾学者徐复观及今人郭沂也相继撰文,对这一观点作了进一步阐发[ii]。综观以上各家所说,虽对后人不乏启示,但由于缺乏对子思思想的整体了解,人们只是就《中庸》谈《中庸》,难免有盲人摸象之感;而郭店楚简中子思佚籍的发现[iii],则彻底改变了这一状况,它不仅使以往模糊不清的子思学派重新浮出海面,而且也为我们重新审视、探讨这一学术公案提供了可能。

 

附录:历代学者对《中庸》上下部分的意见

 

       上半部

        作者

       下半部

    作者

   王柏

      前二十章

        子思

   二十一章以下

    子思

 

 冯友兰

第二章至第二十章上半段“道前定则不穷”止

       

        子思

首章及二十章后半段“在下位不获乎上”以下

 

 孟子后学

武内义雄

   第二章至第十九章

        子思

 首章及二十章以下

 子思后学

 

  徐复观

首章至第二十章上半段“道前定则不穷”止

 

        子思

第二十章后半段“在下位不获乎上”以下(部分为礼家杂入)

子思或其后学(孟子之前)

    郭沂

  有“子曰”的部分

孔子(门人所记)

“子曰”以外的部分

     子思

 

 

(二)

 

    郭店楚简儒家十四篇中,哪些是属于子思的作品,学术界尚有争论,目前可以确定且意见比较一致的应当有《缁衣》、《五行》两篇[iv]。由于《隋书·音乐志》引沈约之言:“《中庸》、《表记》、《坊记》、《缁衣》,皆取《子思子》。”《缁衣》一旦被肯定,《表记》、《坊记》等篇的归属自然也就清楚了。如果我们把《缁衣》、《表记》、《坊记》与《五行》均看作子思作品的话,不难发现这两类作品在文体和内容上存在着较大的差别。《缁衣》、《表记》、《坊记》三篇主要假托孔子的言论,每章皆冠以“子曰”或“子言之”,体例类似《论语》,涉及内容往往较为广泛,属于杂记的性质。而《五行》主要阐发作者自己的思想和见解,是一篇独立的哲学论文,各段之间,具有严格的逻辑关系,很少有脱离主题的议论,更没有一处引用“子曰”的地方。《五行》与《缁衣》等篇的这种差别不是偶然的,可能是子思思想发展、变化的反映。由此推想,子思的思想可能经历了两个阶段,前一个阶段,他主要祖述孔子的言论,同时加以自己的发挥[v],这在文献中也有反映,《孔丛子·公仪》:“穆公问子思曰:‘子之书所记夫子之言,或者以谓子之辞。’子思曰:‘臣所记臣祖之言,或亲闻之者;有闻之于人者,虽非正其辞,然犹不失其意焉。其君之所疑者何?’”后一个阶段,他则系统提出自己的观点。耐人寻味的是,上面两类作品的不同特点在今本《中庸》都有所反映。武内义雄说“《中庸》与《累德》[vi]、《表记》、《缁衣》、《坊记》四篇有关系,极当考究,此四篇之文体,与《中庸》上半相似。”需要补充的是,《五行》一篇与《中庸》下半相似,这一点也同样“极当考究”。从这一点看,今本《中庸》上下部分在文体、内容、思想等方面确实存在着差别,表现出不同的思想旨趣。

今本《中庸》上半部分应包括第二章到第二十章上半段“所以行之者一也”,这一部分主要记述孔子的言论,除了第十二章外,每章均有“子曰”出现,与《缁衣》等篇体例接近,属于记言体。今本《中庸》下半部分包括第一章以及第二十章“凡事预则立”以下,主要围绕“诚明”的思想层层展开,是一篇内容完整,逻辑严谨的议论文,与《五行》篇体例接近。除了第二十八章有两处“子曰”外,其余部分均没有“子曰”出现,而第二十八章正好有“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等文字,因此可能是错简,可以排除不记。可见,今本《中庸》内部存在着文体的差异,而把这两种不同的文体组织在一起是不合适的,在先秦古籍中也鲜见其例,前人怀疑今本《中庸》包含两个部分,并非没有根据。

今本《中庸》上半部分也有与《缁衣》等篇体例不同的地方。《缁衣》、《表记》、《坊记》三篇首章均作“子言之”,而首章以下作“子曰”或“子云”,间或也有“子言之”的情况出现。而《中庸》上半部第二章作“仲尼曰”,以下到第二十章皆作“子曰”。《缁衣》等篇的“子言之”应是指孔子的言论,它们之所以不同于“子曰”或“子云”,并被置于每篇的首章,实际是一种突出、强调的作用,这可以由楚简《缁衣》篇得到证明。楚简《缁衣》首章作“夫子曰”,以下皆作“子曰”,这个“夫子”显然就是指孔子,它被置于篇首,和“子言之”的作用无疑是同样的。明白了这一点,《中庸》第二章的“仲尼曰”便容易理解了。我们认为,这可能与《中庸》是《子思子》的首篇有关。古书有举首篇代替全书之例,如邹衍所作有四十九篇,而《史记·孟荀列传》仅说作《主运》;《离骚》为屈原赋的首篇,所以《屈贾列传》就说“乃作《离骚》之赋。”《孔丛子·居卫》:子思“撰《中庸》之书四十九篇。”同样是以首篇代称书名[vii]因此,今本《中庸》第二章的“仲尼曰”,可能是子思看到人们对自己的言论表示怀疑,故在“撰《中庸》之书四十九篇”时,特意在其首篇首章标明“仲尼曰”三字,说明自己所记均为孔子之言,具有绝对的权威性,不容怀疑。而在以下《缁衣》等篇,也在其首章专门用“子言子”或“夫子曰”予以突出、强调,这就是今本《中庸》第二章出现一个“仲尼曰”的原因所在。由此也可以知道,原始《中庸》是从今本的第二章开始的,而第一章及后一部分是后来加上去的。《中庸》的这个“仲尼曰”,以前不被人们重视,而经过我们的分析,它却成了证明今本《中庸》是两个部分的一条重要证据。

 

(三)

 

今本《中庸》上下两个部分在思想上存在着差异,甚至对立,把它们放在一起是不合适的,这是我们怀疑《中庸》原是两个部分最主要的原因。《中庸》上半部分主要讨论中庸,《说文》:“中,内也;从口、|,上下通。”古时每逢大事,君王必要祭天,执“中”,表示“君命神授”,“受命于天”。因此,“中”的原义是指沟通天人的礼仪、礼器之类。礼在古代社会中有崇高神圣地位,成为人们思想行为的规范,而“中”在文献中也具有这一含义。《荀子·儒效》“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谓中?曰:礼义是也。”《周礼·地官·大司徒》:“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庸”有“用”和“常”的意思,指日用常行。子思生活的时代什么可以称作“日用常行”呢?显然只有礼了,可见,中庸一词实是由礼转化而来,是礼的理论化和哲学化[viii]

今本《中庸》第二章开章明义提出“中庸”,把它看作君子的一种德行。以往人们解释中庸,往往把它与第一章“天命之谓性”“中和”等问题纠缠在一起,认为中庸乃天命所赋人之性,又认为中庸也即中和。实际上所谓“君子中庸”是说君子能够恪守中道,也即恪守礼,而小人反对礼仪,故肆无忌惮,与“天命之谓性”与“中和”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从《中庸》第二章到第二十章上半部分没有一处谈到“性”,更没有谈到“中和”,相反它谈中庸多从外部入手,把中庸看作外在的习俗和规范,表现出由外而内的致思方向。

      中庸来自礼,礼的一个重要内容即是君臣父子人伦关系,而中庸也包含这方面内容:

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第十二、十三章)

这里的“君子之道”即中庸之道,由于道与人伦日用被统一起来,既定的社会规范和伦理秩序被合理化和神圣化,一旦违反常规便有“素隐行怪”之嫌,人们只能作削足适履式的适应,而不能有任何发挥创造。因此,“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成为今本《中庸》上半部分的主调。“中庸”也有方法的含义,要求人们“不偏”“不易”,避免“过与不及”的错误,但“偏”与“不偏”需要一个标准,这个标准即是礼。因此,我们说中庸来自于礼,是对礼的哲学化、理论化,并非面壁虚构,而是有确凿的事实根据。

  《中庸》下半部分包括第一章及二十章“凡事预则立”以下部分,是一篇观点明确、逻辑严谨的议论文。因为它主要谈论的是“诚明”,我们不妨称之为《诚明》篇。它开首提出了一组富有哲学意味的命题: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天命之谓性”,是说天所命于人的即是性。后两句《中庸》二十一章有明确的解释: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

 “自诚明,谓之性”显然即“率性之谓道”,因为下面第二十五章接着说“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即是“道”,和“率性之谓道”是一致的[ix];而“自明诚,谓之教”也即“修道之谓教”。由此可以知道,今本《中庸》第一章与第二十章下半段以下具有一种内在的联系,作者先在第一章提出“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命题,接着又在第二十章下半段及第二十一章对以上命题作了进一步解释,二者上下呼应,意思连贯。而第二章以下关于“中庸”内容的插入,多少将这种内在的联系打断了,同时也给人们的理解上带来分歧和困难。这进一步说明,今本《中庸》是经过后人改动的,“诚明”与“中庸”原来各自独立,并非一个整体。

        性是诚明之性,是自觉能动之性,它具有两方面作用,一是“尽性”,要求人们自我扩充、自我膨胀,以达到与天地等同的精神境界;二是“致曲”,表现为自主自律的道德行为。而不论那一个方面都与中庸的随众趋俗、消极保守是格格不入的,这也再一次说明,今本《中庸》中“诚明”与“中庸”在内容上并不是一个整体,把它们组合在一起是不合适的。

 根据以上分析,不难发现“中庸”与“诚明”在多个方面都存在着差异:首先,中庸即日用常行,它是从礼转化而来,而诚明是主体的一种道德实践能力,它和仁在内在精神上是一致的。其次,二者都谈到了“道”,但所谈“道”的内容不同。中庸之道是一种外在之道;而诚明之道则是一种内在之道。还有,二者都提到了超越性的问题,但具体理解有很大不同。中庸的超越性建立在人伦日用之上的,对后者的关注往往弱化了前者,使超越性淹没在世俗性中。而诚明所谈的则是一种内在的心性超越,它通过对诚向外的扩充,赋予世界以意义,达到与天地并立的精神境界,走向准宗教的神秘体验。由这些差别我们可以肯定,《中庸》与《诚明》原来决不是一个整体。



[i] 转引自张心徵《伪书通考》上册,商务印书馆1939年版,第448页。

[ii] 参见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447448页。武内义雄《子思子考》,载江侠庵编译《先秦经籍考》中册,商务印书馆民国二十年版,第121123页。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第105—106页。郭沂《〈中庸〉成书辨证》,《孔子研究》19954期。

[iii] 李学勤《荆门郭店竹简中的〈子思子〉》,《文物天地》1998年第2期;姜光辉《郭店楚简与〈子思子〉》,《哲学研究》1998年第7期。两文又见《中国哲学》第20辑。

[iv] 参见庞朴《帛书〈五行〉篇与思孟五行说》,载《中国哲学的诠释与发展—张岱年先生九十寿庆纪念论文集》及上引李学勤、姜广辉二文。

[v] 武内义雄曾对《表记》与《论语》中有关仁的言论进行比较,认为前者对后者有发展;而魏启鹏则指出子思礼、刑并重,不同于孔子。参见上引二人书。

[vi] 《后汉书·王良传论》曰:“语曰:同言而信,则信在言前;同令而行,则诚在令外。圣人在上,民迁如化。”注曰:“此皆《子思子·累德篇》之言。”《意林》所录《子思子》,亦有此条;而此条前后,又有三条,不知篇名,皆列于见《表记》者之前。黄以周辑《累德篇》,列之《表记篇》之前。参见武内义雄《子思子考》。

[vii] 见翟灏《四书考异》。转引自蒋伯潜《诸子通考》。

[viii] 《汉书·艺文志》有“《中庸说》二篇”,列入六艺略礼类。说明中庸与礼有密切关系,乃是当时人们的普遍观念。

[ix] 杨亶驊《中庸本解》注此章云:“道,即‘率性之谓道’‘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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